貿易順差一萬億究竟意味著什么？

一、直覺

我有個心得，人類在道德上的直覺往往是可靠的，但在真理上的直覺往往是錯誤的。

道德判斷，我們要相信直覺。比如我們看到有人居高臨下覺得反感，看到虛偽狡詐、天道不公我們覺得憤怒， 看到狂徒欺負弱者 我們內心有痛覺。這個時候，我們的直覺一般是正確的。無論有人用多么宏大、正義、冠冕堂皇的理由告訴人們這一切很正當、很必要、很值得，我們都應該相信自己。

要知道，人類之所以是人類，就是因為百萬年的進化史早已將我們之所以是人類的那些因素嵌入了血脈和基因。

但，如果想要掌握真理，作知識判斷，我們不能信賴直覺。因為探求真理和真相的道路上，需要小心的查證、反復的求索，用邏輯和推理。不只是相對論、量子力學、拓撲、光刻機等艱深科學，在經濟和社會運行上也是如此，很多真理反直覺，很多眾口一詞的并不一定是真相。

比如免費的其實是最貴的，比如勞動者報酬并不是越低越好，比如人群的原子化和組織力不可兼得，比如開放和創新就一定蘊含著某種混亂，比如蓮花清瘟其實不能防新冠。

以及我們今天想說的，貿易順差問題。

11月數據，我國貨物貿易順差已超一萬億美元。有的人們一片歡騰，似乎又贏了！但是，這個數據本身其實很中性，國際貿易一定不能只看某一個單一指標，要結合具體細節綜合評價。就像一個人的五官，不在于單一角色如何，而在于整體和諧搭配。

如果貨物貿易順差超一萬億很厲害，那么美國已經接近50年貨物貿易逆差，常年貨物貿易逆差超過一萬億美元，那美國按理就應該很慘淡。

但美國并沒有。

二、利潤

首先，貿易順差不等于利潤！

我們舉個很簡單的例子，小明包子鋪賣出包子100元，買進肉餡80元，順差20元。但小明包子鋪最后還是倒閉了，為什么？

因為小明的包子還有面粉、水電、人工成本，100元包子的成本是110元。

所以，貿易順差并不意味著貿易利潤。要知道，不是所有的出口都能賺錢，出口創匯但是企業虧錢，出口創匯但需要納稅人補貼，這種情況其實并不罕見。

比如眾所周知，光伏出口中國全球第一，隆基綠能很有名，但近五年利潤和利潤率逐年下降。

晶科能源，2024年組件出貨量達92.9GW，位居全球第一，近五年利潤和利潤率逐年下降。

半導體領域，長電科技營收增長，但利潤率逐年下滑。

中芯國際，營收增長，但利潤率并未相應增長。

新能源汽車領域看起來相對穩健，但是要知道，新能源目前有國補政策，有各種出口補貼扶持政策。比亞迪2025年前9個月凈利為233.33億元，但前9個月已計入的政府補助就有22.6億元。

國際貿易分工協作是各個環節交織，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制造業領域，產能大并不一定意味著產業強，就像麥當勞肯德基能賣出多得多的餐食，但它的廚藝離米其林星級非常遙遠。反之，荷蘭在半導體領域占據世界國際貿易的份額很小，但眾所周知，ASML是半導體產業鏈上的世界級統治者。

大不等于強，產能大與制造業強，中間不能直接劃等號，要看具體領域。就像一個人體重很重，他可能是虛胖。但也不可否認，我們這個民族人才輩出、勤勉刻苦，篳路藍縷四十年，在國際產業分工協作上已經占據了一大片領地。

以上是第一個必須明了的問題，貿易順差不是利潤。

所以，大家看到統計數據，覺得體感不匹配。體感不一定是錯的，因為更多出口沒有帶來更多利潤，群眾、工人可能并沒有增收。

實際上，正常而言，出口代表外部世界需求和消費，進口代表國內需求和消費。如果出口很旺，說明外部世界消費旺盛；如果進口很旺，說明國內經濟增長、消費旺盛。

我們知道出口很旺，創造了萬億順差。那進口呢？

三、順差為什么這么大？

因此，我們接著說第二個問題，順差來自哪里？為什么中央更加強調，要更加大力的激發內需？

因為，貿易順差不是來自于產業的能力升級（出口利潤沒有增長），而是來自內需的停滯。

外管局每年每季都會編制國際收支平衡表。2025年前3季度我國經常賬戶順差4898億美元，其中貨物貿易順差已經積累7262億美元。

先看出口端，目前統計，2025年前3季度的貨物出口值26366億美元，比2024年前3季度（24728億美元）超出1638億美元，增速6%，相對正常。

再看進口端，2025年前3季度的貨物進口統計值是19105億美元，這個數值卻低于2024年前3季度的19546美元，降低2%。

然后，我們繼續往前追溯，可以發現，我國2024年全年的貿易進口不但沒有增長，其實已經低于2021年。2024年經常賬戶向下貨物進口值為26410億美元，比2021年（26531億美元）還低。

不出意外的話，極有可能2025年全年貨物進口值低于2024年，那也就是低于2021年。需要說明的是，2021年是疫情期間中國產能爆發之年，但這一年的貨物進口并不是畸高，2022年的貨物進口總是26782億美元。

意味著連續5年貨物進口沒有增長了。

前面我們說過：如果出口很旺，說明外部世界消費旺盛；如果進口很旺，說明國內經濟增長、消費旺盛。

這就是高層之所以判斷：要進一步提振內需。是非常實事求是的。

實際上，貨物進口值比出口的趨勢更反映人民群眾的收入水平和預期。我們整理2016年至今的進出口情況如下：

可以看到，出口基本維持一定增速，特別是2021年全球抗疫，中國維持良好生產，是年進出口均大爆發。2020年之前進口基本維持良性增長，但2021年之后，內需乏力，國內市場疲軟。從2021年到2025年，進口完全沒有增長。

大家可以結合變化趨勢回憶一下過去幾年的體感。

綜合以上，我們的結論是，萬億順差恰恰意味著形勢依然嚴峻。

四、外資什么情況？

看國際收支平衡有很多數據值得細細分析，但我們分析一個大家都比較熟悉的話題，外商投資。

外資到底有沒有撤離？

在國際收支平衡表里與經常賬戶差額相對的，還有一個叫做非儲備性質的金融賬戶差額。下表列示，2018年以來逐年遞減，差額迅速擴大。這是什么意思呢？

非儲備性質的金融賬戶差額，不是來自貨物和服務貿易，而是來自資本投資，包括股權投資和證券投資。中國企業對外投資和買美股均為為負值，外國企業投資中國和買A股均為正值。

負值加大，意味著外國企業投資中國和買A股的越來越少，外部資金在撤離中國，以及中國資金走向海外。

下圖來自2024年國際收支平衡表，2022年開始，來華各類投資總盤子略勝于無。

在國際貿易收支平衡表里，非儲備性質的金融賬戶項下直接投資負債—股權，即外商直接投資額度，這是外商投資中國辦企業。下圖紅色柱體顯示了趨勢：加速下滑。

從目前2025年前三季度數據看，相比2024年可能略有好轉，但力度依然微弱，需要小心呵護。

國際貿易除了經常賬戶，實際上資本和金融賬戶也極其重要。只不過不同國家處于不同發展階段，各自關注點各有側重，我們最后面會講到這個問題。

我們繼續看外資。

資本項下“直接投資負債”代表外資對中國的實業投資，“證券投資負債”代表外資對中國的證券投資。前者表示看好營商環境，后者代表看好資本市場。我們稍微整理2016年至今的數據如下：

注：未查到2020年之前的國際收支平衡表年度報告，只看到第三季度對全年預估數。季度報告未單獨列示“證券投資負債”。

可以看到，2022年之前外資基本維持良性態勢，2021年外資對中國市場的信任度達到頂點。但從2022年開始急速變化，2024年達到低點，2025年略有好轉。

五、國際貿易競爭力的本質

我們講最后一個問題，為什么不必刻意夸大貨物貿易順差優勢。除了前面的分析，其實還涉及國際貿易競爭力的核心本質問題。

別看特朗普咋呼的很，實際上美國的國際貿易收支非常健康。

中國人的毛病是熱衷于夸大自己的成就和能力，美國人的毛病是熱衷于夸大自己遭受的傷害和不足。

實際上美國雖然制造業貨物貿易逆差，但服務貿易和資本項下一直是大額順差，按照美國2024年第四季度及全年美國國際收支情況：

https://www.bea.gov/index.php/news/2025/us-international-transactions-4th-quarter-and-year-2024

2024年，美國對外出口貨物加服務一共4.83萬億美元（中國為貨物貿易出口34090億美元，服務貿易出口3840 億美元）。

而美國2024年的貨物加服務進口4.11億美元，對外支付要素報酬（比如外國雇員）1.85億美元，合計達5.96萬億美元，看這強勁的購買力。

下面是美國近幾年進口數據增長情況，可見，五年的尺度上，美國的進口保持著比中國良性的增長。前面說過，進口旺盛才代表內部需求強勁，消費力充足，經濟發展。

備注：2023年確實全球都不好過。

那么，美國出口4.83萬億美元，而進口及對外支付合計花費5.96萬億，這不就產生了美國的國際收支逆差1.13萬億美元？

現在我們就要回到前面講的話題，關注經常賬戶還是資本賬戶，關鍵看不同國家所處的發展階段。

美國的發展階段，要看資本項下情況。

2024全年，外國資本到美國經商辦企業以及購買美股證券債券等，共向美國市場投放2.05萬億美元。同期，美國人對外投資流出8559億美元。因此，2024全年，美國市場凈吸納外資1.27萬億美元。與貿易逆差的1.13萬億實現了平衡。

在國際收支平衡表上，國際上衡量一國對外貿易的健康程度，一般參照IMF《國際收支和國際投資頭寸手冊》，涵蓋經常賬戶、金融賬戶、外匯儲備、外債安全四大核心維度。

實際上，除了我們的某些媒體以及美國政客的嘴里。在國際上，美國是被公認國際收支最為健康的國家之一。

美國以其強勁的市場吸納全球商品，將美元輸出到全世界，同時又吸引世界各國資本將賺到的美元投往美國實業和資本市場。美國的底層資產是其強大的科技、金融、制度實力，是強大的創富能力，是世界資本追求的財富增值和健康穩定的長遠預期。

美國迄今為止，已經長達十數年是世界最具吸引力的投資目的地，按照UNCTAD（聯合國貿易和發展會議）統計，其FDI（外商直接投資）流入量連續20多年世界第一。近年來，持續高于我國同期數據的2至5倍。

也許未來美國終將墮落，但過去數十年，美國做到了穩健經營，收獲了長期復利。

根據美國經濟分析局統計數據，截至2024年，美國居民的外國金融資產與負債之間的差額，即凈投資頭寸為負26.23萬億美元。即美國人持有海外資產總額35.89萬億美元，同時國際資本在美國市場存量高達62.12萬億美元。

與62.12萬億美元對比，2024年底，中國市場的外國資本總值僅為69661萬億美元，僅僅多于美國市場的1/10，而且比2021的73955億美元下降6%。

常常有人說美國資不抵債，平均每個美國人負債多少，美國還不起債務。實際上在國際收支平衡里的這個負債，并不是一個真正需要償還的債務。它代表著一個國家對國際資本市場的吸引力，意味著世界愿意投資美國。

現在我們可以總結一下，什么才是國際貿易的核心競爭力。

就國際貿易的核心本質來說，賣出多少貨物其實是一個較低層面的標準，在更高維的視野里，是對世界資本的吸引力，是對世界財富的汲取能力。

盧森堡、瑞士、意大利能賣出多少貨？但是它為什么如此富有？

在這個視角上才能發現，一個民族的向上征途，其實極其陡峭，需要我們謹慎應對，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