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通覽》：清末成都的「源代碼」

“成都省城內外街道，凡五百一十六條。”

“成都之茶鋪，現今省城內外共計四百五十四家。”

“現今之成都人，原籍皆外省。”

“成都縣之張獻忠所書七殺碑不可摹。”

“大慈寺之接引佛下有海眼不可動。”

稍微了解一點成都近代城市史的人，可能都看到過這些說法。它們被不同的文章引用，出現在各種研究材料里，正如原典中的銘文，字跡清晰，不容質疑。

這些權威文獻，都來自一本書——傅崇矩（1875-1919）所著的《成都通覽》。該書成書于清末（1909-1910），近70萬字，“舉凡山川氣侯，風土人情，農工商業，飲食方言，凡百價目，靡不畢載”。可謂一部關于清末成都的百科全書。

·傅崇矩制作的《新繪四川全省明細輿圖圖》

歷史學者王笛寫《茶館》時，最主要的參考資料就是《成都通覽》。在他看來，這本書有不可替代的價值，后世任何想研究清末成都的人，都會回到這部書中尋找底本和證據。

比如餐飲從業者就看到，書中收錄了1328種川菜，包括陳麻婆豆腐、椒麻雞片、甜燒白、咸燒白、回鍋肉、宮保雞丁等，但沒有魚香肉絲，由此推測魚香味菜是1909年以后才出現的。

某種意義上，《成都通覽》就是一部清末成都的“源代碼”，今天成都人關于老成都的知識譜系與歷史想象，皆由此生發與延展。

·《成都通覽》，傅崇矩著，袁庭棟校點，四川人民出版社，2025年10月

報人、奇人、啟蒙者

《成都通覽》堪稱一部奇書，傅崇矩也是一位奇人。他生于簡陽石盤鄉，早年隨父遷居成都，今年正好誕辰150周年。最近，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了由巴蜀文化學者袁庭棟重新校點的《成都通覽》，也是對這位文化奇人的一種紀念。

傅崇矩從小天資聰穎，詩文書畫俱佳（他認為自己“指畫”成都第二），幼時參加科考，在詩賦試中名列第二。因為這樣的好成績，他被選拔進了全川最有名的尊經書院讀書，受著名維新派人士、尊經書院院長宋育仁（被譽為四川“睜眼看世界第一人”）的賞識。

1904年，傅崇矩去日本學習考察后，眼界大開，目標更高遠，回國后一邊專心著述，一邊從事實業。他創辦了成都第一個民間報社——成都通俗報社，《成都通覽》正是在此出版的；留下了上百種書籍、地圖；創立公共閱覽室“華洋書報流通處”，陳毅、郭沫若、巴金等人都在這里買書閱讀、吸收新思想。

·傅崇矩像

不僅如此，他還賣過彩票。但書生創業十年不成，幾乎蕩盡家產。《成都通覽》里寫道：“四川彩票發起于光緒三十一年（1905）之冬，川人爭相購買。每次開彩，毫無弊竇，故川省之彩票得以銷行無滯。”

文中記載了從第1期到第49期的彩票號碼，詳細講述了賣彩票失敗的原因。1905年，他和朋友馮君合伙賣彩票，馮沒有本錢只出干股；他又邀約曾君出資，但曾不認馮的干股，馮又不認曾的分成。最后，傅崇矩白白奔走，每期光賠不賺。

“彩商負我乎？我負彩商乎？”傅崇矩自問。這個案例說明，盡管有“信息差”加持，不善經營依然會失敗。比起純粹的買賣，或許文化事業更適合他。其實傅崇矩是有“產品經理”氣質的，看看他的產品矩陣多么龐大——

《禹貢歷史大地圖》《春秋歷史大地圖》《東晉歷史大地圖》《四川全省新圖》《亞東南形勢道里圖》《萬國新地小輿圖》《漢書西域圖》《初學體操白話掛圖》《兩晉白話史》《明朝白話史》《西哲明言》《西藏防務險要考》《成都勸業場圖》《環游地球捷徑圖》……

一百多年前，就有了環游旅行地圖，更讓人震驚的是，還做了衍生（文創）品。《成都通覽》記載了“成都之特別新出工業品”，有好幾項就是傅崇矩書局的產品，如“街道圖紈扇”“地球燈籠”“大地球”，更有“成都省城街道模型（見方一丈和見方五尺兩種規格）”和“四川全省輿地模型（需預約定制)”，這已經是大型沙盤了。

在《成都通覽》目錄后，有“傅氏圖書”的廣告：“無論東西洋，各圖書均無此本，全圖凡十余萬言，久已通行中外，并無二家。”袁庭棟考證，盡可能在各種場合打廣告，傅崇矩是成都第一人。

·《成都之新人物：變活佛》，《通俗畫報》1909年第6期

這不僅在四川是領先，在全國也是超前的。可惜傅崇矩生不逢時，如果在今天，可以想象，以他的文化IP和產品思維，說不定會締造一個橫跨出版、傳媒、旅行、導航、文創等多領域的商業帝國。

1906年傅崇矩還造過黃包車，賠錢；1908年從日本引進電影機，在圖書局放電影，每人收費2角。不禁好奇，一個讀書人，為什么那么折騰？或許跟時代有關，清末的中國，表面一潭死水，暗地驚雷涌動。精英們都有一個理念：啟蒙。做文化和辦實業，是殊途同歸（比傅崇矩小16歲的李劼人也在樂山辦過紙廠）。

實際上，傅崇矩辦報的宗旨就是：要讓“中下等人”都能讀懂，所以放棄文言文，使用白話文。他在報章上寫道：“要想中國強，不可不看報；要想中國富，不可不看報；要想中國人都有禮，不可不看報；要想中國人都振作，不可不看報。”

“月之暗面與明面”

那么，《成都通覽》具體記錄了什么？

比如“成都之古跡”中，記錄了天涯石、支機石等、摩訶池、洗墨池、薛濤井、諸葛井、芙蓉橋、駟馬橋、張獻忠七殺碑、張獻忠賊銀等等……有意思的是，一百多年后，這些古跡，有的依然存在，有的只剩地名，有的得到恢復或發掘。

書中，直接稱張獻忠為“賊”：“獻賊盡載珠寶金銀順流東下，至江口沉于河中，不知其幾千萬也。皇朝某制軍入奏，請撈取之以充軍餉，后議其有失大體，遂中止。”更有意思的是，一百多年后，張獻忠沉銀在江口被打撈了起來，嶄新的江口沉銀博物館也即將開館。

·打鍋盔

待考古之謎，有蜀惠王陵、蜀僖王陵、諸葛九里堤、望帝祠、王建墓、鎮江石犀、蜀王開明墓……這其中，也有不少已經應驗揭秘，如果傅崇矩穿越到今天，一定會感到震驚。這種歷史的呼應，非常有趣。真是物換星移，古今相照。

全本900多頁，如果通讀完，就會發現，該書不是簡單市情的羅列，而是有一以貫之的價值判斷，就是對晚清“老大中國”的批判與恨鐵不成鋼。

·賣花擔子

比如關于成都的公司，書中寫道：“成都商業不發達，商人無學，商界不充，商情渙散，不知何以為商德，更不知何以名公司。”1898年夏天，傅崇矩還寫過一篇萬余字的文章，苦口婆心勸商興業。到《成都通覽》成書時，成都的民營公司不過區區14家。

又如，關于成都的迷信，有一篇長長的論述：“今日國家欲圖富強之術，莫不曰開民智。顧民智之開，固在新學，然必將一切惑世誣民之事、神仙怪誕之談，一概驅除凈盡……”然后列舉了整整10頁迷信名目，諸如：咒人、畫蛋、請筷子神、釘胎、撒米、催生符等等。

·編席子

書中講成都的婦女，“有一種特別嗜好，還看戲者十分之九，好斗麻雀者十分之八，好游廟者十分之七”。這悠閑氣質倒是百年不變，但出路卻很暗淡。或當奶媽，或當女傭，或提籃入公館售首飾，或算命、取蟲牙。其實何止婦女，在那個時代，所有人都如陷泥淖。所以巴金要和大家庭決裂，要走出盆地，走向世界。

還有對清末官場的辛辣諷刺。在“成都之官派”條目下，有一句“現形人之一分子來稿”（或許是某官場人士投稿），其中收錄了一篇歌謠式的《官場現形記》：“戴眼鏡，聞鼻煙。買古董，拜新官。拜會來，到答去。占香班，放臭屁……”

·撿煙鍋巴（上左）、賣雞毛帚（上右）； 盆盆肉（下左）、理發擔子（下右）

于是，傅崇矩直接在書中提出“成都之當禁革及應改良者”，包括：一、地方官坐堂問案時不應中停會客；九、干點心鋪之茶食有日久生蟲者，宜禁其出售；十、有急癥于夜深求醫，不準醫生不去；十五、駝牛糞箕不準置米袋上；二十三、街道化緣之僧道、畫蛋之婦女，尚未禁絕，應重申嚴禁。

當然，從前車馬慢，也有許多美好的東西。比如當年的婚禮。送嫁者與親戚互答其歌，有千家詩，有十字令，比今日之婚鬧優雅百倍。《送嫁詞》如下：之子于歸，備言燕私。遠送于野，作為此詩。之子于歸，與子偕老。不宜有怒，慍于群小。之子于歸，見此良人。鼓琴鼓瑟，則不我聞……

·傅崇矩制作的《新訂成都街道二十七區圖》

袁庭棟在《成都通覽》序言里講到，多年前，有幾位小學教師在搜集成都的童謠，努力兩年，收效甚微。后來袁庭棟給她們推薦了《成都通覽》，老師們發現，書中所記的童謠是她們兩年收集的兩倍。

看看這些熟悉又優美的歌謠——

“張打鐵，李打鐵，打把剪刀送姐姐。姐留我歇，我不歇，我嫌姐姐床邊有臭虱。我在橋洞底下歇，螃蟹把我夾半節。”

“天老爺，莫下雨，保佑娃娃吃白米。一點一個泡，長年好睡覺。”

“月亮光光照書臺，先生罵我不成才。再緩三年讀《孟子》，不做高官做秀才。”

“正月采花無花采，二月采花花正開，三月桃花紅似火，四月薔薇架上開，五月梔子男女愛，六月荷花滿池開，七月菱角浮水面，八月風吹桂花香，九月菊花家家有，十月金雞鬧芙蓉，冬臘二月無花采，雪里凍出臘梅來。”

傅崇矩的生命很短，他只活了44歲，但他留下的“源代碼”仍在運行。每當我們討論魚香肉絲的起源年代，聽到“張打鐵，李打鐵”的童謠，看江口沉銀的出水文物，都是在驗證他留下的“算法”。

傅崇矩最偉大的產品，不只是70萬字的書，還有一種精神：即使在一個最不適合創新的時代，一個人依然可以燃燒自己，為一座城市、一個時代，寫下永不過時的底層邏輯。他因此而偉大。

編輯丨Rain

圖源丨四川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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