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行走”中遇見 ?| 馮大中、郭興文滬上雅集展的雙重敘事

在“行走”中遇見

馮大中、郭興文滬上雅集展的雙重敘事

在藝術展陳日益追求視覺奇觀與觀念顛覆的今天，“行走”馮大中、郭興文滬上詩書畫雅集展的策展理念堪稱返璞歸真。它以“詩書畫三位一體”這一最核心、最古典的中國文人藝術命題為經緯，串聯起近百件作品，構造出一個完整的“詩畫相生”的美學場域。這并非簡單地將畫、詩、書法并置，而是讓三者形成呼吸與共的有機體。郭興文的詩，非事后的品評，而是與馮大中的畫作在創作精神上同頻共振，其書法題跋更是在形式上完成了畫面構圖與精神氣韻的最終閉環。

這種形式，精準地復現了王羲之蘭亭雅集、蘇軾西園雅集以來，“以文會友”、藝文互滲的古典傳統。展覽本身，便是一次精心策劃的“雅集”行為。它將文人雅士私人書齋里的筆墨逸趣，轉化為一種面向公眾的、具有社會性的文化表達，讓觀眾得以窺見并參與其中，體驗那種“胸藏文墨懷若谷”的豁達襟懷。在信息碎片化的時代，這種強調綜合修養、追求意境深度的完整文化呈現，本身就構成了一種“別開生面”的文化盛宴。

展覽最動人的效果之一，是完成了對馮大中藝術人格的“重新發現”。公眾以往對其認知，幾乎完全固著于“畫虎大家”的形象。此次展覽，則如推開一扇隱秘的后門，讓人得以窺見其藝術殿堂的全景，集中呈現的山水與花鳥作品，揭示了他更為廣闊的藝術世界。他的山水畫廣取博收，在師法古人與自然的同時，追求獨立的個人精神。其作品中工筆的精細與寫意的灑脫巧妙交融，生動詮釋了“詩中有畫”的古典美學意蘊。這次展覽無疑是一次成功的“重新發現”，讓人看到一位題材寬泛、技法全面、意境深遠的畫家，而不只是單一的畫虎名家。

其經典虎作，如《我見青山多嫵媚》，已非傳統“下山猛虎”的威權符號。馮大中通過對解剖、動態與神情的極致鉆研，賦予了虎以深邃的“人性”。畫中虎或威猛，或溫情，或孤傲，每一根毛發都承載著情感與故事，這是畫家將自身對生命、自然的哲思“注入”對象的成果。

然而，展覽的驚喜在于其“新創青綠山水”。這些作品，如《岱宗夫如何》《滴翠峽》《林泉勝境》等，展現了馮大中藝術世界的另一極。評論家邵大箴曾指出，其山水畫稿實為“寫胸中靈和之氣”，在線墨氤氳間，抒發的是徜徉天地的開闊胸懷與愉悅心境。這揭示了他藝術道路的完整根基：既“師古人”傳承法度，更“師造化”向自然汲取靈感。畫虎是“格物致知”的功夫，畫山水則是“澄懷觀道”的抒懷。二者合一，方是一位深植于中國文脈、追求“傳統與現代”的完整藝術家。觀眾由此“重新發現”，馮大中不僅是一位技法精湛的畫家，更是一位擁有獨立精神世界、詩心與畫意互通的當代頂級大家。

展覽的深層價值，在于其沉靜而自信地彰顯了中華美學的“文化底蘊”。它不追求形式的先鋒，而是深耕內涵的厚度。“詩書畫同源”，不僅僅是一種藝術形式上的關聯，更是中國文人精神一體多面的表達方式。馮大中以丹青“造境”，郭興文以詩詞書法“題境”“詠境”，共同將觀看體驗提升到一個需要調動全部文化感知與人生體悟的層次。

例如，觀《松蔭高士圖》，畫意幽深；再讀郭興文題詩“卷曲虬龍頭上旋，崖前臥看五湖間”，詩情立刻為畫境注入了歷史的曠達與隱逸的遐思，書畫的視覺形象與詩歌的文學意象交織互文，意境頓生。這種“詩中有畫，畫外生詩”的互動，正是蘇軾等先賢所推崇的文人理想。展覽如同一堂無聲的公共美育課，它邀請并引導觀眾超越單純的“看畫”，去“讀畫”、“品畫”，在詩書畫的交響中，滋養“腹有詩書氣自華”的靈秀心境。在這個意義上，朵云軒這座百年文化地標，通過此次展覽，成功地將自身從藝術品的“展示驛站”，轉型為千年文心的“傳承現場”。

這場展覽置于“上海灘”的時空背景下審視，其意義尤為凸顯。上海，這座“銜江枕海、融古鑄今”的都市，歷來是中西、南北文化碰撞融合的舞臺。本次雅集，正是這一城市特性的當代縮影。來自遼寧“白山黑水”的兩位藝術家，帶著北國的渾厚、雄強與詩情，“行走”至細膩、精致、商業氣息濃郁的黃浦江畔。

這不是簡單的藝術輸入，而是一場深度的“風云際會”。馮大中筆下虎的磅礴力量與山的巍峨氣象，與郭興文書法中龍蛇騰躍的筆鋒、力透紙背的家國情懷相得益彰，為江南文化注入了雄健的“筋骨”。而上海的海派文脈與國際視野，則為這股北來之風提供了展示、對話的廣闊平臺。正如朵云軒總經理朱旗所言，展覽旨在“搭建一座橋梁，讓滬遼兩地的藝術心靈對話，讓傳統美學的當代回響在此激蕩”。在“十里洋場”的語境中，這場雅集以一種純粹而高格調的東方美學形式，連接不同地域、溝通當代心靈最動人的媒介。它讓南北文化在對話中彼此豐富，共同詮釋了“行走”的主題：文化因流動而鮮活，傳統因對話而新生。

“行走——馮大中、郭興文滬上詩書畫雅集展”如同一股清泉，流淌在年末喧囂的藝術圖景中。它價值的多重性正在于此：于形式，它復興了雅集傳統，別開生面；于個體，它完整揭示了藝術家的領域寬泛，令人重新發現；于文化，它沉潛深耕，彰顯了詩書畫同源的永恒魅力；于地域，它促成了一次意味深長的南北對話，讓傳統文脈在當代都市中煥發新的生機。這場展覽，不僅讓觀眾看到了更好的畫，更指引人們去向往并抵達一種更好的、融藝于生命的生活。這或許，正是“行走”留給這個時代最溫暖而深刻的文化足跡。

文/楊嘉銘（藝術評論、策展、經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