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假優惠、誘導升級、維權困難……充值優惠是“省錢利器”還是“預付陷阱”？

新華社發 朱慧卿/作

　　□中國婦女報全媒體見習記者李禹城

　　“充值1000送300”“月卡只要12元，隨開隨用”“29.9元心理學體驗課，限時搶購”……無論是線上直播還是線下商鋪，各類充值優惠宣傳隨處可見。隨著“先充后享”“多充多省”等理念被反復強化，不少消費者將提前充值視為一種提升性價比的消費方式。

　　預付式消費通過提前鎖定需求、降低單次交易成本、提供價格優惠，確實能夠在一定程度上便利商家和消費者。然而在實際操作中，這一模式卻屢屢引發糾紛，多地市場監管部門數據顯示，預付式消費投訴量呈現明顯上漲趨勢，成為近年來消費投訴的重點領域。看似實惠的充值優惠，真的是“省錢利器”嗎？其背后又隱藏著怎樣的規則與風險？近日，中國婦女報全媒體記者進行了走訪調查。

　　“充得很爽，用得很堵”——低價背后暗藏多重風險

　　隨著各類門店在促銷季集中推出充值優惠活動，不少消費者在“立省”的心理驅動下迅速下單，卻在真正消費時才發現自己掉進了“規則陷阱”。

　　作為某美甲店的老客戶，吳女士在小程序看到“充值滿1000元送300元”的優惠活動后毫不猶豫參與，卻發現贈送的300元被拆分成多種項目券，其中真正可用于美甲的僅有100元，其余“美睫”“修腳”類券由于沒有需求，在三個月的有效期根本用不完，最終全部作廢。

　　“推銷充值的時候并沒有說贈送券是分項目的，也沒提到有效期。”意識到問題后，吳女士多次聯系商家要求退款，卻接連遭到拒絕。“商家讓我帶朋友‘一起消費’把券用掉，這不是強人所難嗎？”無奈之下，她求助執法部門和“12315”，但商家始終以“系統設定，不支持退款”為由拖延處理，維權過程曠日持久。

　　與吳女士一樣遭遇“充值消費刺客”的還有張先生。為了追劇，他選擇了視頻平臺的“包月12元”會員套餐，本以為只是常規的一次性支付，卻在一個月后收到信用卡的自動扣費提醒。“我才發現視頻平臺默認勾選了‘自動續費’，完全沒注意到。”張先生想申請退款，但客服以“已同意協議”為由拒絕，最終只能不了了之。

　　此外，在知識付費領域，“預付陷阱”也屢見不鮮。王女士被“29.9元心理學課”的廣告吸引，加入直播課堂后才發現，這不過是為期三天的體驗課，真正的“系統課”動輒上千元。“講課過程中，有一半時間在推銷新課程”，退出直播間后，她還遭到所謂“班主任”不斷私信催單，讓她不勝煩惱。

　　從美容健身到生活服務，提前充值正在成為許多消費者躲不開的“坑”。據中國消費者協會《2025年第三季度全國消協組織受理投訴情況分析》披露，“虛假宣傳”的投訴量總體呈上升趨勢，而“隱性條款”“門檻設置”等“圈套”更是消費者維權路上的“軟肋”。

　　針對預付式消費的亂象，哈爾濱市商業大學法學院副教授司丹表示，“一些商家利用消費者貪圖便宜的心理，讓其誤認為充值后單次消費價格更低，導致‘沖動消費’”。業內人士也指出，許多充值活動的問題核心在于“信息不對稱”，部分商家在宣傳中只強調“折扣高”“返利大”，但對于有效期、適用范圍、單次抵扣上限、節假日限制等關鍵條款卻明顯弱化展示。

　　最終，看似“精明消費”的背后，是一次又一次的維權困難與情緒內耗。多位受訪者告訴記者：“維權真的是太累了、太難了、太不值了。”

　　多類充值套路集中暴露，消費風險不斷累積

　　記者梳理多地投訴案例發現，隱性規則、視覺誤導、自動續費、誘導升級、關店跑路等問題在多個行業反復出現，形成預付式消費的主要風險點。

　　——隱性規則頻頻“埋雷”，使用限制遠超消費者預期

　　不少商家在宣傳中突出“滿返優惠”，卻對重要限制條件輕描淡寫。單次抵扣上限、項目適用范圍、節假日不可用、有效期過短等條款往往被隱藏在頁面底部、二維碼跳轉頁或不顯眼的小字里。消費者后續使用時才發現“能用的遠比想象少”，引發糾紛。由于條款未充分告知，維權往往陷入“各執一詞”的僵局。

　　——視覺設計強化優惠感，限制信息成“閱讀盲區”

　　宣傳物料中，“充多少送多少”被放在最顯眼的位置，而限制條款常常以淺色、小字呈現，甚至被置于海報角落。業內人士坦言，這類設計是行業默契——優先制造“低價印象”，弱化規則負擔。消費者受到視覺引導，容易在不完整認知下匆忙充值，后續使用時自然矛盾不斷。

　　——自動續費提示模糊，扣費“悄無聲息”成為線上痛點

　　在會員訂閱、知識付費等領域，一些平臺通過默認勾選、弱提示、折疊協議等方式，讓用戶在無明顯提醒下進入自動續費狀態。續費前未提示、扣費后難退款是投訴集中點。由于單筆金額不大，且取消路徑復雜，許多用戶最終選擇放棄維權，使這類問題呈現長期化趨勢。

　　——低價課程先“吸引”再“推銷”，體驗課成為銷售入口

　　在培訓和知識付費行業，“9.9元體驗課”常被用作引流工具。消費者進入微信群或直播間后，課程內容被高度壓縮，而推銷高價課程卻占據主要時段。退出直播后，所謂“班主任”還會持續私信“跟進”，形成情緒干擾。低價體驗由此演變為“強推高價”的前置環節。

　　——關店跑路風險難除，大額充值成消費者最大隱憂

　　部分商家在節假日前推出高額返利方案，集中吸收預付款后突然關店停業，消費者余額難以追回。由于預付式消費合同主體分散、證據鏈薄弱，維權往往成本高、周期長。在部分警方通報的典型案件中，此類行為甚至已觸及非法集資或詐騙邊界。

　　對外經濟貿易大學法學院教授徐海燕認為，預付式消費模式本身是中性的，其風險主要源于消費者履行義務的前置性限制了消費者選擇自由，同時商家履行合同義務的滯后性弱化了商家誠信履約的利益約束機制。這就導致消費者積極評價商家履約的主動地位，被迫轉變為消極接受商家履約的被動地位。因此，商家誠實守信是保障預付式消費模式得以存續的關鍵。

　　“設紅線”破迷障，專家提醒“充值需多留一份心”

　　面對不斷增長的預付式消費糾紛，多地監管部門正嘗試建立更清晰的“紅線”和“底線”規則，讓市場治理更有章可循。記者注意到，部分地區已經要求商家在顯著位置公示充值條款、標注有效期限和適用范圍，禁止使用弱化字體、模糊展示等方式隱藏關鍵限制信息；同時，針對高風險行業，大額預付資金將被納入重點監管，避免因突然閉店導致大面積損失。

　　然而，對于大多數消費者而言，“踩坑”往往源于認知滯后——等到真正遇到限制條款、使用受阻、退款難辦時，“自我保護意識”才被迫覺醒，但維權路徑已然困難重重。針對預付式消費信息不透明的情況，司丹表示，“使用規則和發放渠道必須公開、清晰、完整，讓消費者能夠在充值之前準確判斷優惠是否真實、是否能用，而不是在模糊宣傳下被誘導儲值”。她強調，在獲客的同時，商家也應完善售后服務機制，“不能讓‘退款’成為維權的灰色地帶”。

　　黑龍江洪峰律師事務所律師高振娟提醒，消費者在充值前后務必注意保存相關證據，包括商家宣傳截圖、訂單記錄、聊天記錄、服務內容說明等，一旦發生糾紛，這些材料將成為維權的重要依據。在自動續費領域，消費者尤其要留意默認勾選、扣費周期等信息，必要時主動關閉相關功能，避免陷入“被動續費”。

　　多位受訪專家表示，無論是商家主動守法、平臺強化提示，還是監管部門嚴格執法，最終目標都是營造公平透明、守信可依的營商環境。只有規則清晰、責任明確，才能讓消費者敢于充值、放心消費，讓預付式模式真正發揮便利作用，而不是成為新的消費風險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