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夏天,朝鮮慈江道農(nóng)場的玉米稈于烈日下卷成麻花,糧倉內(nèi)的存糧僅夠支撐三個月,平壤街頭配給站前排起如絕望河流般的長隊。彼時在兩千公里外重慶瑪瑙溪的居民樓里,75歲的胡真正顫巍巍地打開存折,發(fā)黃的紙頁上1950年賣金飾支援抗美援朝的記錄尚未褪去,此時又多了新的一行取款記錄。她取出金日成當年給予的2萬美元,加上半輩子積攢的錢,經(jīng)過丹東的糧商購買了100噸面粉。貨運列車鳴笛駛過鴨綠江時,朝鮮海關(guān)在貨單上看到一行小字“給正日娃買糖吃”,落款是三十年前金日成親筆書寫的“胡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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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捐贈的緣起具有著長達半世紀的血火情誼。1939年,在巴羅夫斯克郊外東北抗聯(lián)88特別旅營地,24歲、扎著麻花辮且將土豆省給朝鮮戰(zhàn)友孩子的胡真一,其丈夫柴世榮是抗聯(lián)五軍軍長。她與金日成居住在同一棟木屋,兩家之間的隔板墻并不隔音,夜深時常傳來胡真一哼的東北民歌。金日成曾開玩笑稱胡妹子的搖籃曲比炮火聲還管用,正日沒有她就鬧覺。誰能想到五十多年后當年啼哭的嬰孩成為了朝鮮領(lǐng)導人,“胡媽媽”的稱呼穿越時空在災(zāi)難年代又鮮活起來了
我認為胡真一最為出色之處在于將“跨國情誼”轉(zhuǎn)化為具體行動。當國際社會圍繞朝鮮糧荒展開爭論的時候,她尋覓到重慶糧油公司的老部下,提出按照批發(fā)價供應(yīng)面粉,若資金不足則用自己的養(yǎng)老金予以補足。更為絕妙的是運輸方案,她讓兒子聯(lián)絡(luò)丹東的舊識,借用中朝友誼橋的臨時通道。每一袋面粉都系著紅布條,如同解放戰(zhàn)爭時期支前大隊的做法一般。這種帶有戰(zhàn)時印記的舉措比外交辭令更具效力。她常常對街坊講述自己曾有過餓肚皮的經(jīng)歷,1942年在興安嶺開展游擊行動的時候,金司令曾分給她半塊壓縮餅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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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讓這事成為美談的是金正日的反應(yīng),當平壤接到捐贈通報時他正在視察黃海北道受災(zāi)幼兒園,聽到“胡媽媽”三個字,竟然蹲下身跟餓得發(fā)慌的孩子們說那位中國奶奶的面粉和他小時候吃她做的疙瘩湯是一個味道,后來在勞動黨內(nèi)部會議上還直言有些援助帶著政治溫度計,而胡媽媽的面粉只有母親手心的溫度,這話傳到中國使館時,工作人員發(fā)現(xiàn)捐贈收據(jù)背面寫著“代購兒童鈣奶餅干”,原來胡真一專門囑咐糧商把部分面粉換成更適合幼兒消化的食品
那么或許這樣來看,100噸面粉所秤出的不只是情義的分量,還有民間外交的智慧。當國際援助因為政治因素在朝鮮遭遇“透明性質(zhì)疑”時,胡真一找到最為樸素的辦法,她讓運輸隊攜帶五十年代中朝友誼郵票的復印件,過關(guān)時稱“給朝鮮同志送糧”,泛黃的郵票被哨兵看到后便揮手讓其通過了。這種基于歷史信任的默契,是僵化外交機制里最為可貴的潤滑劑。
時光勾連使人更感喟。1994年5月,平壤站臺處,金日成緊握住胡真一的手說道“老戰(zhàn)友,我尋你已達50年”,彼時兩人白發(fā)皆沾著鴨綠江水汽;僅隔一年面粉運至新義州,接過交接單的則換成了金正日。胡真一于重慶家中摩挲著金日成所贈的“金日成花”,總是輕聲說著“此花耐旱,恰似咱抗聯(lián)之人”
黃昏時分的瑪瑙溪社區(qū)辦公室內(nèi),2008年胡真一留存的錄音帶略有走調(diào),錄音中胡真一說“我捐面粉不為名,就圖夜里能睡安穩(wěn)”。此時平壤兒童食品廠里,工人們正用當年那一批中國面粉制作營養(yǎng)餅干,包裝盒上印有朝文“友誼牌”。歷史老是將最為厚重的意味隱匿于最為平常的生活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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