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燃機終局未至，歐盟擬撤回“2035年禁燃令”

當地時間12月16日，歐盟宣布調整原定于2035年起實施的燃油車禁售計劃，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更為靈活、務實的一攬子方案。根據最新提案，原要求2035年實現的100%零排放目標被下調至90%，插電式混合動力車、燃油增程電動車及采用低碳燃料的內燃機車型得以繼續銷售，剩余10%的排放缺口可通過歐盟本土生產的低碳鋼、電子燃料或非食品類生物燃料進行抵消。這一轉向，不僅改寫了歐洲汽車產業的減排路線圖，也為全球汽車行業的變革注入了新的不確定性。

從“一刀切”到靈活調整

此次政策調整距離2023年3月歐盟通過“2035年禁燃令”僅過去兩年多。彼時，該禁令設定了激進的減排階梯——原要求2030年新車二氧化碳排放量較2021年減少55%，2035年實現100%零排放。如今，不僅終局目標放寬，中間的過渡要求也同步軟化：2030年減排要求僅適用于輕型商用車，從“較2021年減少50%”下調至“減少40%”，乘用車仍維持55%減排目標至2032年；同時新增“積分存儲和借用”（排放量存貸機制）的靈活機制，允許企業以2030—2032年平均值核算達標進度，提供更多緩沖空間。

新提案將插電混動、增程式電動以及合成燃料內燃機車型正式納入合規體系，這與先前“全面淘汰燃油動力”的立場形成了鮮明反差。其中，電子燃料被歐盟明確定義為“通過可再生能源發電，將二氧化碳與氫氣合成的可再生液體和氣體燃料”，其生產全過程必須實現100%的溫室氣體減排，且需符合歐盟指令（EU）2018/20013的技術規范。

然而，政策的最終落地仍面臨巨大變數，需經過歐洲議會和歐盟理事會的雙重審議，內部分歧早已公開化。以德國、意大利、波蘭、捷克為代表的國家認為調整符合產業實際；相反，法國、西班牙及部分北歐國家持反對態度。法國希望借助純電路線實現產業“彎道超車”，北歐國家則更堅持氣候目標的優先性。

對普通歐洲消費者而言，政策調整最直接的影響是購車選擇權的回歸。多項行業調查顯示，高達28%的歐洲消費者因充電設施不便而放棄購買電動車，在東歐、南歐等基礎設施相對薄弱的區域，這一比例更高。新政策允許混合動力和低碳燃料車型繼續存在，無疑滿足了有頻繁長途出行需求或居住于充電網絡覆蓋不足地區用戶的實際需要。歐盟委員會在解釋政策時也強調，消費者應有權選擇最適合其生活場景的技術。

值得注意的是，歐盟并非唯一調整環保政策的經濟體。此前美國通過的“大而美”法案，實質上終止了聯邦層面新能源車稅收抵免，并放寬了燃油車能效標準。全球兩大發達汽車市場近乎同步的政策調整，意味著汽車產業正進入更具彈性的發展階段。

產業困境倒逼政策轉向

業內普遍認為，歐盟此次政策松綁，本質上是歐洲汽車產業在多重現實困境與競爭壓力下倒逼出的結果。汽車制造業是歐洲經濟的支柱，關聯著近百萬個就業崗位。德國汽車工業協會曾多次發出警告：強行推進激進的“禁燃令”可能直接危及約27萬個工作崗位。

盈利能力的大幅下滑，這是車企向政策制定者持續施壓的核心動因。數據顯示，歐洲傳統車企每售出一輛電動車，平均可能面臨3000至6000歐元的虧損。

此外，消費者對純電動車的接受度并未達到政策制定者最初的樂觀預期，這構成了政策調整的另一重推力。盡管歐盟層面持續推廣電動化，但充電設施分布不均、接口標準不統一等問題依然突出。有研究顯示，雖然電動車全生命周期碳排放比燃油車低約40%，但較高的購車價格、較長的充電時間以及里程焦慮，仍然讓大量消費者望而卻步。

內部政治的激烈博弈同樣是關鍵驅動因素。德國總理默茨曾多次批評原政策“頑固且錯誤”，強調應堅持“技術中立”原則以保護本土工業，其執政聯盟持續為高效內燃機和插電混動車型爭取豁免空間。在德國聯合意大利、波蘭等國的持續施壓下，歐盟委員會必須在環保理想與產業現實利益之間做出艱難權衡。正如歐洲人民黨一位資深議員所言，雖然未來屬于電動車，但政策必須兼顧現實，為可行的過渡技術保留空間。

分化與博弈時代或將來臨

業內普遍認為，歐盟政策的轉向，將深刻重塑全球汽車產業的競爭格局。最直接的影響是，歐洲市場將從預設的“純電主導”階段，回歸到“多技術路線并行”的現實。大眾、寶馬、奔馳等傳統汽車巨頭因此獲得了寶貴的戰略喘息期，得以更充分地發揮其在混合動力系統、內燃機高效化等領域長期積累的技術優勢。

對于中國汽車產業而言，這一變化意味著挑戰與機遇并存。從短期看，歐洲本土車企的戰略重心可能部分回調，這或許會減緩中國品牌在歐洲市場的擴張速度。然而，從長遠來看，中國車企建立的全產業鏈系統性優勢難以被簡單逆轉。比亞迪、吉利、上汽等企業已在歐洲建立起初步的品牌認知和銷售網絡，其產品線覆蓋了純電、插混乃至甲醇動力等多種技術路線。

有分析預測，在全球范圍內，汽車產業的技術路線分化預計將進一步加劇。歐盟與美國的政策轉向相互呼應，可能逐漸形成“純電主導”與“多路線并行”兩大陣營。中國、挪威等傾向于以純電為主導，進行快速轉型的國家和地區，將繼續推動電池技術、充電基礎設施的快速迭代；而歐洲、美國等地則更傾向于鼓勵包括混合動力、低碳燃料在內的多元技術發展。這種分化可能導致全球主要車企的研發投入被迫分散，從而增加整體運營的復雜性與成本。

國際市場的貿易壁壘可能因技術路線差異而變得更加復雜。歐盟強調用于抵消排放的低碳鋼、電子燃料需本土生產，帶有明顯的產業鏈保護色彩，可能引發新的貿易保護主義傾向。美國早已通過《通脹削減法案》為本土生產的電動車提供稅收優惠，構筑起市場壁壘。倘若歐盟進一步強化本土化生產要求，全球汽車貿易恐將走向進一步的碎片化。

歸根結底，全球汽車產業主導權的爭奪將因此變得更加激烈。歐盟政策的轉向，實質上是對中國在電動化領域已形成顯著競爭優勢的一種間接承認。中國車企在電池核心技術、成本控制及供應鏈效率方面建立的優勢，已經迫使歐洲傳統巨頭調整其全球戰略。未來的競爭焦點，將不僅僅是最終產品技術路線的選擇，更是對包括電池原材料、高端芯片、低碳燃料等在內的全產業鏈控制權的爭奪。中國企業若能鞏固并擴大現有產業鏈優勢，同時靈活適應全球主要市場的政策差異，有望在接下來的產業格局重構中占據更有利的地位；而歐洲車企則需要在保留傳統制造領域優勢的同時，大幅提升電動化轉型的效率與盈利能力，以避免在全球產業變革中被邊緣化。

這場圍繞“禁燃令”的調整風波，是全球汽車產業從“理想主義的脫碳宣言”向“實用主義的轉型路徑”演進的一個縮影。歐盟的妥協表明，汽車產業的世紀（參數丨圖片）變革遠不只是技術的簡單更迭，它更是一場涉及環保、產業競爭力、就業穩定與消費需求的復雜利益平衡。未來幾年，全球汽車市場將進入一個政策明顯分化、技術路線多元并存、競爭維度全面加劇的新階段。其最終走向，將不僅取決于單一技術的突破，更取決于全球產業鏈的協同效率、主要經濟體的治理智慧以及跨國企業的戰略韌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