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走敦煌

鳴沙山月牙泉

鳴沙山月牙泉

　　■賈黎萍文/攝

　　一

　　在這個飛速發展的時代，高鐵起到了不可估量的作用。當日行千里不再是奢望，敦煌就在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中。

　　從隴中銅城出發，過蘭州、海東，一路向西，美景徐徐展開。車窗外，已是河西地界。祁連山脈逶迤連綿，山下，山丹軍馬場無邊無際的草場泛著金黃，馬匹牛羊自在悠閑，四野遼闊。西漢以來，這里是歷代皇家的養馬場，如今仍是河西牧業的重要基地。

　　路途中，天高地遠。大地愈顯開闊，戈壁的灰蒙與田野村莊的黃綠交織，撞色鮮明。瓜洲一過，西邊沉悶的大地上，欲起的黃沙遙遙可及。東邊的地平線盡頭，一輪碩大的橘紅色火球，照亮曠野上轉動的風車矩陣。

　　天際快速變換顏色，橙紅黃紫，直到火球跌入地平線，天空一下變得暗淡，敦煌，終于抵達。

　　其實，與高鐵一路向西的，還有一條連通河西、通往敦煌的高速“陽關大道”。從甘肅的省城蘭州出發，串聯起河西四郡和沿途各縣，最后的目的地也是敦煌。

　　條條大路通陽關，條條大道通敦煌。

　　二

　　是夜，在敦煌，胡天八月的風吹在身上，不覺寒涼，倒是有種讓人清醒的清爽和敞亮。

　　敞亮來自寬闊的街道，來自街道兩邊綴滿彩燈、高大挺拔、星星般閃亮的行道樹——久負盛名、千年不死的胡楊。也許是左宗棠當年西征留下的樹種，如今已經繁衍出一片綠洲的胡楊，搖晃著碎銀子似的樹葉，如同現在敦煌的一張生態名片，護佑著懷抱里的城。

　　夜未央，流光溢彩的是各賓館、酒店或民居臨街的外墻，一幅幅承接了漢唐風華的壁畫，色澤溫潤典雅，飛天仙女的儀態高貴安詳。還有駱駝與飛天造型的街燈、行道樹上的七彩燈籠、繪著九色鹿的公交站牌，這些雕琢敦煌之“顏”的文化元素，無處不美。

　　人行道上更驚艷。稍不留意，就會踩到雕刻精美的浮雕藻井式文化地磚上：青銅時期的彩陶紋飾、各種蓮花紋、寶相花紋、連珠紋，均來自敦煌壁畫和考古發現。那些存在逾千年的景致，千佛靈巖、兩關遺跡、月泉曉徹、沙嶺晴雪，還有傳誦千年的詩句“秦時明月漢時關”……一一被刻在街面，一眼即千年。

　　街道轉彎處，一轉身，便見一尊深情的飛天反彈琵琶，佇立在街心蓮臺，朱唇未啟，但似有許多話要對你說。讓悠閑四顧的旅人，不得不收起閑散的目光，向塑像投去鄭重的敬意。

　　時值第八屆敦煌文化博覽會召開前夕，熱鬧卻不喧囂的街道上，“人類敦煌，心向往之”的城市標語隨處可見。文化交流、文明互鑒是此次盛會的主題，參與者多是絲綢之路沿線國家和“一帶一路”友好國家的代表組織、藝術團體。于是，敦煌街頭，文化展覽和文藝演出交相輝映，研學交流、招商引資活動也同步登場。

　　千年敦煌，此時，何其張揚。　

　　三

　　要說張揚，敦煌早在1000多年前，就已張揚過。

　　作為聞名絲綢之路、貫通東亞與西亞的絲路大通道交匯中心，敦煌曾商旅云集，駝鈴不絕。長途跋涉的使節、商人、信徒、學子，蹚過戈壁流沙，敦煌就成為西去東來的必經之地。在這里吃胡餅、品胡酒、見胡姬，跳胡旋舞……那是盛世氣象，每個人都懷揣激昂，和漢唐風骨一脈相承。

　　千年后，這種氣象再次被一位駐守敦煌莫高窟的道士喚醒，藏經洞中的經書、文獻、絲綢、塑像、彩繪一經面世，華彩流瀉，精美絕倫。一個個從幽暗中跳出來的佛國世界，千姿百態，是那樣迷人，讓人感動。

　　所以，來到敦煌，不說朝圣，也一定要去看看莫高窟。

　　出于保護的緣故，莫高窟大多數石窟都不對外開放。若不提前預約，僅能參觀少量開放洞窟。其中，九層樓里的北大像、130窟的巨型彌勒南大像、148窟的釋迦牟尼涅槃像，以及部分小型代表性洞窟，是常見的參觀內容。

　　雖不能盡興，卻能在敦煌石窟文物保護研究陳列中心彌補一下心中的遺憾。

　　陳列中心有高度還原莫高窟實景的模擬石窟，幾可亂真。濃縮了北涼到魏晉南北朝、隋、唐、元等時期莫高窟建筑與藝術的精華：北涼275窟的長方形形制與塑像，依稀可見西域佛教藝術的影響；西魏249窟是北朝時期的代表窟，洞頂的壁畫富麗堂皇，居中的佛像旁，南北兩側自上而下的天宮伎樂、千佛、藥叉和千佛說法圖，布滿整個洞窟；西魏285窟是莫高窟唯一有確鑿紀年的洞窟，佛教題材和民族傳統神話交互雜呈，壁畫中天神飛舞、天花飄旋，滿壁風動；隋代419窟的彩塑豐滿圓實，手法洗練，塑像的五官神情已顯露女性美的特征；由唐代陰氏家族于705～709年間出資興建的代表盛唐藝術巔峰的第217窟，竟藏著一幅盛唐的青綠山水畫，比《千里江山圖》還要早400年……

　　這些，已經足夠說明，敦煌在絲綢之路的文化地位，及其熠熠閃光的價值。

　　莫高窟的面世，讓世人知道了敦煌的博大和深厚。佛教融入建筑、繪畫、塑像、禮儀、服飾、音樂、舞蹈，民間信仰的虔誠、佛國世界的奇幻、俗世的喜樂、神話與審美、市井煙火與生老病死……每一個都不避讓；佛經、造像、壁畫、雕刻、建筑，大雅大俗，毫不違和，賞心悅目。佛國與俗世共生，處處散發著人間的溫情。莫高窟，自內而外透著海納百川、有容乃大的力量。

　　現在的敦煌保護者說，千年瑰麗向世人展示輝煌的同時，也面臨著游客呼氣、光照等外因導致的色彩氧化，以及彩繪、彩塑表面剝離脫落的考驗。保護任務艱巨，只有盡最大努力修復、復原、復制那些即將消逝的精品，再用科技手段采集儲存莫高窟的高清影像。或許多年后，這些資料可以幫助復原莫高窟。

　　聽得人心驚。敦煌的盛大能不能延續下去？僅憑復制與保存，就可以復原一個輝煌的敦煌？當一種文明達到鼎盛，消亡是否會是另一種重生？沉寂沙漠數百年、傷痕累累的洞窟，我們是否該繼續頻繁地拜訪？還是從此只保留對它的神秘向往？

　　在敦煌，有人鄭重推薦情景劇《又見敦煌》和舞劇《樂動敦煌》，前者展現敦煌千年興衰，后者活化敦煌音樂藝術，兩部作品從歷史與藝術角度，從傳承敦煌文化做著積極探索。

　　游客在敦煌游客集散中心、敦煌國際會展中心、敦煌博物館這些當代建筑中，也能感受到敦煌文化元素和沙漠地域獨特的融合。

　　敦煌研究中心和數字中心里，大規模的文物修復、復原、復制工程持續推進。每一次搶救都是繼承，每一步探索都是創新。

　　千年文脈，正從敦煌的現代舞劇和建筑中悄無聲地流淌，這也算是對敦煌文化的一種致敬。

　　四

　　敦煌從誕生的一日起，便從未缺少夢想。

　　當年張騫出使西域，“鑿空”絲路，敦煌就成了絲綢之路的重要門戶、華戎交匯的大都會。東西方各民族早期文化的碰撞交融，孕育出敦煌燦爛的文化雛形。

　　盛唐時期，莫高窟大規模開鑿，敦煌更是安放了無數人的夢想。縱使這些夢想被藏進幽暗封閉的佛教石窟，心中的光亮卻早已照亮寂寂的大漠。

　　西域邊地，一個又一個邊塞詩人，迎著凜冽的寒風而來，詩句在大漠里回蕩：“長風幾萬里，吹度玉門關。”“青海長云暗雪山，孤城遙望玉門關。”大漠孤煙、長河落日，行路艱難，充滿挑戰，也難掩唐人骨子里的浪漫。即便一場大雪，北風卷地北草折，會凍傷戍邊將士的身體，也要留下豪氣詩篇：“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古老的敦煌，在風沙彌漫、四野俱寂的邊地，把夢想當作佛祖蓮臺上的荷花，沒有凋謝之日，只有盛放之時。

　　在中國文化意象里，正值青春的盛唐，其勃發的朝氣、開闊的視野和積極吸納絲綢之路文明精髓的魄力，凝聚在敦煌。沒有哪個地方像敦煌，偏遠而闊達。

　　如此看來，莫高窟遭外強掠奪前，守護石窟的王道士也算一位敦煌守夢人了。這個小人物每天忠于職守，在莫高窟日復一日清理流沙、辛苦栽樹，守護著洞窟免遭流沙侵害，若非心懷夢想，何以堅守？

　　敦煌的夢，就像敦煌壁畫和塑像中的千姿百態一樣，異彩紛呈，善念永遠向上。

　　沒人會忘記那些守夢人吧！千年以前，是樂尊、班超、張騫……是無數締造敦煌文化神話的畫師、工匠、百姓、僧侶、信眾、供養人、地方官員……而在現代，常書鴻把一半骨灰撒在敦煌，樊錦詩把半生光陰獻給了莫高窟，還有來自全國各地的守護者、建設者，過去的、現在的——司機、導游、居民……現在的敦煌人，理應自豪。

　　有幸在敦煌遇到一個開飯館的隴東老鄉，她端出胡楊悶餅、驢肉黃面、沙蔥炒蛋和紅柳烤肉，給鄉黨品嘗。

　　笑里聲外，敦煌早已是她的故鄉。

　　五

　　當陽關和玉門關，只剩下殘破的烽燧和夯土墻，變成大漠里孤獨的剪影，夕陽西下，正是鳴沙山月牙泉看落日的最好時辰。

　　從莫高窟涌來的一批批游客，興致勃勃地騎著駱駝，領略大漠風光。隨后，潮水般爬上鳴沙山，體驗滑沙，等待夕陽落山，等待那場激動人心的月牙泉鳴沙山星空萬人合唱。

　　沒有人散去，今夜，來到這里的多是青年人。恰是當年青春意氣的李白、王維的年紀，青春的激揚和熱情，還在胸中鼓蕩。所以，他們要在鳴沙山，面對浩瀚星空，唱出屬于自己的敦煌。

　　這里已是現代的敦煌，莫高窟里箏、笛、簫、琵琶和箜篌的彈唱，已經遠去。敦煌千年文明的高光和悲愴，絲路文明的交響脈動，留在了敦煌演藝中心，留在了《又見敦煌》《樂動敦煌》的劇場里。

　　游客潮水般涌來。今夜，敦煌變出新花樣，打開了另一個歡樂的道場，讓無數現代的“王維”“李白”與“常書鴻”，再訴衷腸：

　　西出陽關有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