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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八,胡班主的壽宴終于到了。
云吉班張燈結彩,從大門口一直紅到后院。胡班主穿了件絳紫色的團花馬褂,坐在正廳上首,接受各方賓客的祝賀。來的有陜西巷其他“書寓”的班主、姑娘,有胡班主的江湖朋友,還有不少平時捧場的客人。
廳里擺了十幾桌酒席,猜拳行令聲、笑鬧聲、絲竹聲混在一起,嘈雜得幾乎掀翻屋頂。小鳳仙特意打扮了一番。她穿了一身桃紅色的繡花旗袍,鬢邊簪了朵新鮮的芍藥,臉上薄施脂粉,眉眼描畫得格外精致。
她一出現,就吸引了全場的目光。
“小鳳仙今天真漂亮!”
“是要給胡班主獻藝嗎?”
小鳳仙笑著應酬,眼神卻不著痕跡地掃過全場。她注意到,廳角坐著兩個穿深色短褂的男人,不喝酒,不聊天,只是靜靜地坐著,目光時不時瞟向門口,那是警察廳的密探,她認得其中一個,以前來云吉班“查過案”。
蔡鍔是傍晚時分到的。他穿了身簇新的寶藍色長衫,外罩玄色緞面馬褂,手里提著壽禮,一副來賀壽的尋常賓客模樣。他一進來,就徑直走向胡班主,寒暄、送禮,然后被引到主桌坐下。
小鳳仙等蔡鍔坐定,才端著酒杯走過去。
“蔡將軍今日來得早。”她笑得眉眼彎彎,“鳳仙敬將軍一杯。”
蔡鍔端起酒杯,與她碰了一下,一飲而盡。兩人的眼神在空中短暫交匯。
宴席開始后,小鳳仙使出了渾身解數。她挨桌敬酒,與每個熟客說笑;她上臺唱了一曲《游園驚夢》,唱得婉轉纏綿,贏得滿堂彩;她甚至破例陪幾個有頭有臉的客人劃拳,輸了幾杯酒,臉頰飛起紅暈,更添幾分嬌媚。
那兩個密探的目光,果然一直跟著她轉。她走到哪兒,他們的視線就跟到哪兒。而蔡鍔則安靜地坐在主桌,與楊度等人聊天,偶爾看向小鳳仙,眼神溫柔,完全是一個被美人迷住的“風流將軍”模樣。
酒過三巡,宴席進入高潮。胡班主已經喝高了,拉著幾個老友唱起梆子戲;幾個姑娘在廳中央跳舞,衣袂飄飄;客人們劃拳的、聊天的、打牌的,亂成一團。
小鳳仙看準時機,走到蔡鍔身邊,身子一軟,假裝醉酒,倒在他懷里。
“將軍……鳳仙頭暈……”她聲音嬌軟,帶著醉意。蔡鍔順勢摟住她,對桌上其他人說:“鳳仙醉了,我送她去歇息。”楊度等人露出曖昧的笑,揮揮手:“去吧去吧,春宵一刻值千金。”
蔡鍔扶著小鳳仙往后院走。經過那兩個密探身邊時,小鳳仙故意把手中的酒杯一甩,酒水濺了其中一人一身。
“哎呀,對不住……”她醉眼朦朧地道歉。那密探皺了皺眉,但看小鳳仙確實醉得不輕,也不好發作,只是擺擺手。蔡鍔扶著小鳳仙進了她的房間,關上門。
門外的喧鬧聲被隔開,屋里頓時安靜下來。小鳳仙立刻從蔡鍔懷里站直,眼神清明,哪里還有半分醉意。她從懷里掏出那塊懷表,看了一眼,晚上十點半。她迅速把表撥快了半小時,指向十一點。
“按這個時間,你現在該‘離開’了。”她把表給蔡鍔看。蔡鍔點頭,從懷里掏出一張假護照、一張火車票。護照上的名字是“梁財發”,身份是商人,照片是蔡鍔的,但粘了假胡子,戴了眼鏡,幾乎認不出來。火車票是今晚十一點半,從北平開往天津的。
“我從后窗走,外面有人接應。”蔡鍔快速說,“到天津后,坐船去日本,再從日本輾轉回云南。”
小鳳仙從床板的暗格里取出那個油紙包,遞給蔡鍔。里面是他的真護照和一些重要文件,用油紙包著,再裹了一層蠟,防水防潮。
“這個帶上,也許用得上。”蔡鍔接過,深深看了小鳳仙一眼:“今日之恩,蔡鍔沒齒難忘。”
“將軍言重了。”小鳳仙低下頭,“鳳仙只盼將軍……平安。”
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是王媽的聲音:“鳳仙?蔡將軍?胡班主請你們再去喝一杯!”
小鳳仙揚聲應道:“就來!”然后壓低聲音對蔡鍔說,“快走。”蔡鍔不再猶豫,推開后窗。窗外是一條窄巷,平時很少有人走。一輛騾車已經等在那里,車夫戴著斗笠,看不清臉。
蔡鍔翻出窗外,回頭最后看了小鳳仙一眼。月光下,她的臉潔白如瓷,眼中水光瀲滟。
“保重。”他說。
“將軍也是。”窗戶關上了。
小鳳仙聽見騾車轱轆碾過石板路的聲音,漸漸遠去。她站在原地,久久未動,直到敲門聲再次響起。她深吸一口氣,從頭上拔下簪子,把頭發弄亂,又把旗袍的領口扯開一些,然后才去開門。
王媽站在門外,探頭往里看:“蔡將軍呢?”
“剛走。”小鳳仙靠在門框上,做出慵懶的姿態,“說是有急事,先回去了。”
王媽撇撇嘴:“這些男人,真是……”她沒再多說,轉身走了。
小鳳仙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她掏出蔡鍔留給她的那塊懷表。真的那塊,沒有被撥快的,表針滴答走著,指向十點四十分。還有二十分鐘,蔡鍔的火車就要開了。她捂住臉,眼淚終于洶涌而出。
第二天,蔡鍔“失蹤”的消息傳遍了北平城。袁世凱大發雷霆,命令警察廳全城搜捕,火車站、碼頭、城門,全部戒嚴。但蔡鍔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毫無蹤影。
云吉班也被查了。警察來了好幾撥,把小鳳仙房間翻了個底朝天,盤問她關于蔡鍔的一切。小鳳仙一口咬定,那晚蔡鍔喝多了,在她房里待了不到半個時辰就走了,之后去哪里,她不知道。
“他有沒有跟你說過要去哪兒?”警察惡狠狠地問。小鳳仙搖頭,眼淚汪汪:“將軍的事,從來不會跟鳳仙說。”
警察查不出什么,只好作罷。但小鳳仙知道,自己已經被盯上了。胡班主也看出端倪,私下里警告她:“小鳳仙,你可別惹禍上身。蔡鍔那是通緝犯,你要是跟他有牽連,咱們整個云吉班都得完蛋。”
小鳳仙低頭不語。等胡班主走了,她走到妝臺前,打開那個紫檀木盒子,里面空空如也。桂花糕已經給了蔡鍔。她拿起剪刀,對著銅鏡,剪下一綹青絲,用紅繩仔細系好,放進盒子里。
窗外,袁世凱的鷹犬還在街上巡邏,腳步聲整齊而沉重,像這個時代的心跳,壓抑而惶恐。
蔡鍔的死訊,是裹著1916年初冬的第一場雪傳到北平的。
那日小鳳仙正在云吉班的后院晾衣服,自從蔡鍔出走,她“失寵”的傳聞,就在陜西巷傳開了,胡班主對她的態度也大不如前,一些粗活累活開始讓她做。她倒不在意,默默洗衣、掃地、幫廚,像個最普通的雜役。
雪是午后開始下的,起初只是細碎的雪沫,漸漸變成鵝毛大雪,把灰撲撲的北平城,染成一片素白。小鳳仙晾完最后一件衣服,搓著凍紅的手回屋,在廊下遇見匆匆跑進來的小丫鬟翠兒。
“鳳仙姐!不好了!”翠兒喘著氣說,“外頭、外頭都在傳,蔡將軍……蔡將軍沒了!”
小鳳仙手里的木盆“哐當”掉在地上。
“你說什么?”
“蔡將軍在日本病逝了!”翠兒的眼淚掉下來,“報紙上都登了,說是喉癌,治不好……”
小鳳仙踉蹌一步,扶住廊柱。雪片落在她臉上,冰涼,卻不及心里冷的萬分之一。
喉癌。她想起蔡鍔在北平時,有時說話會突然咳嗽,咳得很厲害,臉都憋紅。她問過,他只說是舊疾,不礙事。原來……原來那時就已經病了。
“什么時候的事?”她的聲音飄忽得不像自己的。
“11月8號,在日本福岡的醫院。”翠兒抽噎著,“靈柩已經運回上海了,過幾天就要到北平,在中央公園開追悼會……”
小鳳仙沒有再聽下去。她轉身進屋,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緩緩坐下。屋里沒有生火,冷得像冰窖。她抱住膝蓋,把臉埋進去,沒有哭,只是渾身發抖。
三天后,蔡鍔的靈柩抵達北平。追悼會設在中央公園的社稷壇,場面極大。北洋政府給了蔡鍔“國葬”的禮遇,畢竟他是“討袁護國”的英雄,雖然這個英雄生前曾被袁世凱軟禁和通緝。
小鳳仙換了一身黑色的棉旗袍,外面罩著黑色的斗篷,鬢邊簪了一朵小小的白絨花。她沒跟任何人打招呼,獨自出了云吉班,叫了輛黃包車,往中央公園去。
雪已經停了,但天氣更冷。路上積雪未化,車轱轆碾過去,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小鳳仙抱著一個布包袱,里面是她連夜趕制的一副挽聯。
社稷壇前搭起了靈棚,素幡白幔,在寒風中飄蕩。靈前擺滿了花圈、挽聯,前來吊唁的人絡繹不絕:政界要員、軍界將領、學界名流,還有自發前來的市民。小鳳仙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那具漆黑的棺木,上面覆蓋著五色國旗。
她等了很久,等到官方儀式結束,人群漸漸散去,才慢慢走上前。靈前負責接待的是蔡鍔生前的副官,姓何,小鳳仙見過幾次。何副官看見她,愣了一下,隨即認出她來,眼神復雜。
“鳳仙姑娘……”他欲言又止。
“我想給將軍上一炷香。”小鳳仙輕聲說。
何副官猶豫片刻,還是側身讓開:“請。”
小鳳仙走到靈前,點燃三炷香,恭敬地拜了三拜,插進香爐。然后她解開布包袱,取出一副挽聯,白紙黑字,是她親手寫的:
“萬里南天鵬翼,直上扶搖,哪堪憂患余生,萍水姻緣成一夢”
“廿年北地胭脂,自悲淪落,贏得英雄知己,桃花顏色亦千秋”
墨跡已干,字跡娟秀中帶著剛勁。她正要掛上,旁邊忽然傳來一聲嗤笑:“妓女也配祭英雄?”
小鳳仙轉頭,見是幾個穿著體面的男人,看樣子像是政府官員或報社記者。說話的是個戴金絲眼鏡的,正用鄙夷的眼神打量她。何副官臉色一變,正要開口,小鳳仙卻笑笑得云淡風輕,仿佛對方說的不是自己。
“二十字挽聯,比千萬篇討袁檄文更難寫。”她緩緩說,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將軍生前,最厭惡虛言偽飾。我寫的,不過是實話。”
她轉向何副官:“何副官,煩請把這副聯掛上吧。”
何副官接過挽聯,眼眶有些紅。他鄭重地點頭,親自把挽聯掛在靈前最顯眼的位置。那幾個男人悻悻地走了。小鳳仙又站了一會兒,看著蔡鍔的遺像:照片上的他穿著軍裝,眼神銳利,正是她第一次在云吉班見到時的模樣。
“將軍,”她在心里說,“你終于自由了。”
轉身離開時,何副官追上來,塞給她一個小布包:“鳳仙姑娘,這是將軍留給你的。”小鳳仙打開,里面是一枚懷表,正是蔡鍔逃走那夜,她用來撥快時間的那塊。
表蓋內側刻著兩行小字,是新刻上去的:“護國十萬甲,誤卿百年身。”
她的眼淚終于掉下來,砸在表蓋上,暈開水痕。
蔡鍔死后,小鳳仙在云吉班又待了兩年。胡班主看她確實“過氣”了,也不再逼她接客,只讓她做些雜務,偶爾有熟客點名,才讓她出去唱個曲。
1919年,五四運動爆發。北平的學生上街游行,喊著“外爭國權,內懲國賊”的口號。小鳳仙站在云吉班門口看熱鬧,那些年輕的面孔,那些激昂的呼喊,讓她想起蔡鍔曾經說過的話:“這個國家,總需要有人站出來。”
她忽然覺得,自己在云吉班的這些年,像一場漫長的夢。現在,夢該醒了。她攢了些錢,贖了身,離開了陜西巷。
走的那天,只帶了一個小包袱,里面是幾件換洗衣服、那本《黛玉葬花》的工尺譜、蔡鍔留給她的懷表,還有那半塊母親的玉佩。
她先是去了天津,在一家繡莊當繡娘。她的手巧,學的快,很快就成了繡莊的頂梁柱。繡莊老板是個寡婦,對她很好,甚至想認她做干女兒。但小鳳仙婉拒了,她知道自己身上有太多過去,不想連累別人。
在天津待了三年,她聽說東北那邊機會多,便跟著一個商隊去了沈陽。在沈陽,她遇到了奉系的一個旅長,姓梁,四十出頭,妻子早逝,沒有子女。他在一次酒會上見到小鳳仙,那時她在一家飯店當歌女,偶爾唱唱曲,驚為天人,不顧旁人議論,執意要娶她。
小鳳仙猶豫了很久。梁旅長對她確實好,體貼入微,尊重她的過去,從不追問。更重要的是,他給了她一個“家”,一個她漂泊半生,從未真正擁有過的東西。
她答應了。婚禮辦得很簡單,只請了幾個親近的朋友。婚后,梁旅長把她安置在一棟小洋樓里,還請了傭人伺候。小鳳仙過上了衣食無憂的生活,每日插花、練字、聽收音機,像個真正的官太太。
但這樣的日子只過了五年。
1931年,“九一八”事變爆發。日本關東軍占領沈陽,東北淪陷。梁旅長所在的部隊奉命“不抵抗”,撤往關內。但他沒走,他投靠了日本人,成了偽滿洲國的高官。
小鳳仙得知消息的那天,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一整天沒出來。傍晚時分,梁旅長回來,喝得醉醺醺的,臉上帶著志得意滿的笑。
“鳳仙,以后咱們的日子更好過了!”他拉著她的手,“日本人說了,給我個廳長當,還配汽車、配衛兵……”
小鳳仙抽回手,冷冷地看著他:“你投靠了日本人?”
梁旅長的笑容僵住:“什么投靠不投靠,這叫識時務。東北已經是日本人的了,咱們得為自己打算……”
“我不為自己打算。”小鳳仙站起來,“我也不會當漢奸的妻子。”
梁旅長的臉沉下來:“你說什么?”
“我說,我要走。”小鳳仙的語氣平靜而堅定,“今天就走。”
梁旅長大怒,摔了茶杯,罵她“不知好歹”。但小鳳仙不為所動,她上樓收拾了一個小箱子,只裝了幾件隨身衣物和重要物品,然后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那棟小洋樓。
外面下著大雪,沈陽的冬天冷得刺骨。小鳳仙提著箱子,在積雪的街道上走了很久,最后在一家小旅館住下。那晚,她抱著箱子坐在床上,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一夜未眠。
第二天,她開始找工作。但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沒有親人,沒有背景,在淪陷區的沈陽,能找到什么好工作?她試過當保姆、當洗衣工、當飯店洗碗工,都做不長。
最后,在一個老鄉的介紹下,她進了奉天紡紗廠,當了一名擋車工。紡紗廠的工作很苦,每天要站十二個小時,車間里棉絮飛舞,空氣污濁,機器轟鳴震耳欲聾。
小鳳仙咬牙堅持下來了。在這里,沒人知道她的過去,沒人知道她曾經是名動京華的小鳳仙、是護國將軍蔡鍔的紅顏知己,是旅長夫人。她只是一個為了生存而掙扎的普通女工。
在紡紗廠,她認識了李振海。李振海是廠里的鍋爐工,四十多歲,老實巴交,妻子早逝,留下一個十歲的女兒。他話不多,但干活實在,對人誠懇。看小鳳仙一個人不容易,時常幫她打熱水、帶飯,偶爾還把自己省下的窩頭分給她。
小鳳仙起初很戒備,但時間長了,發現李振海是真的好人。他不問她從哪里來,為什么不嫁人,只是默默地照顧她。
1940年冬天,沈陽遭遇百年不遇的寒潮。小鳳仙租的那間小屋四面透風,凍得她生了重病,高燒不退。李振海知道后,把她背到自己家,讓女兒照顧她,自己連夜去請大夫。
病好后,小鳳仙不知該如何感謝。李振海搓著手,吭哧了半天,終于說:“張大姐,你要是不嫌棄……咱倆湊合著過吧。我、我會對你好的。”小鳳仙看著這個憨厚的男人,又看看他那個乖巧的女兒,心里某個堅硬的地方,忽然軟了。
她答應了。婚禮那晚,沈陽又下起了大雪,封住了門窗。簡陋的新房里只點了一盞煤油燈,光線昏黃。李振海的女兒已經睡了,小鳳仙坐在炕邊,對著墻上模糊的影子出神。
李振海有些緊張,給她倒了杯熱水:“你、你以前是富貴人家出身吧?跟了我,委屈你了。”
小鳳仙搖搖頭:“不委屈。這樣的日子,踏實。”
她脫去外衣,準備休息。旗袍的盤扣是玉的。那是蔡鍔逃走那夜,從她領口崩落的,她一直留著,后來鑲成了扣子,在煤油燈下泛著溫潤的光。
李振海的女兒忽然醒了,揉著眼睛說:“媽,你旗袍扣子是玉的!真好看!”小鳳仙慌忙掩上衣襟,像是掩藏一個深藏多年的秘密。
“睡吧。”她輕聲說,吹滅了燈。黑暗中,她摸著那枚玉扣,冰涼涼的一小塊,貼在心口。
1951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早。沈陽城里的積雪還沒化盡,路邊的楊柳已經抽出了嫩芽。
小鳳仙,現在該叫張洗非了,這是她嫁給李振海后改的名字,取“洗滌前非”之意,正在家里糊火柴盒。這是街道居委會給軍烈屬和困難戶安排的活計,糊一千個能掙五毛錢。她的手很巧,糊得又快又好,一天能糊兩三千個。
女兒(李振海的女兒,已經改口叫她媽)在里屋寫作業,收音機里正播放著新聞:“……梅蘭芳先生率劇團赴朝鮮慰問志愿軍演出,載譽歸來,近日將在沈陽公演……”
小鳳仙的手頓住了。梅蘭芳。這個名字,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塵封已久的記憶之門。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北平,蔡鍔曾帶她去看過梅蘭芳的《貴妃醉酒》。那是她第一次看梅先生的戲,被那絕代的唱腔和身段深深震撼。散場后,蔡鍔對她說:“梅先生是真正的藝術家。以后若有機會,我介紹你們認識。”
后來,蔡鍔真的托人引薦,讓她在一次飯局上見到了梅蘭芳。那時她還是小鳳仙,穿著精致的旗袍,坐在蔡鍔身邊。梅蘭芳很客氣,與她寒暄了幾句,還夸她“氣質不俗”。
再后來,蔡鍔走了,死了。她也離開了北平,漂泊半生,最終隱姓埋名,成了沈陽城里一個普通的老婦人。
“媽,你怎么了?”女兒探出頭問。
小鳳仙回過神,搖搖頭:“沒什么。”她繼續糊火柴盒,但心思已經飛遠了。
幾天后,梅蘭芳來沈陽公演的消息傳遍全城。報紙上登了廣告,戲票一票難求。小鳳仙猶豫了很久,終于從箱底翻出一張泛黃的信紙,是蔡鍔當年寫給梅蘭芳信的副本,內容是關于戲曲改良的討論,末尾有蔡鍔的簽名和印章。
她小心翼翼地把信紙折好,揣在懷里,去了梅蘭芳下榻的賓館。賓館門口擠滿了人,有來求見的戲迷,有來采訪的記者,還有維持秩序的警察。
小鳳仙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發梳成簡單的髻,看起來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老太太。她怯生生地走到門口,對警衛說:“同志,我想見見梅先生。”
警衛上下打量她:“有預約嗎?”
“沒、沒有。但我有封信,想給梅先生看看……”
“梅先生很忙,沒空見閑人。”警衛不耐煩地揮手,“去去去,別在這兒擋路。”
小鳳仙急了,從懷里掏出那封信:“這信很重要,是故人托我轉交的……”
“什么故人故人的,每天來攀關系的人多了去了。”警衛根本不看,“快走,不然叫人趕你了。”
正爭執間,賓館里走出一行人。為首的是個清瘦的中年男人,穿著中山裝,戴眼鏡,氣質儒雅。他聽見門口的動靜,停下腳步,問:“怎么回事?”
警衛趕緊立正:“報告首長,這個老太太非要見梅先生,我說梅先生沒空……”中年男人看向小鳳仙。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忽然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
小鳳仙也看著他,覺得有些眼熟,卻一時想不起在哪里見過。
“您……您是張……”中年男人試探著問。
小鳳仙搖頭:“我姓張,叫張洗非。”
“張洗非……”中年男人喃喃重復,忽然眼睛一亮,“您是不是……是不是當年在北平,蔡松坡將軍身邊的……”
小鳳仙的心猛地一跳。她看著對方,終于想起來了,這是梅蘭芳的助理,姓周,當年那場飯局上,他也在場。
周助理也認出了她,盡管歲月在她臉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跡,但那份獨特的氣質,那種即使穿著粗布衣服,也掩不住的清冷,是別人模仿不來的。
“真是您!”周助理激動起來,“您等等,我這就去請梅先生!”他轉身匆匆跑進賓館。警衛目瞪口呆,看看小鳳仙,又看看周助理的背影,不知所措。
沒過多久,梅蘭芳親自出來了。他穿著灰色的中山裝,頭發梳得整齊,雖然已經年近六旬,但依然風度翩翩。他走到小鳳仙面前,仔細端詳她的臉,眼眶漸漸紅了。
“真的是您……”梅蘭芳的聲音有些哽咽,“當年蔡將軍托我照應的人,竟是您……我找您找了好多年……”
小鳳仙的眼淚也掉下來。她沒想到,這么多年過去,還有人記得她,記得那段早已被時光掩埋的往事。
梅蘭芳把她請進賓館,在會客室里詳談。小鳳仙簡單說了這些年的經歷:離開北平、嫁人、再嫁、在沈陽隱姓埋名……梅蘭芳聽得唏噓不已。
“您受苦了。”他嘆息道,“蔡將軍若在天有靈,定然心疼。”
小鳳仙搖頭:“不苦。比起將軍為國家受的苦,我這不算什么。”
梅蘭芳問她現在的生活,得知她在糊火柴盒度日,立刻說:“我幫您安排個工作。您識文斷字,又有見識,不該做那樣的粗活。”
幾天后,在梅蘭芳的幫助下,小鳳仙進了沈陽市政府托兒所,當了一名保育員。工作不累,主要是照顧孩子們吃飯、睡覺、做游戲。
她很喜歡這份工作,看著那些天真爛漫的孩子,心里會平靜許多。在托兒所,她常哼一首無詞的曲子。調子悠揚而悲壯,是她自己編的,還是從哪里聽來的,她自己也不清楚。只是心情好的時候、心情不好的時候,都會下意識地哼起來。
托兒所里有個患癡呆癥的老兵,姓趙,是所長收留的遠房親戚。老趙平時糊里糊涂的,說話顛三倒四,但有一天,小鳳仙又在哼那首曲子時,老趙忽然抬起頭,眼神清明得不像個病人。
“這曲子……”他喃喃道,“這是護國軍的軍歌……”
小鳳仙愣住了:“您說什么?”
“護國軍,蔡鍔將軍的護國軍。”老趙的眼睛閃著光,“我在云南當過兵,聽過這曲子。詞是這么唱的:‘中華男兒血,應當灑在邊疆上……’”
他斷斷續續地唱了幾句,調子果然和小鳳仙哼的一模一樣。
小鳳仙低頭看著自己洗得發白的手,手背上布滿了老年斑。她想起蔡鍔,想起云南,想起那場改變中國命運的護國戰爭。原來那首無詞的曲子,早已深深刻在她的記憶里,成了她與過去唯一的、無聲的聯系。
她不再哼那首曲子。但夜深人靜時,那旋律總會在腦海里回響,像遠方的潮汐,一波一波,永不停息。
1954年春天,小鳳仙病倒了。
起初只是咳嗽,她沒在意,以為是小毛病。但咳了半個月不見好,反而越來越嚴重,咳得整夜睡不著,痰里帶了血絲。女兒硬拉著她去醫院檢查,結果是肺結核,已經晚期。
這病……能治嗎?”女兒哭著問醫生。
醫生搖搖頭:“拖得太久了。好好養著吧,想吃點什么就吃點什么。”
小鳳仙倒很平靜。活了五十多年,經歷了太多生死,她早就不怕了。只是看著女兒哭紅的眼睛,心里有些不舍。
她在醫院住了半個月,病情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能坐起來說說話,壞的時候昏睡不醒,高燒說胡話。女兒日夜守在床邊,熬得眼圈發黑。
臨終前七天,小鳳仙的精神忽然好了很多。她讓女兒扶她坐起來,看著窗外初春的景色,樹梢已經泛綠,鳥兒在枝頭跳躍,陽光暖暖地照進來。
“春天又來了。”她輕聲說。
女兒強忍眼淚:“媽,等你好了,我推你出去看花。”
小鳳仙笑了笑,沒說話。她知道自己好不了了。
接下來的幾天,她開始反復張口,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女兒湊近了聽,只聽見一些破碎的音節:“懷……表……”
女兒想起來,母親確實有一塊懷表,金色的,很舊了,但她一直當寶貝收著,從不讓人碰。她回家翻箱倒柜地找,終于在箱子最底層的一個鐵盒里找到了。可等她拿著懷表回到醫院,小鳳仙已經昏迷了。
那塊懷表早就停了,表針銹蝕,永遠定格在一個時刻。女兒仔細看,表針指向凌晨4時,表蓋內側刻著兩行小字,字跡已經模糊,但還能辨認:“護國十萬甲,誤卿百年身。”
她不知道這是什么意思,只是把懷表放在母親枕邊,希望母親能感覺到。
小鳳仙在昏迷中,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里她回到了杭州朱家的老宅,院子里那棵桂花樹開得正盛,香氣濃郁。母親坐在樹下繡花,父親在書房里寫字,奶媽在廚房做桂花糕。她跑過去,想喊他們,卻發不出聲音。
場景一變,她站在云吉班的院子里,蔡鍔將軍穿著灰綢長衫,笑著對她招手。她想走過去,腳下卻像生了根,動彈不得……
“鳳仙。”有人叫她。
她回頭,看見蔡鍔站在月光下,還是當年的模樣。
“將軍……”她終于能發出聲音了。
“我來接你了。”蔡鍔伸出手。小鳳仙握住他的手,溫暖而有力。
他們一起往前走,走過桂花飄香的庭院,走過雪花紛飛的街道,走過槍炮轟鳴的戰場,走到一片開滿桃花的地方。那里沒有戰亂,沒有離散,只有永恒的春天。
她的呼吸漸漸平穩,嘴角浮起一絲微笑。女兒握著她的手,感覺那手慢慢變冷。她低頭看,母親另一只手里,緊緊攥著半塊玉佩,青玉雕的并蒂蓮,因為長年摩挲,已經溫潤如脂。
窗外,春天真的來了。柳絮如雪,漫天飛舞。
結 語
錢江源頭的水,三十年如一日地流淌,用它的溫柔與執拗,漸漸沖垮我固執的舊識。終于明白,錢江女兒的情,從不只是江南煙雨般的朦朧纏綿,而是一種深植于骨血中的堅韌。她們多情,故能入骨;多智,故成傳奇。她們一生修習的,是“柔”“韌”有余,一如錢塘江:安靜時潤澤萬物,是至柔;潮涌時雷霆萬鈞,是至韌。
小鳳仙,那個在連環畫里滋潤多少童年傳奇女子,在筆下漸漸褪去模糊的淡影,鮮活起來。原來,她從來不只是資江兒郎身邊一抹溫柔的亮色,她本身就是一出傳奇,一位真正的錢江女兒。在亂世的驚濤與個人的情潮之間,她將一腔癡情,釀成了歷史的回甘;也在風雨飄搖中,走出了一步一蓮花的從容。
只是傳奇的背后藏著現實的澀意。當護國將軍脫困遠去,留給小鳳仙的,仍是那艘無法靠岸的孤舟。蔡鍔將軍懼內并早逝,身后名滿天下,卻無人為她贖那一紙沉甸甸的身契。她空有一腔癡情,卻連一場正式的吊唁都成了奢望。
我對曉夢說,再轟轟烈烈的愛情,也抵不過權衡現實的利刃:男子謀天下,女子付深情。歷史的筆鋒,總是掠過那些被犧牲的緘默之人。
小鳳仙啊小鳳仙,她終究是錢江水養出的女兒,柔韌入骨,不言凋零。縱使被遺忘在歷史的暗角,依然以她的方式,活成了另一重意義上的錢江潮涌:不爭不怨,不熄不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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