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型研究型大學的N9聯盟，嘴上的虛妄作秀？

前不久，寧波東方理工大學和大灣區大學兩所新型研究型大學揭牌成立。至此，一些人期待的新型研究型大學的N9聯盟的9所高校全部正式運營。

2025年10月，第一屆新型研究型大學建設發展論壇中，深圳理工大學發起組建新型研究型大學N9聯盟的設想，試圖打造中國經濟核心區域的“虛擬大學”聯合體。N9聯盟共9所新型研究型大學，擬包括南方科技大學、上海科技大學、西湖大學、深圳技術大學、深圳理工大學、康復大學、福建福耀科技大學、以及剛揭牌成立的寧波東方理工大學及大灣區大學。

想象是美好的，現實卻有些刺眼。高校聯盟不是簡單的湊在一起，聯盟的核心價值在于資源整合與協同互補。聯盟需要以均衡的實力為基礎，需要有共識的理念為紐帶。高校間在科研實力上的懸殊差距會使得協同合作難以形成，辦學定位及理念上的分歧會造成凝聚人心的核心共識缺乏。N9聯盟從根源上就缺乏落地的可行性。

一、學校定位及辦學理念的分歧：聯盟凝聚的核心障礙

N9聯盟高校雖均被冠以“新型研究型大學”之名，但各校的辦學定位、資金來源與核心使命差異顯著，形成了難以彌合的理念鴻溝。這種分歧并非細節差異，而是關乎院校發展方向的根本性抉擇。結合各校核心定位與辦學理念，可大致劃分為4類截然不同的發展路徑，各類代表院校的理念沖突具體如下：

1. 精英化基礎研究導向（代表學校：西湖大學）

核心定位：民辦精英大學，聚焦生命科學、物質科學等前沿基礎研究，打造“中國版加州理工”。

辦學理念：“教授治學、行政理校、學術導向決定行政服務”，不追求規模，本科生規模目前僅420人，研究生人數是本科生人數的3-5倍。科研優先于教學，核心目標是突破國際前沿學術難題、培養頂尖科研人才。

資金來源：社會捐贈、科研經費、少量政府補貼，社會捐贈占大部分。

理念沖突點：西湖大學與聯盟內應用導向、產業導向的院校完全脫節。站在西湖大學的角度講，難以想象它會認可應用類課程學分互換、產業綁定型科研合作。

2. 公辦新型研究型導向（代表學校：南方科技大學）

核心定位：依托地方政府支持，兼具公辦院校穩定性與靈活辦學機制，對標“雙一流”，兼顧基礎研究與應用研究。

辦學理念：“創知、創新、創業”，既要追求學術聲譽（沖擊頂刊、獲批國家級平臺），也要承擔國家戰略與地方發展使命，培養“科研+應用”復合型人才，科研與教學并重。

資金來源：地方政府財政撥款、科研經費、社會捐贈、學校運營收入。

理念沖突點：南方科技大學作為一所公辦院校需兼顧公益屬性與學術突破，而民辦院校要側重捐贈吸引力或產業回報。與深圳技術大學這種應用導向的院校會存在科研優先級分歧，南方科技大學重視基礎研究，深圳技術大學側重產業轉化，輕基礎科學研究。

3. 產業綁定型應用研究導向（代表學校：深圳技術大學、福建福耀科技大學）

核心定位：以產業需求為核心，打造“產學研深度融合”的院校，核心目標是推動技術落地、培養產業實用型人才。

辦學理念：

深圳技術大學：“應用為本、創新驅動、開放融合、智能引領”，這一理念貫穿到學校的人才培養、科學研究和社會服務中，旨在打造世界一流的應用技術大學。

福建福耀科技大學：絕大多數辦學經費來自曹德旺捐贈的基金會，在課程設置、科研方向上緊密圍繞產業。

理念沖突點：與西湖大學這種精英化基礎研究導向院校間的沖突最激烈，前者認為“大學應面向產業”，后者認為“科研應追求純粹學術”。與南方科技大學這種公辦新型研究導向院校的沖突在于“科研優先級”，前者輕視基礎研究，后者重視基礎研究。即使是深圳技術大學和福耀科技大學，兩所學校也存在產業綁定范圍上的沖突，深圳技術大學綁定的產業項目更廣，兩所學校難以形成統一的產學研協同方案。

4. 細分民生領域導向（代表學校：康復大學）

核心定位：國內唯一聚焦康復醫學的新型研究型大學，填補國內康復學科空白，服務“健康中國”戰略。

辦學理念：“科研服務臨床、教學支撐康復產業”，科研聚焦康復醫學、老年健康、殘疾人康復等細分領域，教學以培養康復醫療、康復科研人才為主，與其他院校的工科、理科導向完全不同。

資金來源：國家財政撥款、地方政府補貼、臨床合作經費等。

理念沖突點：與其他8所院校的科研、教學方向完全脫節，難以參與聯盟內工科、理科相關的科研協同與學分互換；其辦學核心是“民生公益”，與產業導向院校（福耀科技大學、深圳技術大學）的“產業回報導向”、精英化院校（西湖大學）的“學術精英導向”均無共識點。

綜上，聯盟內4類院校存在根本性的理念分歧，使聯盟缺乏凝聚人心的核心共識。即便強行組建N9，也無法形成有效的協同機制，最終只會陷入“各自為政”的困境。所謂的聯盟作秀大于實質。

二、科研實力懸殊：聯盟協同的硬傷

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項目作為衡量高校科研水平的核心量化指標，其獲批數量直接反映了院校的科研團隊實力、平臺支撐能力與學術積淀深度。N9聯盟擬成員間的科研差距，已達到難以調和的程度，具體核心數據對比如下：

從數據可見，聯盟內科研實力大致呈現階梯狀：第一梯隊（南科大、上科大、西湖大學）國自然項目數及科研成果數量相對較多，科研體系高度成熟；第二梯隊（深技大、寧波東方理工、大灣區大學、深理工、康復大學）項目數差別不大，具備一定科研基礎，且各有側重；第三梯隊（福耀科技大學），2025年國自然項目獲批0，與其他院校存在代際差距。

南方科技大學和上海科技大學有十幾年的積淀，這對其站在第一梯隊有一定的幫助。但這并不意味著十幾年后其他學校也能有這樣的成績。南科大及上科大的十幾年中有積淀，也有搶占。最近新成立的大學如何在競爭中占得優勢，需要付出比南科大和上科大更多的努力。聯盟設想的情景很美好，但科研實力的懸殊很可能導致資源分配失衡，優勢院校的科研資源可能成了“扶貧”，甚至是“拉低層次”，弱勢院校無法參與實質性的協作。最終使聯盟淪為強者自為、弱者依附的松散集合，違背了協同發展的初衷。

更為關鍵的是，民辦高校的辦學資金哪怕是幾年后就有很大的不確定性。如果不能贏得社會捐贈，不能通過產業研發獲取足夠收益，民辦高校的生存都是一個問題。科研是需要燒錢的，若是生存都成了問題，科研則成了空談，研究型大學也只是口號。這樣會進一步放大聯盟科研協同的難度，也會顯得自己與圈子里的其他學校格格不入。

結語

N9聯盟的構想，本質上是對中國高等教育改革的一次積極探索，但聯盟的建立需要以實力均衡為基礎、以理念共識為紐帶。當前擬成員校在科研實力上的懸殊差距使其難以形成有效的協同協作；在辦學定位與理念上的根本分歧又使其缺乏凝聚人心的核心共識。還有一點值得注意的是，網絡上還出現了另一個版本的N9聯盟，折射出公眾對新型研究型大學的不同認知，也體現出新型研究型大學在發展中的博弈。

在這些深層矛盾尚未解決的情況下，N9聯盟若強行推進，要么淪為僅定期召開會議，無實際資源共享與科研協同的“名義聯盟”，要么因實力懸殊過大導致內部摩擦從而分崩離析。真正的高等教育聯盟，從來不是院校名稱的簡單拼湊，也不是看到別人搞了一個C9自己就要搞N9。聯盟應該是實力、理念與目標的高度契合。N9聯盟要實現落地，必先解決“實力均衡”與“理念統一”兩大難題。要么剔除科研實力懸殊、理念完全脫節的院校；要么重新界定聯盟定位，放棄不切實際的構想。否則N9只能停留在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