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達洛維夫人》：伍爾夫筆下中年女人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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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洛維夫人，說實話，這幾個字并不能吸引人，這世上有多少女人可以稱之為夫人，它是灰色的，屬于蕓蕓眾生中的，大約是個有故事的女人，故事或許能觸動人心，但最多也不過如此。

但如果加上作者的名字伍爾夫，那就又不一樣了。它意味著文字的斑斕多彩，意味著更能觸及女性痛處，意味著好看。

這是一個對伍爾夫略微有點了解的人最初的感覺。但讀完之后，就覺得它是一座云深不知處的山，藏有太多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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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線是達洛維夫人開始準備她晚上的派對，撐起小說骨架的是她在這一天活動里的回憶。以她為核心，延展到周圍其他人的回憶，這些回憶構成一張網，把英國沒落時期上上下下的人的生活精神狀態一網打盡，鮮活又有質感。

它的轉場很自然，比如同一鐘聲，在不同的人聽來，是不同感覺，很自然就過渡到了另一個人那里；它的情緒很真實，比如，達洛維夫人以彼得的眼光看自己近三十年的生活，會覺得悲傷，但以好友薩利的眼光，她看到自己的貴婦身份，操辦宴會的繁忙與自得，還有丈夫的玫瑰，也有一瞬間的喜悅。

還有比喻，能否好好地運用比喻這個修辭在我看來是可以衡量一個作家是否具備真正文字水平的一個標桿。張愛玲曾說，還沒有什么是她描摹不了的。伍爾夫的比喻不輸張愛玲，比如這句，“他熱愛自己的職業，在各類慶典中都是出色的傀儡”，比如這句“鐘聲傾瀉進房間，如單調的海浪，它漸漸退去，又卷土重來”，比如這句“衣服上的綠花邊那么服帖，就像是從她身體里長出來的呢”，又犀利又柔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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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這些都給人帶來愉悅，但不可否認這本書的核心思想卻讓人悲傷。達洛維夫人本人年輕時是一個非常有熱力敢說敢做的女孩，可隨著時間的流逝，她變成了一個空殼人，她最大的樂趣或者說得以寄托精神的活動就是舉辦派對，在熱鬧的場合中站成一截樹樁。

她很喜歡彼得，過去三十年了，她依然記得某一個清晨，彼得說，“相比花椰菜，我更喜歡人”，但她還是選擇了理查德。理查德是一個有上進心的努力關心窮苦百姓以顯示自己稱職但后來證明沒希望進入內閣的一個普通官員，他當然無趣，彼得就曾嘲諷達洛維夫人說，怎么咽得下他那一大套詩歌。

她有一點點林徽因的影子，嫁給理智的直白的世家公子，但心里的熱情卻讓她忘不掉不會謀生但具備無限活力的詩人。

她甚至嫉妒她女兒的教師，對那個教師產生敵意，那個教師長得丑，家里窮，但那人是有生氣的，而她自己則是蒼白、神秘的，宛如水底里的一顆百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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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好多感受都能引起我們的共鳴。在公園里遇見了少女時代的朋友，盡管這人瑕疵多多，但她仍然覺得這是一個美好的清晨，因為有個朋友陪在身邊，太美了——友情的歡悅總好過寂寥地單行。

她覺得自己無論做什么都要尋找無關的理由真的很傻，但又做不到像丈夫理查德那樣做事只為了事情本身——我們都知道這很荒誕，而且別人也不信，但很多時候依然如此。

她做事之前的恐慌就像一個潛水者縱身跳下懸崖，然而，結果卻并沒有想象得可怕，輕柔地撥開水面將其覆蓋淹沒。

她會羨慕一種放縱的氣質，就好像什么都能說，什么都能做。她會對一個利用有限的資源把自己打扮得體的女人投以寬容的目光。她會對一個政治女人邀請了丈夫沒有邀請她而惴惴不安耿耿于懷地生氣——都是女人的一點小心思，變成文字就顯得可愛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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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是個我行我素不在意世俗得失的男子，他有活力，有能力，他深愛著達洛維夫人，卻又能看穿她飄忽的靈魂，有時因為她的一句召喚，就可以拋下所有人迅速趕到她身邊，有時卻又刻薄地說她是個勢利鬼，雖然他深愛著她，可又不妨礙他會愛上其他女人。

比如帶著兩個孩子的二十四歲的印度少婦。他已經五十三歲，但還是一個少年的心性。理查德是達洛維夫人的丈夫，他們有一個女兒伊麗莎白，理查德三十年來從未對達洛維夫人說聲我愛你，他總是急匆匆的上班，處理他的工作，即使滿懷愛意的走在回家的路上，他還在搜集警察不作為的證據。

休也是達洛維夫人的少時的玩伴，如今是宮廷里的打雜，因為偶爾能接觸要人而知道一絲半點消息，他把這點資源也好好利用起來，常常寫成一封信在報紙上發表，以此結識了其他的女政治家，他妻子總是病懨懨的。宴會上，他以能與要人說幾句體己話為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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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利是達洛維夫人的少女好友，她倆雖然住的很近，但沒什么來往，因為薩利嫁給了一個曠工的兒子，盡管這個兒子非常能干，家里的莊園跑馬都跑不完的那種，但達洛維夫人還是瞧不上。

她和彼得一樣，沒有變化，一直真性情生活，活得生機勃勃。或許作者羨慕的是這類人，永遠興高采烈，永遠不顧及他人眼光，永遠表里如一地活在人間。

另外一個軍官，也是本書中一個重要人物，大約是用于對戰爭的控訴，他作戰勇敢，然而，因為過于想要求生，即使最好的朋友慘死，他都沒有放開讓自己哭一下，戰后正當他因此有一個大好前程的時候，他卻突然喪失了感覺。

戰前他是一個喜歡讀莎士比亞的擁有愛情的詩意男子，正是他的善良讓他對自己的殘忍麻木展開了審判，讓他精神崩潰，陷入癲狂當中。盡管他也想恢復活力活下去，但醫生卻不想這樣。一個底層庸醫只知道用蠻力去解決所有問題，一個高層醫生只知道用自己的認知去要求病人，正是他們的存在，加速了軍官情況的惡化，逼得軍官從樓上跳下去。軍官自殺的消息蕩漾在達洛維夫人舉辦的派對上，也蕩漾在達洛維夫人心里。她開始反思自己的生活，隱隱蕩起不滿，積攢起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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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尾還是給人無限遐思，彼得看見達洛維夫人走過來，很激動，他們會說些什么，達洛維夫人會跳出現有的精神桎梏，去追求真正的自由自在的生活嗎？

一開始讀這本書不夠習慣，意識流小說嘛，有時真的不知道在說些什么，我是讀到了七八章，突然就振奮起來，哇，竟這么好看，一直持續到小說最后。

之前，有一個階段，覺得講道理是可以說服人的，但看了這本書之后，就覺得世間無道理可講，只有轉瞬即逝的念頭和錯綜復雜的傷害。

每個人都活在孤島上。

無法溝通。

（可以點擊觀看，由《達洛維夫人》改編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