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春天,南京長江路,梧桐濃蔭遮天蔽日,將南京博物院的青磚灰瓦映得愈發沉靜。
一輛老式黑色轎車緩緩停在大門前,車門開啟時,銅質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龐增和身著中山裝,袖口一絲不茍地挽至小臂,懷里緊緊抱著一個深棕色樟木箱,箱體棱角被歲月磨得溫潤,銅鎖上刻著的“虛齋”二字雖已斑駁,卻仍透著幾分莊重。這箱子里,是祖父龐萊臣耗盡畢生心血收藏的137件書畫珍品,其中就有那幅相傳為明代仇英所作的《江南春》圖卷。
南博接待室里,八仙桌上的青瓷茶杯冒著熱氣。時任南博負責人親自迎上前,雙手接過樟木箱,指尖觸到箱體的瞬間,不由得放慢了動作。
龐增和伸手摩挲著箱蓋,指腹劃過銅鎖的紋路,聲音帶著幾分不舍卻又堅定:“祖父畢生珍藏這些寶貝,就是怕它們遭戰火、受損壞。現在交給國家,交給南博,讓更多人能看到,才是它們最好的歸宿。”他拒絕了所有物質獎勵,甚至連表彰大會都不愿出席,只在工作人員遞來的《捐贈文物資料收據》上鄭重簽下自己的名字,收據上“虛齋舊藏古畫137件(套)”的字跡,墨色濃沉,仿佛刻下了一份跨越時代的信任。
1962年11月,江蘇省人民委員會頒發的獎狀送到龐家時,龐增和只是淡淡一笑,將獎狀仔細壓在書桌的玻璃板下,對家人說:“這不是咱家的榮譽,是這些文物終于有了安穩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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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未曾料到,這份沉甸甸的信任,會在66年后,變成一場劍拔弩張的法庭對峙。
真偽之辯 “偽作”為何估值8800萬?
2025年5月,北京,一場藝術拍賣預展的展廳里燈火通明。龐增和的女兒龐叔令站在電子屏前,手指微微顫抖,屏幕上那幅署名仇英的《江南春》圖卷,題跋、構圖與父親當年捐贈的藏品一模一樣,標注的流傳脈絡赫然寫著“龐萊臣虛齋舊藏”,估價高達8800萬元。
“這不可能!”龐叔令的聲音在人群中顯得格外突兀。
她太熟悉這幅畫了。
小時候,父親龐增和總會小心翼翼地從樟木箱里取出它,鋪在八仙桌上,指著畫卷上的江南春色,講述曾祖父龐萊臣如何在亂世中守護這些國寶的往事。“曾祖父是與張伯駒、吳湖帆齊名的收藏巨擘,‘江南收藏甲天下,虛齋收藏甲江南’,他的收藏品捐給南京博物院了,怎么可能出現在拍賣行?”龐叔令立刻撥通了國家文物部門的舉報電話,語氣急促得帶著哭腔。幾天后,拍賣公司緊急撤拍,但這幅畫的出現,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徹底打亂了龐家人的生活。
帶著塵封的捐贈證明和清冊,龐叔令一次次趕往南京博物院。2024年10月,她首次致函南博,要求查看137件藏品的現狀并提供詳細清單,卻石沉大海。直到2025年6月,在南京市玄武區人民法院出具的《民事調解書》加持下,她才得以走進南博庫房。
庫房里恒溫恒濕,一排排密集的藏品柜泛著冷光,工作人員按清單逐一取出畫作,龐叔令屏息凝神地核對,直到最后一件藏品被放回,她始終沒看到那幅熟悉的《江南春》。“少了5件。”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除了《江南春》,還有趙光輔《雙馬圖軸》、王紱《松風蕭寺圖軸》等四幅珍品不翼而飛。
面對追問,南博終于拿出了兩份泛黃的鑒定記錄。
1961年11月的記錄紙上,鋼筆字跡工整卻帶著幾分倉促:“江南春圖卷,偽,一般,陳鎏題引首真,后面題跋完全不對,偽做得很好,原龐家是當真的藏的”。落款處,是張珩、韓慎先、謝稚柳三位鑒定專家的簽名。
龐叔令當然認得這幾個名字。張珩是中國書畫鑒定界的泰斗,謝稚柳更是公認的古書畫權威,這樣的鑒定陣容,在當年堪稱“頂配”。1964年6月的第二份鑒定記錄更為簡潔,王敦化、徐沄秋、許莘農三位江蘇本地專家對《仇英江南春圖卷》的結論只有一個字:“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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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憑題跋不對,就能否定整幅畫的筆墨?曾祖父收藏時,必然經過層層甄別,況且這幅畫的紙絹、印章都是清代早期的特征,怎么可能是偽作?”更讓龐叔令無法接受的是,兩次鑒定都只有結論,沒有詳細的論證過程,既沒有分析筆墨技法,也沒有說明紙絹老化程度的檢測結果。
文博界的爭論也隨之而起。一位不愿具名的研究員坦言:“古書畫鑒定本就帶有主觀色彩,仇英的仿品確實多,但當年的鑒定條件有限,僅憑肉眼觀察難免有疏漏。”而市場給出的天價估值,更讓這場真偽之辯陷入羅生門。如果拍賣場上的《江南春》與南博處置的是同一幅,為何頂尖專家認定的“偽作”能估值8800萬?如果不是同一幅,那龐家捐贈的真跡又在哪里?龐叔令已申請對撤拍品與當年的捐贈清冊進行技術比對,但真相,仍藏在時間的迷霧中。
程序之爭 知情權為何成了奢侈品?
南博的書面答復,終于揭開了5幅畫作的去向,卻也讓龐叔令陷入了更深的寒心。
1986年,原文化部《博物館藏品管理辦法》出臺,其中明確規定,博物館可對“不夠館藏標準”的文物進行合規處置。1997年4月15日,南博向原江蘇省文化廳提交了一份《關于處理不夠館藏標準文物的報告》,報告中列出的清單里,《江南春》圖卷赫然在列,申請將其“調劑價撥給省文物總店處理”。4月21日,主管部門的批復如期而至,短短兩個字:“同意”。
1997年5月8日,南博庫房里,工作人員戴著白手套,將《江南春》圖卷從藏品柜中取出。登記冊上,“藏品狀態”一欄被劃去“在藏”,改為“剔除”,旁邊標注著“劃撥省文物總店”。沒有人想到,要給龐家后人打一個電話,甚至連一封告知信都沒有。這幅承載著龐家三代人記憶的古畫,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它待了38年的地方,被裝進一個普通的牛皮紙信封,送往江蘇省文物總店。
2001年4月16日,南京的春日透著暖意。江蘇省文物總店的柜臺前,一位“顧客”駐足良久,目光落在玻璃柜里的《仿仇英山水卷》上。他沒有過多詢問,只是點點頭,支付了6800元,便將這幅畫收入囊中。銷售發票上,“商品名稱”“金額”等欄目字跡清晰,唯獨“購買人”一欄被模糊處理,只留下一個看不清的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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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1961年的鑒偽,到1997年的劃撥,再到2001年的銷售,龐家人對此一無所知。
他們第一次得知《江南春》的下落,竟是源于一場名譽權糾紛。
2014年,南博舉辦“藏天下:龐萊臣虛齋名畫合璧展”,策展人在配套文章中寫道:“龐萊臣的子孫會敗落到賣畫為生”。這句話像一根刺,扎進了龐家人的心里。龐叔令憤而起訴,庭審時,策展人拿出的“證據”,正是一篇關于《江南春》圖卷被蘇州藝蘭齋收藏的報道。
“原來,父親捐贈的畫,早就不在南博了。”龐叔令在法庭上情緒失控,“如果不是這場官司,我們可能永遠被蒙在鼓里。”她的代理律師當庭指出:“《博物館條例》明確要求博物館建立嚴格的藏品管理制度,捐贈人的知情權是監督權的基礎。即便所有權轉移,南博在處置可能影響捐贈人權益的藏品時,也應履行告知義務。”
但南博的代理律師卻拿出了法律條文反駁:“藏品所有權自交付時已轉移至國家,現行法律未規定受贈人需向捐贈人或其繼承人返還已交付捐贈物,我們的處置完全合規。”
合規,卻未必合情。北京一位拍賣界資深顧問直言:“當年南博只要給龐家人打個電話,說明鑒偽結果并征詢是否收回,這場風波就不會發生。”
2015年國家文物局出臺的《國有館藏文物退出管理暫行辦法》明確規定“無約定時,退出應事先征得捐贈人同意”,雖該辦法不適用于上世紀90年代的處置行為,但“尊重捐贈人意愿”的精神,本應是文博機構的行為準則。
而那位以6800元購得畫作的“顧客”身份,至今成迷,畫作的后續流轉軌跡,也成了未解之謎。
文物處置 如何平衡公權與家族記憶?
龐萊臣的“虛齋”舊藏,是中國收藏史上的傳奇。這位晚清民國的實業家,將畢生財富都投入到古書畫收藏中,藏品涵蓋宋元明清歷代名家珍品,被譽為“甲于東南”。
新中國成立后,龐家人沒有將藏品據為己有,而是一次次無償捐贈,故宮博物院藏有其300余件珍品,上海博物館、蘇州博物館的鎮館之寶中也不乏“虛齋”舊藏的身影。龐增和1959年的捐贈,更是將137件精品悉數獻出,其中五分之四后來都成為南博的一級藏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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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常說,這些文物是國家的瑰寶,不是龐家的私產。”龐叔令回憶,父親晚年時,還時常念叨著要去南博看看這些畫,卻因身體不便未能成行。在龐家人心中,捐贈不是“一送了之”,而是將珍寶托付給值得信任的“守護者”,這份信任里,藏著對國家的赤誠,也藏著對文物的敬畏。
但在南博的處置邏輯里,“偽作”似乎就意味著“無價值”。一位文博學者坦言:“即便畫作是仿作,它也是‘虛齋’收藏的組成部分,承載著龐家的收藏歷史和民族的文化記憶,其歷史價值與情感價值不應被輕易否定。”
從國際經驗來看,國際博物館協會的職業道德準則不僅強調藏品來源的合法性,更注重對捐贈人意愿的尊重,不少國外博物館會主動聯系捐贈者后代,告知藏品狀況甚至邀請參與研究。
這場倫理之爭的核心,在于如何平衡公權與家族記憶。正如一位網友所言:“博物館收藏的不僅是文物,更是捐贈人的善意。當善意遭遇冷漠,當信任被隨意踐踏,最終受損的,是整個文物捐贈生態。”
南博堅持“所有權歸國家,館方有權處置”,卻忽視了捐贈行為背后的善意與信任;龐家主張“知情權與優先收回權”,卻面臨著法律條文的現實約束。
2025年11月20日,南京市玄武區人民法院。法庭里,燈光刺眼。龐叔令坐在原告席上,手里緊緊攥著那份泛黃的捐贈證明和江蘇省人民委員會頒發的獎狀。她當庭撤回了“返還畫作”的訴請,決定另行申請強制執行。她想要的,不是金錢補償,也不是畫作本身,只是一個清晰的去向,一個遲到了幾十年的真相。
庭審結束后,龐叔令走出法院,南京的深秋已寒意漸濃。梧桐葉落在她的肩頭,像極了66年前父親捐贈時,落在樟木箱上的那幾片。她想起父親當年的囑托:“要相信國家,相信博物館。”可如今,這份信任卻布滿了裂痕。
目前,有關部門已成立調查組,重點核查涉案畫作的處置流程合規性、拍賣撤拍品與當年銷售畫作的關聯性,以及是否存在失職失責問題。這場橫跨66年的風波,終將有一個結果,但它留下的思考,卻遠遠沒有結束。
文物是歷史的見證,捐贈是善意的傳遞,當博物館的鐵門隔絕了捐贈人的知情權,當冰冷的程序取代了溫暖的信任,誰還愿意將家中的珍品無償捐給國家?
南京的梧桐葉還在飄落,它們見證了1959年的赤誠捐贈,也見證了2025年的爭議對峙。而那幅《江南春》圖卷,無論真偽,無論價值幾何,都已成為一個象征,它象征著一份信任的重量,也象征著文博行業必須面對的反思:守護文物,更要守護那份沉甸甸的善意與信任。
本文素材綜合自中華網《南京博物院獲贈名畫現身拍賣市場!捐贈者家屬:顛覆了我對博物館認知》、新民周刊《66年前捐贈給南京博物院的文物,竟出現在拍賣會上?文物的命運,照見文明的良心》、新華網《“南京博物院藏仇英名作現身拍賣市場”追蹤》等公開報道,以及南京博物院提供的鑒定記錄、處置報告、銷售清單等相關新聞材料,部分細節經合理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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