電影《三毛從軍記》的荒誕，扒光了抗戰時“大人物”的體面

如果老白說，《三毛從軍記》，大多數的觀眾都沒有看懂，你敢信嗎？

這部33年前的電影，幾乎每年都要在央視6套播出好幾遍。

即便我們現在以成年人的視角來看，也絕對是喜劇中的上乘佳作。

影片開場就是老紀錄片中的空襲警報，接下來每秒16格的老膠片使舊上海街頭的行人和車輛顯得形影匆匆，也映襯了戰爭年代的人心惶惶。

當時的中國觀眾早已習慣于以一種沉重的心情來看待這段屈辱的歷史，而《三毛從軍記》卻選擇以笑聲去解構。

在黑白膠片中，三毛在上海街頭被警察追逐的場面，從配樂、場面調度，到演員的滑稽動作，處處表現出對卓別林喜劇的致敬。

30年代的上海風云往事，就這么被輕松地揉進了輕松的調侃語境中，以一種游戲式的荒誕態度來演繹過去。

這個新穎的手法，不僅貼合了三毛這個著名的漫畫人物，同時也讓整部電影從開頭透著一股“不按常理出牌”的勁兒。

整個影片中，在每段情節展開前，以字幕的形式給出一個小標題，并且出現了很多“偽紀錄片”的橋段。

歷史既然可以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當然也可以是個“任人梳小辮的三毛”。

三毛和警察你追我趕，來到了征兵處。

征兵處對于瘦弱的三毛完全是不屑一顧的，當他對征兵的國民黨軍官說出“老子叫岳武穆”時，電影便已開始了對“大人物”的調侃。

此時大人物在廣播中，正以冠冕堂皇的口號吶喊“要以無數的無名岳武穆，來造就一個中華民族的岳武穆。”

征兵處的長官說：“你明明是三毛，為什么是五毛（武穆）呢？看來，岳武穆是誰，當官的和當兵的都不知道。

隨著劇情的展開，這種調侃和嘲諷更加深入。

在第二段“偽紀錄片”中，出現了淞滬會戰之前，各界抗敵支前的畫面。

話外音在這里調侃了一句：真讓前線的將士們，群情激奮，熱血沸騰。啊，真讓人熱的有點，受不了。

仗還沒有開打，淞滬前線就已經開始熱烈慶祝。

三毛看勞軍演出時好不容易搶到的慰問品，居然是一把梳子，對頭發稀少的他來說全無用處。

勞軍女郎們的火辣表演無疑是對“抗戰神圣”的辛辣嘲諷和調侃戲謔。

軍官們的望遠鏡看著表演，就自動“翹起來”。

他們用望遠鏡觀察敵情未必管用，看勞軍女郎卻“集體立正”。

這隱喻，妙哉！

戰爭打響之后；三毛被敵人炮彈擊起的塵土壓滿全身時，也有一句調侃：“三毛還不明白國家是什么東西，但現在，他已經完完全全地埋在國土里了。

淞滬會戰中，國軍一敗再敗，到了退無可退的時候，師長終于決定來一次“破釜沉舟”。

三毛參加敢死隊喝完壯行酒摔壇子時卻砸到了自己的腳，痛得跳了起來。

敢死隊搞出的“火牛陣”，卻成了日軍的盤中餐。

巧合的是，在日軍吃飽喝足睡過去之后，三毛和敢死隊稀里糊涂地把這幫人居然給俘虜了。這段看似荒誕，其實對應的是抗戰史上真實發生過，卻鮮為人知的“天津保衛戰”。

在這場小小的戰斗中，29軍天津部隊一度奪回東局子機場，并圍攻了日軍盤踞的光海寺兵營。

影片的畫外音又出來了：“勝利是最好的興奮劑，尤其是面對強敵時，一場戰斗的勝利，那就要當成一場戰役的勝利。”

黑白偽紀錄片，又一次播放了出來。在群眾夾道歡迎，軍隊昂首挺胸，大人物走在了隊伍的最前列。

此時，有軍官獻上一頂錚明瓦亮的新頭盔，委員長直接拒絕。后面的一眾軍官本來已經帶好了頭盔，一見領導轉身，所有人立刻就把頭盔拿了下來。

人情世故，體察上意，偽記錄的諷刺意味直接拉滿。

大人物看了一眼觀測鏡，立刻就明白了前方的戰局。

他一個眼色，身邊的侍從，立刻就伸手擋住了鏡頭。

因為這場小小的“勝利”，很快就遭到了日軍的反撲。

真實的歷史上，保衛戰三天之后天津淪陷。

鏡頭直接切換到蔣慰問傷員的場面，無非就是握握手，拍拍肩，好好干。

緊接著是表彰大會，士兵們排好隊站在一個大院子里準備接 受二樓陽臺上大人物的訓話，機位就架設在士兵身后正對主席臺的位置。

對于30年代的士兵來說，攝影機顯然比大人物的吸引力更大，他們爭相地回過頭來望著這個新鮮玩意，甚至用手指著鏡頭竊竊私語，其間三毛也回過頭來望了一眼鏡頭。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英雄夢，希望跟大人物同框。

這一次，在表彰大會上，機會來了。

三毛在人群中，一眼就被委員長相中。他很幸運地被叫到蔣的面前。

這是三毛距離大人物最近的一次，光頭摘下三毛的帽子：啊，三根毛，眾領導開懷大笑。

你一顆光頭，居然嘲笑有頭發的。

“你有毛嗎？”

三毛，起碼人家還有三根。

緊接著，人們來獻來錦旗，攝影師讓三毛拿著錦旗站在他身旁合影。攝影師就一再要求三毛把錦旗舉得高一些，最終旗子把三毛完全蓋住。

第二日，照片被各大報紙刊登，上面只有大人物和一面錦旗。三毛既在歷史照片中，也消失在了歷史照片中。他成為無數無名英雄中的一分子。

這是對宏達敘事的極度諷刺：只有大人物才能成為歷史、成為英雄、成為永久流傳的故事，歷史不能承載英雄以外的任何一個個體。

三毛立下大功，被調去給牛師長一家人當勤務員，忙得那叫一個人仰馬翻。

此時畫外音響起：“國難當頭，自然一切行動都是抗敵救國，反之就是投敵賣國。

于是，三毛為太太洗衣服，哄少爺上學，為牛師長做的一切都是為抗戰出力。就像師長太太跟風流少爺互送秋波，她教訓三毛“不該看的不看”之后，

師長宴客，三毛站崗，一道道美味佳肴從他面前端過，饑腸轆轆的三毛嘴里念著：“不該餓的不餓，不該活的不活！”

剛說完他餓暈了。

這就是抗戰時期，“國民黨高層吃的滿嘴流油，卻讓下面“勒緊褲腰帶”

前方吃緊，后方緊吃”的真實寫照。

這段表演對光頭蔣“抗戰救國”論調的巧妙調侃，極具戲謔意味。

而牛師長面對催促電報，一次次的“再議”，以致貽誤戰機被迫自殺。牛師長臨死前說了那句“我們都是小角色”。更是戳穿了國民黨高層的虛偽面目，將所謂的“一切服務于抗戰”的論調，搗得稀里嘩啦。

真正的幽默，從來不是一笑而過。

它是藏在電影笑聲背后中的一把刀，劃開抗日戰爭的歷史表皮，讓我們“淞滬會戰”、“百團大戰”、“緬甸保衛戰”這些掩蓋在大人物“榮譽錦旗”背后的真相。

東京內閣大臣分割吞食中國地圖形蛋糕與對中國狂轟濫炸及入侵部隊的鏡頭組接；

三毛和老鬼深入緬甸敵后，抗戰八年援兵未至，他們頭發變白，野居樹上，只是“咕咕”地叫著曾經的接頭暗號……

當這種悲歌喜唱的方式，在你看過《我的團長我的團》之后，才去會明白這幫炮灰團的命運。

當你心頭發酸，再也不想像小時候看這部電影時那樣開心時，你才算真正看懂了這場“嚴肅的玩笑”。

《三毛從軍記》之所以經久不衰，不僅僅因為它是一部喜劇，它更是對歷史與個人，民族和命運的沉思。

它就是在當我們笑出眼淚之后，才忽然明白：我們自己也許就是某間辦公室，某個故事中“不該看”“不該說”，最后被錦旗蓋住的小角色，小把戲，就像大人物身邊的三毛，一毛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