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五年二月的蘇北,冬夜正深。
風像刀子一樣刮過白馬湖,岸邊的良王村早已沉睡,連狗吠聲都仿佛被凍住了似的,零星幾聲,也很快被風聲吞沒。
袁守義家那兩間土坯房,窗紙被風吹得噗噗響。袁守義裹緊補丁摞補丁的被子,剛有些迷糊,忽然被人輕輕推了推。
妻子吳氏輕聲道:“守義,你聽……”吳氏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顫。
袁守義立刻清醒了,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風聲嗚咽,夾雜著某種細微的、破裂的聲響——不是風聲,更像是遠處傳來的、悶悶的“啪”的一聲。
“槍聲?”袁守義心里一緊。他輕手輕腳坐起來,黑暗里,和妻子對望了一眼。兩人都沒說話,但那份緊張,在寒冷的空氣中彌漫開來。
這幾年,鬼子、偽軍、自衛隊,你來我往,這地方就沒太平過。淮寶縣獨立團的武工隊員常在周邊活動,敵人搜捕得緊。
半夜槍響,準沒好事。
果然,沒過多久,一陣急促卻極力放輕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他家院門外。接著,是幾下克制的、沉悶的敲門聲。“咚……咚咚……”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夜里,像敲在人心上。
袁守義沒立刻應聲。他悄沒聲地下炕,貼著土墻挪到門后,沉聲問:“誰?”門外的人喘著粗氣,聲音又急又啞,卻努力保持著鎮定:“老鄉,行行好,開開門……幫我一把!”
袁守義聽那喘息里帶著痛苦,心下了然。他沒猶豫,輕輕抽開門閂,拉開一道縫。刺骨的寒風猛地灌進來,同時擠進來的,還有一個高大的黑影。
那人幾乎站不穩,一手捂著左臂,指縫間血液絲絲滲出。借著極其微弱的天光,袁守義看見他滿臉汗水和泥污,一雙眼睛卻亮得灼人。“老鄉,對不住……后面有‘狗’追著,自衛隊的人……請、請指條路,讓我避一避!”那人語速很快,氣息不穩。
袁守義一把將他拉進來,迅速關上門,插好門閂。屋里更黑了,但血腥味和寒氣混合在一起,清晰可聞。“傷著了?”袁守義低聲問。“擦破點皮,不礙事。”那人靠墻坐下,努力平復呼吸,“不能連累你們,給我指個方向,我這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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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你這模樣,能走多遠?”袁守義搖頭。他知道,這人一旦被抓,絕無活路。他轉身看向炕上的吳氏。吳氏已經摸黑起來了,正摸索著找衣服。夫妻倆在黑暗里交換了一個眼神。
多年相伴,有些話不用說出聲。
吳氏輕輕點頭。袁守義心里定了。
他蹲下身,對那黑影快速說道:“同志,信得過我袁守義,就在這兒避一避。白馬湖地方大,有去處。”
那人沉默了一瞬,似乎在判斷。很快,他握住袁守義的手,那手冰涼,卻很有力:“老鄉,大恩不言謝!我叫徐……”“別!”袁守義立刻打斷,“不用說。你知道咱是自己人,就夠了。”
他腦子飛快轉著。村里不能藏,隔壁鄰居雖然可靠,但人多眼雜。自衛隊肯定會挨家搜。
唯一的生路,在湖上。
白馬湖開闊,冬日水淺處結了冰,但湖心深水區還有未凍實的活水。湖中有個孤島,當地人叫“土城”,荒蕪少人跡,蘆葦茂密,是個藏身的好地方。只是這寒夜破冰行船,極其危險。
“你水性怎樣?”袁守義問。“會水,但這胳膊……”
“你別管。”袁守義已有計較。他轉向妻子,聲音又低又急:“孩子他娘,你撐船,送這位同志去土城。走西南那個小汊口,冰薄,小心點能破開。記住,別弄出大動靜,別驚動任何人。到了島上,找背風處的厚葦子窩安頓。明兒天亮以后,看情形再回來。”
吳氏沒半點遲疑:“成。你咋辦?”“我留下應付。”袁守義語氣沉穩,“他們肯定要來搜。我得把他們引開。”
“太險了!”那姓徐的武工隊員急道。
“顧不了那么多。”袁守義扶他起來,“同志,咱農民不會說漂亮話,但知道誰是咱自家人。快走!”
吳氏已利索地穿好棉襖,系緊頭巾。她從屋角摸出撐船的竹篙,又拿了一件破蓑衣遞給受傷的隊員披上。兩人悄無聲息地溜出后門,身影迅速融入濃重的夜色里。袁守義側耳聽著那極其輕微的“咔嚓”破冰聲漸行漸遠,才輕輕掩上門,回到冰冷的炕上躺下,心卻懸到了嗓子眼。
果然,不到一頓飯的功夫,村子被吵醒了。狗狂吠起來,雜亂的腳步聲、吆喝聲、砸門聲由遠及近,火把的光晃動著,映在窗紙上,鬼影似的。
“哐哐哐!”袁守義家的院門被粗暴地拍響。“開門!查夜!快開門!”
袁守義深吸一口氣,揉揉臉,裝作剛被驚醒的樣子,拖著步子走過去,一邊拔門閂一邊含糊地問:“誰呀?大半夜的……”
門一開,五六個偽自衛隊員擁了進來,提著馬燈,挎著槍,為首的是個三角眼的小頭目,一臉的戾氣。“磨蹭什么?找死啊!”三角眼罵罵咧咧,馬燈舉高,上下照著袁守義,“看見生人跑過來沒有?”
袁守義瑟縮了一下,裹緊單薄的衣衫,臉上堆起惶恐和困惑:“生人?長官,我這……剛睡下,啥也沒聽見啊。”
“搜!”三角眼一揮手,手下幾人便竄進屋里,翻箱倒柜,床底、柜子、柴堆,捅了個遍。屋里本就家徒四壁,一眼望得到頭,自然一無所獲。
三角眼盯著袁守義:“真沒看見?有人報告,往你們這邊跑了!”袁守義心里咚咚跳,臉上卻露出苦相:“長官,黑燈瞎火的,我就是看見了,也認不清啊。興許……跑別處去了?”
“別處?”三角眼瞇起眼,“這附近,除了村子,就是白馬湖。他要是沒進村,難道插翅膀飛了?還是下了湖?”他走到屋后,望向黑沉沉、無邊無際的湖蕩。寒風掠過湖面,發出凄厲的呼嘯,遠處冰面反射著微光,更顯得深不可測。
三角眼顯然有些發憷,但又不甘心。他轉向袁守義:“你,帶路!領我們去湖邊轉轉,看看有沒有腳印船印!”
袁守義心里一松,知道第一步成了。他忙不迭點頭:“是是是,我帶路,我帶路。長官這邊請。”
他故意領著這幫人在村里彎彎繞繞,專挑難走的路,一會兒說這邊草深容易藏人,一會兒指那邊廢屋可能躲了去。偽軍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被寒風吹得鼻涕橫流,罵聲不絕。
磨蹭了快半個時辰,袁守義才把他們帶到村子邊緣的管興圩上。這里地勢稍高,直面浩渺的白馬湖。夜晚的湖蕩像一頭蟄伏的巨獸,漆黑一片,只有風聲水聲交織,透著瘆人的寒意。
袁守義指著湖心方向,聲音在風里有些飄忽:“長官,您看,要是真進了湖……這大晚上的,冰沒凍實,葦子又深,別說找人,自己進去都夠嗆。就算不迷路,這天氣,在湖里待上一宿,也得凍成冰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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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角眼和手下們伸著脖子往湖里看。火把的光只能照見近處參差不齊的冰碴子和枯蘆葦,再往深處,便是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寒風卷著冰屑打在臉上,生疼。不知是冷還是怕,幾個人都縮了縮脖子。
“這賊天氣……”三角眼低聲咒罵了一句。他顯然沒有勇氣,也沒有命令要在這樣的寒夜下湖搜捕。手下人也面面相覷,面露怯色。
“撤!”三角眼終于悻悻地一揮手,“量他也跑不遠!明天天亮再說!走,回去再搜搜別的村!”
看著偽軍們提著火把,罵咧咧地往回村方向走去,火光漸遠,袁守義才覺得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風一吹,冰涼。他不敢立刻回家,又在冷風里站了好一會兒,直到徹底聽不到那邊的動靜,才拖著凍僵的腿往回走。
剛到家門口,還沒喘勻氣,忽然聽到隔壁鄰居家又傳來敲門和呵斥聲。
偽軍沒走遠,還在搜查!
袁守義的心又提了起來。他閃身進院,閂好門,趕緊躺回炕上,拉過被子蒙住頭,耳朵卻豎得尖尖的。
果然,腳步聲又折返回來,停在了他家門口。“哐!哐!哐!”這次的敲門聲更加暴躁。
袁守義一動不動。“開門!挺什么尸!快給老子開門!再不開砸門了!”
袁守義知道躲不過,這才裝作被猛然驚醒,慌亂地應著:“來了來了!誰呀?這就來!”他慢吞吞地爬起來,點著那盞小油燈。豆大的火苗跳動著,照亮他故意揉得惺忪的臉。
門開了,還是三角眼那伙人,臉上帶著搜尋無果的煩躁和懷疑。“怎么又是你們?”袁守義打著哈欠,一臉不解,“長官,還有事?”
三角眼不答話,提著馬燈,眼睛像鉤子一樣在袁守義臉上、身上掃,又掃向屋內,最后定格在那明顯只睡了一個人的炕鋪上。“你家就你一個人?”三角眼冷不丁問。
“啊?”袁守義心里咯噔一下。“你老婆呢?”三角眼指著炕,語氣咄咄逼人。
袁守義腦子里電光石火般轉著。他臉上瞬間堆起愁苦和埋怨,甚至帶著點恰到好處的怒氣:“唉!別提了!這婆娘,一大早說回娘家看看,天擦黑就該回來的,到現在連個人影都不見!丟下兩個娃娃給我,哭哭鬧鬧,剛哄睡著,可把我累壞了!”他邊說邊嘆氣,還朝里屋努努嘴,仿佛孩子真在里頭熟睡。
三角眼盯著他看了好幾秒,似乎在判斷這話的真假。袁守義努力讓自己眼神坦蕩,甚至流露出對妻子“不顧家”的真實不滿——這份不滿倒不全是裝的,寒冬臘月,妻子破冰行船,他哪能不擔心?只是這擔心,此刻必須轉化成另一種情緒。
也許是袁守義的演技騙過了他,也許是實在找不到破綻,也許是寒冷和疲憊消磨了偽軍最后一點耐心。三角眼最終罵了句粗話,狠狠瞪了袁守義一眼:“晦氣!都給老子放聰明點!見到生人,立刻報告!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是是是,一定報告,一定報告!”袁守義點頭哈腰,送瘟神一樣看著他們離開,再次消失在村道盡頭。
這一次,他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才覺出兩條腿有些發軟。
油燈的火苗靜靜燃著,映著他額角未干的冷汗。夜,還很長。他不敢睡,仔細聽著外面的動靜,心里默默計算著時間,祈禱著妻子和那位同志平安抵達孤島,祈禱著這難熬的夜晚快點過去。
時間一分一秒,凍住了似的緩慢。每一陣風吹草動,都讓他心驚。直到窗外天色由濃黑轉為深灰,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村莊重新沉浸在一片寒冷的靜謐中,再也沒有不速之客打擾,袁守義那顆高懸的心,才稍稍落下一點。
天剛蒙蒙亮,院門極輕地響了一下。袁守義猛地站起,閃到門后。熟悉的身影閃了進來,是吳氏。她臉色青白,渾身帶著湖上的寒氣,蓑衣上結了薄霜,手腳都凍得不太靈便,但眼睛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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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了?”袁守義壓低聲音,趕緊幫她拍打身上的霜雪,握住她冰冷的手。“回來了。”吳氏的聲音帶著疲憊,卻滿是松快,“送到了,土城葦子深,安頓好了。那位徐同志,是淮寶縣獨立團的,左臂子彈穿過去了,沒傷著骨頭,我給他簡單包了下。他說,大恩記心里了。”
袁守義長長地、徹底地吁出一口氣,仿佛把一夜的緊張和寒氣都吐了出去。
太陽終于掙扎著從地平線露出一點邊,吝嗇地灑下些許淡金的光,卻依然驅不散冬晨刺骨的冷。
但袁守義知道,最冷的黑夜,已經過去了。湖心的孤島上,一位戰士得以喘息。而這看似平凡的村莊里,還有無數像他和吳氏一樣的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希望。
寒風依舊呼嘯,但冰面之下,湖水已在暗暗涌動。
春天,應該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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