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蘭視野：在不確定中錨定長期價值，需要戰略與定力

戰略讓我們看清了方向，但前進中一定會有坎坷和挫折。這需要我們擁有另外一種力量——定力和堅守。

文｜《中國企業家》記者 王怡潔

見習記者 孫欣

編輯｜何伊凡見習編輯｜李原

圖片來源｜中企圖庫

12月6日～7日，由《中國企業家》雜志社主辦的2025（第二十三屆）影響力企業家年會（原中國企業領袖年會），在北京召開。在6日的“木蘭視野”環節，嘉吉中國區副總裁劉暢作為主理人，與美年健康集團副董事長郭美玲，數坤科技創始人、CEO馬春娥，北京博怡康盛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長、杭州藍湖健康管理有限公司董事長陳力、易寶支付有限公司合伙人、首席數字官楊赫，就“戰略與定力”主題進行了探討。

以下為核心要點：

1.戰略的本質，不僅在于“做什么”，更在于“不做什么”。

2.戰略不是好和不好中的選擇，它是好和更好中的選擇，是我們如何基于自身的優勢和特點在好和更好當中做好取舍。

3.“天問”對我們做企業的人來說，就是要尋找到“天命”。既然定了要走這條路，肯定要想方設法、堅定不移地做下去。

4.長期主義的前提是需要有定力，這個定力向外是商業向善，向內是用“專業”行走江湖。

5.我們要不斷進行認知進化、組織進化、人才進化，通過進化來不斷適應環境，更接近我們長期的愿景和目標。

以下為論壇的對話實錄（有刪減）：

“舍九取一”的經營智慧

劉暢：戰略的本質，不僅在于“做什么”，更在于“不做什么”。“舍九取一”這個經營的智慧，往往決定了事業的格局。請各位分享一個生活或事業上具有代表性的“舍九取一”的戰略決策故事。

嘉吉中國區副總裁劉暢

郭美玲：我是60后的創業者、企業家。創業近40年，還能坐到這兒，就證明“舍九取一”做對了，要是一直在做加法，肯定走不到今天。從20世紀80年代創業到今天，我見證了非常多的賽道發展機會，但我都沒有選擇。我始終走在預防醫療大健康這個賽道，這就要戰勝自己內在的貪欲，要有斷舍離的定力和能量，這非常難。加法比較容易做，減法還是目前我在做的功課。

美年健康集團副董事長郭美玲

馬春娥：8年前，我決定創業。此前，我長期供職于IBM的創新研究院，從事人工智能相關的研發工作。很多人都會問我：“你在IBM發展很好，為什么要出來創業？”

作為一名科技工作者，我始終有一個樸素的愿望——希望自己掌握的技術，能夠真正改變每一個普通人的生活，這也是我選擇創業的真正起點。

創業之后，第一個要回答的問題是“做什么”。人工智能可以賦能千行百業，對于技術出身的創業者來說，選擇非常多。經過反復權衡，我最終選擇扎根大健康領域：用人工智能打造“數字醫生”，希望未來每個人都擁有一位AI家庭醫生，每一位醫護人員身邊都有一位AI智能助手。

陳力：我是個60后，但創業比較晚，先當了10年醫生，后來在寶潔做了15年的亞太首席美尚科學家。2012年我離開了這個“航空母艦”出來創業。所以我雖然年齡大，但創業只有十多年。

北京博怡康盛科技有限公司杭州藍湖健康管理有限公司董事長陳力

事實上，我這三十多年的工作經歷都圍繞著一件事在做，那就是健康與美麗。尤其最近20年，我一直在做抗衰老、長壽等方向。我最開始也是用大開大合的方式，開大連鎖、大面積的線下店。后來遇到一些波折，我們做了很多轉型，從線下的大連鎖轉到線下的醫療中心、抗衰老中心。

目前，我退到幕后做投資人，不再做運營者，但不代表退出抗衰老、長壽領域了。恰恰相反，我現在跟聯合國世界衛生組織一起做中國長壽醫生和抗衰老醫生的培訓，能夠幫到更多的人，讓抗衰不再是富人的事情。

楊赫：我是70后，在支付行業從業15年。大家都說中國的移動支付全球領先，這與中國的互聯網發展密不可分。中國的支付得益于互聯網的高速發展，但它反過來也反哺了互聯網的發展。這個過程中，我們面臨著一個重要課題：應該選擇什么樣的戰略路徑？

最終，我們堅定地選擇了獨立的第三方支付的路線。中國的互聯網發展得很快，頭部的互聯網平臺后來都并購了自己的支付公司。我們也不斷地面臨著并購、被并購或者自己下場去做流量場景業務。但最終，我們認為獨立第三方支付在中國有它存在的特殊性和必要性。因為它沒有排他的屬性，可以為各行各業提供中立的服務。

但獨立第三方支付選擇什么樣的客戶，又是一個重要問題。我們把客戶分成了戰略客戶、潛在客戶、毒客戶和偽客戶。在這個過程中，我們不斷地校準經營，選擇戰略客戶和潛在客戶進行深耕，拒絕一些可能帶來短期財務收益的所謂的“毒客戶”，以及表面上看起來是客戶，但其實是沒有價值的“偽客戶”。不斷聚焦的過程中，我們逐漸在航空、旅游、金融、消費、跨境支付這些領域形成了護城河。

總而言之，戰略不是好和不好中的選擇，它是好和更好中的選擇，是我們如何基于自身的優勢和特點，在好和更好當中做好取舍。

至暗時刻下的選擇

劉暢：戰略讓我們看清了方向，但前進的過程中一定會有坎坷和挫折，這就需要我們擁有另外一種力量，那就是定力和堅守。“君子求諸己”，接下來我們將向內探尋，尋找定力的心法。請各位分享一下，是否曾碰到過至暗時刻或平靜的時刻？這時我們要如何守護心中的明鏡？

郭美玲：創業意味著我們選擇了一條異于常人的路，這就注定要不停面對困難。我不僅是創業者，還是一位賽車手。我曾參加過中國的環塔拉力賽摩托車ATV組，還拿過男女混合組亞軍，我也是第一個去達喀爾比賽的中國女賽手。

很多時候，賽車跟創業、經營是一樣的，走著走著就沒路了。但是如果這時你絕望了、不走了，或者退回去了，那這段路就白走了，也沒有成績。只要你想方設法地堅定往前走，可能柳暗花明，走出了一條康莊大道。

過去，很多時候大家要戰勝自己的貪欲，讓自己更聚焦持續往前走，今天更大的挑戰是市場需求量。如果不把自己徹底“變”掉，把自己“涅槃”掉再重生出來，適應這個AI和智能化時代，傳統企業很可能就不復存在了。

“天問”對我們做企業的人來說，就是要尋找到“天命”。我一直在探討是不是自己的天命和企業使命要合二為一。于是我找到了預防醫學、預防醫療這個大的方向，并堅持了這二十多年。現在，這條路上不只有大家看到的美年大健康、慈銘、美兆、奧亞等上市公司品牌，還有牙科、兒科、中醫推拿、家用醫療器械等公司。我在預防端筑了一道墻，希望更多的亞健康人群和疾病人群，能夠返回到健康人的行列里去。

對量子醫學，我也有二十多年的探索。我就一個目標，希望大家不用過度醫療的手段來保持健康，要用一些健康的理念、科學的方法建立起對健康的認知，從飲食、運動、心情等各個方面調理好自己。這是我一直以來的愿望，不管碰到多大的困難、多大的至暗時刻，我相信總能夠收獲風雨后的陽光。

很多60后已經退休了，開始規劃人生下半場，但有老師跟我說：“你別規劃人生下半場，你要規劃新的一生。”今年是我創立“世紀長河”的第31年，現在我正進入“重生的年代”，我感覺自己能量滿滿、激情滿滿，一切才剛剛開始！

馬春娥：過去八年的創業過程，比我當初預想的要艱難得多。如果在創業前就完全知道會有多少挑戰，也許當時會更加猶豫。

數坤科技創始人、CEO馬春娥

我們最早做的是影像輔助診斷項目，影像科的大夫常戲稱自己為“地下工作者”，辦公室多在醫院的負幾層。那幾年，我們幾乎是“駐扎”在醫院，在影像科旁邊臨時搭起會議室，住在醫院附近的小旅店，很多代碼都是在走廊和馬路牙子上面一行行敲出來的。創業的初心和一路走來的艱辛，很難用幾句話表達。

對我來說，這個過程的關鍵詞就是“堅持”——不斷在艱難里尋找新的意義，讓自己有力量走下去。創業近十年，第二個十年馬上就要開始。作為創業者，我始終希望，我們的技術和產品，能夠真實地改變每一個普通人的就醫體驗。

陳力：沒有經歷過幾次至暗時刻，你都不好意思說你創過業，就連馬斯克都經歷過兩次現金流斷裂。有一句話最能夠形容創業的感受，就是馬斯克所說的“口嚼玻璃、凝視深淵”。至暗時刻對于創業者來說是必然要發生的事情。

我原來做線下醫療，2012年剛剛創業時投資人一路高歌，曾經連鎖店開到了新加坡和巴黎。去年財務投資人“暴雷”了，我們“躺槍”。去年所有線下的連鎖店全部停滯了，十幾年創業包括人力、物力和我自己的投資全部都歸了零。

那怎么樣重新出發？對我來講沒選擇。因為踏上了創業這條路就回不去了，回不去我就不會放棄。只要你相信這是一件能幫到人的事情，只要往前走就好了。

楊赫：支付行業最大的確定性就是不確定。其他行業更多是受到本行業的影響，支付是一個受到各行各業影響的行業，我們每一年都不停地在應對客戶所在行業帶來的各種各樣的變化。

我們最大的挑戰就是，在掙長期的錢和掙短期的錢當中去做取舍，我們最終堅定地選擇了賺長期的錢。

比如，我們的一個大客戶從開始接觸，到最終上線動輒要花一年以上的時間。這個過程對于整個組織心力和團隊的消耗是非常大的。團隊有時看到行業起了一個風口，同業數字做得很不錯。但我們做大客戶，預期和節奏不由我們控制，大家會不自主地質疑自己：是不是還應該堅持大客戶？還是去短期地做一些數據？但最終我們會認為做大客戶合規的門檻、場景深度的門檻，都是我們更加長期的護城河。

我們團隊有一些管理者和員工都是長期主義，我在考核上也給他們更多包容。在考核設計上，我們會把戰略指標放在財務指標前面。我們的業務一號位也會親臨一線，去做戰略級的項目。所以通過這些，我們形成了比較深的場景解決方案和護城河。

成為行業龍頭的內因和外因

劉暢：在戰略和定力的基礎之上，是否有一些意料之外的、超越了商業回報本身的復利？

郭美玲：從1986年創業，我找方向找了有8年之久，后來陰差陽錯進入醫療這個領域，到今天已經31年。我從沒離開過這個行業，所以我想我是長期主義的受益者。

剛開始很困難，但沿著這條路一直走，隨著時間的推移，以及個人誠信和企業誠信度的積累，越往后走，就越容易。就像滑雪、游泳一樣，你光看理論學不會，你要經歷多少個小時的訓練才行。

要不是心中“長期主義”，這些都是不可能的。把人生比喻成爬一座山的話，其實非常多人在山下尋路徘徊，他們沒有選好一條路。事實上只要一直沿著一條路，經過幾十年總能爬到山頂。這可以比喻成創業，也可以比喻成修行。干著干著，路會越來越寬。越往山上走，周圍的風景越好，周圍同行者的素質就會越高，就會有幸福感、愉悅感、意外的收獲感。

到了我這個歲數，反而覺得比20多歲、30多歲時候的煩惱要少太多了。這種豁然開朗的感覺也是非常好的，這都是堅持長期主義一路走下來所收獲的成果。

馬春娥：對于一家年輕公司來說，8年的時間還談不上真正“長期”，但是我一直非常認同長期主義。如果一個人在一個行業里沒有積累到十年，很難說是真正“入了行”。對于我個人而言，既然在這個賽道上走到第一個十年的門口，就不會再離開。

我也是長期主義的受益者。行業剛起步時，資本環境非常火熱。只要有一點人工智能背景，講得出故事，就能拿到融資，項目層出不窮。但在熱潮中，我們還是選擇了相對克制的路徑：先把方向選對，再在這條路上長期深耕。

我們一開始就選擇了醫學影像里最難的心血管影像這一細分賽道——當時幾乎是“無人區”。前幾年，我們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打磨產品和臨床口碑上，很快在這一領域無論從產品還是應用落地上，都進入了行業前列。公司成立三到四年時，紅杉、中銀、中再、中金等機構陸續加入，讓我們有了相對充足、可持續的現金，能夠沉下心來做長期研發。

經過八年的積累，我們已經從早期單一的“用人工智能輔助診斷醫生診斷”，發展到擁有100多個覆蓋各類醫護場景的智能體。現在，我們圍繞著基層醫療和家庭醫生的真實需求進行了系統布局。希望在未來兩到三年內，走進更多家庭和社區醫療機構，讓健康服務變得更可及、更普惠。

我本身是人工智能專業出身，在IBM工作了十年后投身創業。回頭來看，真正支撐我走到今天的，是對這個行業的長期堅持，以及相信技術可以為生命健康帶來真實價值的那份初心。

陳力：今天有兩個關鍵詞，一個是戰略，一個是定力。長期主義的前提是需要有定力，定力向外來講是商業向善，向內來講是專業行走江湖。當你在一個領域積累了足夠的經驗和專業的時候，這是你最大的定力。這次影響力企業家年會，我覺得“影響力”這個詞特別好。因為做企業有時候難免會有起伏，做人也會遇到各式各樣的問題。但是當你堅持商業向善、積累足夠的專業經驗時，無論你選擇哪一條路，你的定力都足夠支撐你繼續向前走。

向內的定力是相信自己。這30多年我一直做醫療健康，我相信人可以通過科學的方法去管理自己的衰老，讓自己更年輕、更美麗、更長壽。我也是中國抗衰老促進會十多年的創始副理事長，現在世界衛生組織找到我，希望我來牽頭去做中國的抗衰老和長壽醫生的培訓。同時中國一流的新媒體操盤團隊藍湖健康也找到我，希望把抗衰老和長壽的理念科普給更多的人，讓抗衰平權。和一群90后、00后在一起工作，是定力和長期主義與未來特別好的融合。

楊赫：我們很早就開始做行業的深耕和合規化。支付是一個運營型的業務，我們和金融機構的合作能力就變得非常重要。

易寶支付有限公司合伙人、首席數字官楊赫

曾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合作伙伴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沒想到我們走出了這樣獨特的模式，他原來認為我們這個模式不會賺錢。我們也經常代表中國的支付行業去接受一些國際組織的評估和評價，這其實也是監管品牌的表現。

在雇主品牌方面，我們是第一批拿到支付牌照的，也為這個行業貢獻了很多人才，很多支付公司的CEO都是出自我們。這兩年，人才在回流，一些曾經出去的人又回來，甚至大廠的人反而在反向加入我們，這是我們看到雇主品牌的變化。

支付行業有一個正循環。我們的合作伙伴對于我們的信任程度越高，會給我們更多、更好的資源，我們就可以提供更好的服務，后續帶來更多的交易量，從而打造更好的創新土壤，更好地跟我的合作伙伴去協同。

所以在我們整個國際化的道路上，我們過去積累的品牌、合規能力幫助我們在國際上發展的速度大大加快，我們用很短的時間從0做到了100億美元。

劉暢：最后，請大家凝練一句話送給創業路上的同行人。

楊赫：以長期價值為錨，以智能進化為帆。長期價值就是錨定我們內心的那份堅守、使命、愿景和目標。智能進化是當面對不確定性時，我們要不斷進行認知進化、組織進化、人才進化，通過進化來不斷適應環境，接近長期的愿景和目標。

陳力：人生一定會經歷至暗時刻，而且不止一次，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心性光明。

馬春娥：希望每一個人都能享受到人工智能帶來的社會紅利和福祉。

郭美玲：做企業就應該做大眾所需、政府所倡導、企業所能，并且要堅持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