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十分之一年輕人確診：關于成人ADHD的六大問題

近年來，越來越多的成年人被診斷出患有注意力缺陷多動障礙（ADHD）。有些人將這一現(xiàn)象歸咎于學校和教育系統(tǒng)，而另一些人則認為手機和屏幕是罪魁禍首。更為懷疑的人則堅稱這純屬無稽之談，稱其不過是一陣潮流，或是“人們?yōu)榱艘鹱⒁猓蛘邽樽约旱膽卸枵医杩诙幵斓摹毙g語。

一些研究表明，自2000年以來，英國的ADHD診斷率增加了20倍。另一些研究則描述了在過去10年里，成年人ADHD診斷率增加了7倍。同時，僅在2021年到2022年，ADHD藥物的處方量就增加了20%。與此相關的是，同一時期，成年人開具ADHD藥物處方的數(shù)量首次超過了兒童。

無論使用哪種數(shù)據(jù)，都難以忽視ADHD診斷正在上升的事實。最新的證據(jù)顯示，全球大約有3%到5%的人口患有ADHD。即使是最保守的估計，這也意味著全球有超過2.4億人患有ADHD，而僅在英國就有超過200萬人。

再次強調，這只是保守估計；一些研究表明，在美國，10個年輕人中就有1個患有ADHD。盡管如此，成人ADHD仍然被廣泛低估和漏診。而“ADHD只是一陣風”的觀念在主流話語中依然盛行，幾乎沒有受到質疑，甚至還有一本相關的書叫《這不是一個流行趨勢》（It’s Not a Bloody Trend）。

為什么會這樣？可能是因為人們對ADHD，特別是成人ADHD的理解遠遠不夠完善。接下來我們將從科學研究和一些在成年后被診斷為ADHD的人們的角度來看待ADHD的現(xiàn)實。

什么“導致”了ADHD？

從最根本的層面上說，大多數(shù)人可能都誤解了ADHD的根本原因，因為實際上沒有人能夠完全確定其原因。至少目前還不能。

和大多數(shù)與大腦相關的問題一樣，沒有一個簡單的罪魁禍首可以被單獨指出。研究表明，ADHD的根源是多方面的，往往是相互交織的。許多研究觀察到，患有ADHD的兒童和青少年的大腦皮層（負責重要認知過程的最上層大腦結構）比平均值要薄，意味著他們用于處理復雜認知任務的神經(jīng)資源較少。

其他研究則表明，這種大腦皮層變薄的現(xiàn)象在大腦的某些區(qū)域尤為明顯，比如前額皮質和頂葉皮質。這些區(qū)域與自我控制、前瞻性計劃、動作和情緒反應等過程密切相關，而這些正是ADHD經(jīng)常影響的方面。

ADHD還會影響白質的發(fā)展（白質由連接大腦各個區(qū)域的神經(jīng)束組成，允許它們相互通信）。有些研究表明，這會導致更多的白質，而不是更少。

這聽起來可能是件好事，但過多的白質可能導致大腦中的“白噪聲”，從而損害支撐專注、注意力和控制力的認知過程。此外，復雜認知能力的發(fā)展，如專注力和智力，涉及到去除不必要的神經(jīng)連接，以提高大腦效率。這一過程的中斷被認為是ADHD、自閉癥以及其他神經(jīng)多樣性問題的一個因素。

ADHD的另一個方面可能是無法有效切換大腦的“默認狀態(tài)”和“任務狀態(tài)”。“默認狀態(tài)”是指當你的大腦沒有特別任務時，你的思緒會游離；而“任務狀態(tài)”是當你有任務需要完成時，集中精力。如果你在需要集中注意力的時候難以讓大腦不再游離，那么完成任務，以及許多其他事情，自然就變得更加困難。那么，是什么導致了大腦的這些變化呢？

ADHD具有很強的遺傳性。遺傳性是指某人具有某個特質的可能性歸因于其基因（即你從父母那里繼承的）。證據(jù)表明，ADHD的遺傳性高達80%，這與更為人熟知的遺傳性特征，如身高或智力相當。

雖然某些外部環(huán)境因素也與ADHD有關，例如胎兒酒精損傷或出生困難，但它們主要是在子宮內發(fā)生的。證據(jù)表明，遺傳是ADHD的主要原因；主要是先天，而非后天環(huán)境的影響。然而，這并不意味著存在一個特定的ADHD基因。目前，已有76種不同的基因被認為與ADHD的發(fā)展有關。這是相當復雜的情況。

不幸的是，導致ADHD的眾多因素使得這種疾病難以明確界定。ADHD的表現(xiàn)形式多種多樣。因此，診斷標準也多種多樣，ADHD可以以多種形式出現(xiàn)。你知道自閉癥存在光譜嗎？ADHD也是如此。

因此，盡管我們不能確定其根本原因，但可以肯定的是，認為只有一種ADHD類型，且所有患者都符合這一標準并能被輕易識別的觀點，是錯誤的。

ADHD是兒童問題嗎？

大多數(shù)人認為ADHD是影響兒童的特定問題。但這是否準確呢？從某些角度來說，這種看法是有道理的。ADHD被歸類為一種發(fā)育障礙，這意味著它在一個人發(fā)育過程中，特別是在童年時期更為明顯。

正因為如此，我們對ADHD的理解和處理方式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兒童時期表現(xiàn)的影響。事實上，ADHD中的“H”代表的是“多動癥”，這種外在表現(xiàn)會在成年人中減弱或消失。基本上，ADHD在兒童中通常通過明顯的行為表現(xiàn)出來。它也常常與其他神經(jīng)發(fā)育障礙如讀寫障礙、運動障礙和癲癇共同出現(xiàn)。

而在成年人中，ADHD的表現(xiàn)則大不相同。多動癥減少了，但注意力不集中（即難以集中注意力和專注）依然存在。盡管這是個大問題，但在外在表現(xiàn)上并不那么明顯。多動癥往往會干擾周圍的環(huán)境（以及其中的人們）；而注意力不集中則影響較小。如果它確實發(fā)生了，在大多數(shù)情況下，它的后果也不如多動癥那么具有破壞性，盡管開車時注意力不集中可能帶來嚴重后果。

成年人ADHD還常常伴有許多其他問題，但與神經(jīng)發(fā)育問題不同，它們往往是心理健康障礙，如抑郁、焦慮和物質濫用。這些問題比成年人ADHD更常見，也更容易被識別。因此，這些更常見的癥狀往往掩蓋了ADHD，從而導致誤診，類似于許多女性的子宮內膜異位癥被誤診為腸易激綜合征或多囊卵巢綜合癥。因此，許多有心理健康問題歷史的成年人“突然”被診斷為ADHD（盡管從他們的角度來看，這很少是突然的）。

那么，為什么兒童和成年人的ADHD表現(xiàn)差異如此明顯，以至于有人認為它們應該被視為不同的疾病呢？

ADHD確實是一種發(fā)育障礙，但這并不意味著大腦不再發(fā)育。大腦確實會繼續(xù)發(fā)育。隨著年齡增長，通常的發(fā)育過程會讓個體的協(xié)調性、自我控制和情緒調節(jié)能力增強，這意味著與兒童時期相關的ADHD癥狀最終會減弱。

但如果將典型的大腦發(fā)育比作一場越野跑（這是一個漫長而艱難但最終健康的過程），那么患有ADHD并成長為一個功能正常的成年人，就像是背著一背包石頭參加越野跑。雖然可以完成，但你不會跑得那么快，而且你會更加疲憊和精疲力竭。

許多患有ADHD的成年人對此深有體會，并深知如果他們在年幼時就被診斷出來并接受了適當?shù)闹委熀椭С郑踔林皇堑玫搅怂麄儼Y狀的確認，他們的生活將會輕松得多。

作家、博物館工作者兼神話與民俗學博士研究者Dan Mitchell就是一位在成年后被診斷為ADHD的人。他表示，年輕時經(jīng)歷的所有誤診和問題，現(xiàn)在回想起來更為痛苦，因為他意識到如果當時得到了正確的幫助，這些問題本可以避免。

很顯然，那些未被診斷或未得到治療的ADHD患者會面臨更艱難的生活。考慮到大腦如何節(jié)省資源，專注和集中注意力是多么消耗能量，以及壓力在心理健康問題中的巨大作用，生活在一個為“神經(jīng)典型”人群設計的世界中，對有ADHD的人來說是一個巨大的心理消耗。

我們現(xiàn)在才開始弄清楚這一點，但這并不能減少它已經(jīng)對無數(shù)人產生的影響。

女性也會患ADHD嗎？

盡管ADHD通常與兒童聯(lián)系在一起，但我們可以更具體地說，ADHD通常與行為不當、混亂的男孩聯(lián)系在一起。

男女患ADHD的比例從2:1到5:1不等。但在接受ADHD治療的兒童群體中，男孩比女孩多出近10倍。最明顯的解釋是，ADHD在兒童時期是通過破壞性的、多動的行為來識別的。而男孩往往表現(xiàn)出這些特征。女孩的ADHD通常表現(xiàn)為注意力不集中、缺乏專注力或無法深思熟慮。雖然這通常（但不總是）導致學業(yè)表現(xiàn)不佳、自尊心受損和其他問題，但對周圍環(huán)境的破壞性要小得多。

正如ADHD和自閉癥研究員Eluned Parrott指出的那樣，許多ADHD評估都是通過學校進行的，而學校會優(yōu)先提出那些最具破壞性的孩子進行評估。“那些主要表現(xiàn)為掙扎或焦慮的學生（通常是女孩）被視為‘正常’。正如他們所說，只有當有人扔椅子時，問題才顯現(xiàn)出來。”

此外，兒童ADHD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臨床的理解和處理方式。如果大多數(shù)ADHD病例都是男孩，那么診斷方法必然會傾向于男性的特征。因此，女孩和女性的ADHD經(jīng)常被漏診或誤診，導致她們必須忍受未被治療的困境，進而影響到她們的幸福感、職業(yè)發(fā)展和人際關系等多個方面。

“自我關懷、自我價值，這些東西會影響到你的一生，并且會被ADHD嚴重損害。尤其是在女性中。”Parrott說。這并不是說患有ADHD的女性不能成功，而是她們的成功之路會比本應的更加艱難。

隨著我們對ADHD的理解不斷加深，女性ADHD的識別變得越來越容易。希望“ADHD不適用于女孩”這種觀念正在逐漸消失。

ADHD是“新”的現(xiàn)象嗎？

認為成人ADHD只是“時尚潮流”的觀點表明，這是一種全新的現(xiàn)象。但顯然事實并非如此。盡管ADHD這個術語直到最近才出現(xiàn)，但最早的關于ADHD癥狀的官方記錄可以追溯到1798年。

沒有理由懷疑它存在的時間更為久遠。涉及多個大腦區(qū)域和數(shù)十個基因的狀況不會在一夜之間突然出現(xiàn)。如果這是真的，那么為什么它現(xiàn)在突然看起來更常見？過去的那些成人ADHD患者都去了哪里呢？

這可以歸因于對ADHD認識和理解的不斷提高，無論是在臨床專家還是公眾中，這都增強了識別和報告癥狀、尋求幫助的能力，尤其是在智能手機和社交媒體的互聯(lián)性日益增強的背景下。

此外，ADHD診斷標準的變化使得診斷變得更加容易。

至于過去的成人ADHD“隱藏”在哪里？我們已經(jīng)看到ADHD可能被焦慮癥和抑郁癥掩蓋或誤診，而這兩種疾病是全球最常見的心理健康問題。數(shù)以百萬計的焦慮癥和抑郁癥診斷中有多少實際上是潛在的ADHD呢？

盡管不應隨意“靠椅子診斷”，但人們常說一些歷史名人可能患有ADHD，例如Kurt Cobain、James Dean和Clark Gable。還有那位著名的意大利發(fā)明家，他總是無法專注于一件事太久。

正如我們現(xiàn)在更好地識別ADHD一樣，這并不意味著它一直不存在。就像病菌一樣，雖然直到17世紀才被發(fā)現(xiàn)，但它們早已讓人們生病了很久。

ADHD能成為一種優(yōu)勢嗎？

盡管這不是主流觀點，但有些人認為ADHD根本不應該被視為一種障礙。甚至有人稱其為“超能力”。

雖然這可能有些夸張，但一些研究表明ADHD確實有其積極的一面。實驗表明，表現(xiàn)出ADHD特征的人在尋找食物方面更有優(yōu)勢（可能是因為總在想“周圍還有什么？”的傾向有助于他們在環(huán)境中更好地搜尋），這表明ADHD可能是一種演化特性。這解釋了為什么它涉及如此多的基因和大腦區(qū)域。

從現(xiàn)代的角度來看，ADHD可能會增強你在數(shù)字世界中導航和互動的能力，因為數(shù)字世界通常由多個同時爭奪注意力的信息源構成。

但即便我們接受這些論點，它們也只是在兩個特定背景下（其中一個是史前時期）有用的。而大量的數(shù)據(jù)和多數(shù)患有ADHD的人都會告訴你，在大多數(shù)情況下，ADHD是個問題。

對服用ADHD藥物該有負罪感嗎？

幸運的是，在現(xiàn)代世界，ADHD雖然無法治愈，但可以通過藥物和治療進行管理和緩解。盡管如此，現(xiàn)在服用任何形式的精神或神經(jīng)類藥物仍然受到一些人的污名化，并被視為負罪感和恥辱的來源。

這種社會文化背后的原因多種多樣，但簡單來說，這種情況在ADHD中經(jīng)常發(fā)生。ADHD的常規(guī)藥物是興奮劑，如Adderall和利他林，而許多人并不認同興奮劑。

因此，許多人（包括醫(yī)療專業(yè)人士）認為尋求ADHD幫助的人是為了獲取“刺激”。然而證據(jù)顯示，事實并非如此。

這些藥物已反復證明在緩解ADHD癥狀方面安全且有效。事實上，它們的反應率是醫(yī)學中最高的之一。盡管確實有許多報告稱學生濫用ADHD藥物以幫助“集中精力”通過考試，但這對神經(jīng)典型的人并不起作用。

這種藥物通過替代ADHD導致的腦部化學活動減少來起作用。但一個正常的大腦并沒有什么可以替代的。因此，ADHD藥物往往會讓情況變得更糟；這類似于一個有嚴重傷病的人可能從阿片類止痛藥中受益，但當你健康且沒有受傷時服用它們則毫無幫助。

這并不是說ADHD藥物是萬能藥。正如暢銷書作家Nick Pettigrew所說：“ADHD藥物就像是我一生都在拖著一條永遠不會痊愈的斷腿勉強生活。雖然我設法拖著它走到了40多歲，但我的診斷和藥物治療就像是第一次給我提供了拐杖。我的腿依然斷了，不會痊愈，但現(xiàn)在在這個世界上行走要容易得多了。”

可悲的是，大腦疾病的存在本身讓某些人感到不安，任何強化這一事實的事物也是如此。因此，藥物是糟糕的，私人診斷是糟糕的，把它歸咎于你的問題也是糟糕的，等等。

這種污名化和評判只會讓ADHD患者的情況變得更糟。

正如喜劇演員兼前社會工作者Angela Barnes所說：“當我提到ADHD時，我經(jīng)常會遇到諷刺、反擊和翻白眼的反應。人們覺得我是在趕時髦……我真希望那些人能看到我過去30年經(jīng)歷了什么！”

總的來說，有些人堅持認為ADHD根本不是一種“障礙”。有些人可能并非出于惡意，真誠地認為那些需要應對它的人只需要讓他們的環(huán)境適應他們的思維和行動方式。這確實是一個崇高而包容的觀點，也是一個值得追求的目標。

但我們目前并不生活在這樣一個世界里。我們生活的世界對ADHD的成因、發(fā)生率、影響、表現(xiàn)形式和需求仍然存在廣泛的誤解，甚至根本沒有承認它的存在。

這種情況需要改變，而且必須伴隨著社會的重大適應和調整來切實改變。因為即使忽略道德上的正當性，未診斷和未治療的ADHD的經(jīng)濟成本也達到了數(shù)十億。再多評論它是“潮流”的文章也無法彌補這個代價。

作者：Dean Burnett

譯者：EY

封面：Kaan Illustration

原文：https://www.sciencefocus.com/the-human-body/adhd-questions-answer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