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二年(1379年)三月,明太祖朱元璋給遠處廣西桂林三年,毫不省心的侄孫靖江王朱守謙去信,進行斥責。為進行敲打,在信中將朱守謙的父親、老朱自己的親侄子朱文正提溜出來,大肆鞭叱了一番,稱他鎮守江西期間仗著大權獨攬,“恣意放縱,視人如草木”,竟做出“奪人之妻,殺人之夫,滅人之子,害人之父,強取人財”之事,惡行累累,又屢教不改,最終惹得天怒人怨死于非命。隨即話鋒一轉,告誡侄孫當吸取先人的殷鑒,立刻馬上懸崖勒馬,否則將來的下場定和你爹一般無二。
爾父平日作孽既深,只恐鬼神之好還。爾當十分修己,自措厚德,以享大福。不然,恐爾父惡逆既多,爾又不省,或者神怒人怨。自當謹慎,謹慎。”(《太祖皇帝欽錄》)
桂林靖江王府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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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文正作為明太祖的侄子,隨叔父征戰天下,為大明立下的赫赫戰功。然而旦夕之間被收繳權力,幽囚至死。以至于對他死因眾說紛紜,成為明初的一大懸案。有人說是老朱卸磨殺驢,為自個兒子鋪路。有人稱,朱文正完全是咎由自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四叔的得力助手
朱文正,小名驢兒,為明太祖的大哥南昌王朱興隆(本名朱重四)的次子,生母南昌王妃王氏。其生年不詳,據著名史學家顧城考證,他與四叔朱元璋的年齡差距在十歲之內。叔侄倆幼時恰逢元末亂世,同經寒微,備受苦難。
至正四年(1344年),濠州(今安徽鳳陽縣臨淮鎮)爆發嚴重的旱災,蝗災、瘟疫隨之而來,繼而引發饑荒。當年四月,朱文正的祖父朱五四、祖母陳氏夫婦,父親朱重四和大哥朱圣保相繼去世。
此時二叔朱重六和三叔朱重七已入贅他門,家中只剩下年僅17歲的四叔朱重八,和朱文正母子三人。家中頂梁柱驟失,生存變得更為艱難,老朱家很快分崩離析。朱文正兄妹被母親帶回外祖父家,四叔朱重八則選擇在左近的於皇寺(后改稱皇覺寺、龍興寺)出家
至正十二年(1352年),朱重八在發小湯和的邀請下加入義軍,先后改名朱興宗、朱元璋。憑借自己的聰明才智和驍勇善戰,很快便嶄露頭角,獲得濠州義軍首領之一郭子興的賞識。其后,朱元璋帶著淮西二十四將自立門戶,拉起一支隊伍,在滁州站穩腳跟。
王氏聽說小叔子如今混得風生水起,便帶著一雙子女前來投奔。彼時朱元璋雖已成婚,然而尚無子嗣,因此詔見到闊別多年的大侄子不禁悲喜交加。
駙馬引兒來我棲,外甥見舅如見娘。此時孟嫂亦有知,攜兒挈女皆從傍。次兄已歿又數載,獨遺寡婦野持筐。因兵南北,生計忙忙。一時會聚如再生,牽衣訴昔以難當。”(《御制皇陵碑》)
明太祖朱元璋像
當時軍中有收義子的傳統,朱元璋將朱文正、大外甥李文忠,及沐英等孤兒收為義子,賜姓賜名。對朱文正這個老朱家的長房長孫兼碩果僅存的二代,朱元璋尤為重視,對其“愛逾己子”,教他讀書寫字之外,還派身邊的護衛高手教他武藝
龍鳳元年(1355年,元至正十五年)七月,朱元璋率軍渡江攻打太平路(今安徽當涂縣),開啟帝王之路的關鍵一步。朱文正從征,在攻克太平路之戰,平定陳也先之亂,攻取建康(今江蘇南京)之戰中,屢立戰功
龍鳳二年七月,朱元璋在諸將的推舉下自稱吳國公,置江南行中書省,總攝省事,并設立江南行樞密院主管軍事,朱文正被四叔提拔為樞密院同僉
龍鳳七年(1361年)正月,韓宋政權正式冊封朱元璋為吳國公,算是對他此前的自立進行了追認。秉持著“高筑墻,廣積糧,緩稱王”策略朱元璋欣然接受,不過手握十萬將士的他自立之心油然而生,為規避韓宋政權的干預,當年三月進行了一次大手筆的改制,改江南行樞密院為大都督府,節制中外諸軍事。
朱文正出任首任大都督府大都督,這固然與朱元璋的親侄子有關,更重要的應當是他這數年間屢立戰功,否則單憑血緣關系就想壓徐達、湯和等一頭,怎么可能。
洪都保衛戰的功臣
當時長江中下游地區分別由三股義軍勢力占領,自東向西分別為:張士誠的東吳政權、朱元璋的西吳政權和陳友諒的陳漢政權。東南方向還有方國珍和陳友定等勢力,只有北面的韓宋政權屬于友軍,可以說舉目皆敵,回旋余地很小。上下游的陳張二人,是西吳的最大勁敵,經過審慎考量,決定先陳后張。
龍鳳七年八月,朱元璋興師攻陳,先后攻克皖江重鎮安慶,陳漢老巢江州(今江西九江),陳友諒被迫西逃武昌(今湖北武漢)
洪都保衛戰時的朱文正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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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正月,陳友諒部下江西行省丞相胡廷瑞、平章祝宗,獻龍興路以降。朱元璋喜出望外,親赴龍興在滕王閣大擺筵席,安撫降將。隨即改龍興路為洪都府,留大將鄧愈鎮守,攜胡廷瑞回應天府,命祝宗從徐達征討陳友諒。
結果當年三月祝宗半道叛變,走水路反攻洪都府,猝不及防之下洪都的防御一觸即潰,洪都知府、浙東四先生之一的葉琛被殺,鄧愈連換三匹馬才僥幸逃回應天。
事發之后,朱元璋急命徐達調轉槍頭,回師平叛。徐達無愧于明初第一名將的名號,很快平定祝宗之亂,奪回洪都。
與此同時金華也發生了叛變,大將胡大海、耿再成被殺,好在也很快被平定。眼見形勢嚴峻,當年五月,朱元璋派朱文正這個親侄子出鎮洪都,既有出于骨肉親情的考量,也是對其能力足夠信任
壬寅正月,上命宗從徐達征武昌。宗中途叛回據南昌,四月始定其亂。上曰:‘得南昌,是去陳氏之一臂。況其地襟帶江湖,控荊引越,乃楚之重鎮,吳西南之藩屏。人好訟難制,山寨未降者多,非骨肉老成莫能治之。’”(《國朝獻徵錄·大都督府左都督節制中外諸軍事朱公傳》)
朱文正沒有辜負四叔的信任,到任之后,一面風風火火地“增浚城池,嚴為守備”,一面清掃四周,重奪洪都的側翼吉安府,準備迎接陳友諒的沖撞。
龍鳳九年(1363年),陳友諒為挽回頹勢,起六十萬大軍來爭洪都,史稱“空國而來”,為畢其功于一役,特意打造了高達數丈大型戰艦。朱文正的高光時刻正式到來
南昌古城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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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三日,陳漢大軍兵臨城下,將洪都城圍得水泄不通。六十萬敵軍壓境,而朱文正手中僅有三萬人。南昌為若累卵,然而他表現的卻異常冷靜沉著,也展現了高超的軍事指揮才能。
都督朱文正與諸將謀分城拒守。參政鄧愈守撫州門,元帥趙德勝等守宮步、士步、橋步三門,指揮薛顯等守章江、新城二門,元帥牛海龍等守琉璃、澹臺二門。文正居中節制諸軍,自將精銳二千往來應援以御之。”(《明太祖實錄》)
雙方都清楚這一戰關乎自家的生死存亡,故戰況極其激烈。
四月二十七日,陳漢大軍“各戴竹盾如箕狀,以御矢石”,對鄧愈負責的洪都南門撫州門發起猛攻。戰況慘烈異常,長達三十余丈的城墻崩壞,鄧愈運用火銃暫時將其擊退,隨即搶建木柵欄御敵。
危急時刻,朱文正親臨戰場督戰,雙方圍繞著這段城墻展開絞殺。西吳軍且戰且筑,歷經一晝夜的廝殺,終于頂住壓力將柵欄修筑完工,挫敗陳漢的攻勢。此戰之中,總管李繼先、元帥牛海龍、趙國旺、許圭、朱潛、萬戶程國勝等等先后戰死。
其后雙方圍繞這段城墻數次發生大戰,兵兇戰危,素有“黑趙歲”之稱的猛將趙德勝在交戰時中流矢而亡。哪怕身為統帥朱文正本人,也屢屢親自上陣廝殺。
守城最忌困守,朱文正在頑強抵御的同時,派千戶張子明趁著夜色掩護,從洪都東湖乘小船從水關潛出,晝伏夜行歷經半個月將消息傳遞到朱元璋案頭
七月十九日,堅守洪都孤城達八十五日的朱文正,終于迎來曙光。朱元璋親率20萬大軍前來救援。
陳友諒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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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友諒聞訊撤圍退入鄱陽湖與其對峙,鄱陽湖之戰一觸即發,雙方從八月二十九日開始,一直打到了十月初三,最終以陳友諒身死告終。期間,朱文正又率軍截斷陳友諒糧道,為大戰的勝利再立功績。
可以說朱文正為四叔積蓄力量大白陳友諒爭取到了充足的時間,對其在鄱陽湖之戰的中的表現,史書總結:“江西之平,文正功居多”。
朱文正的死因
鄱陽湖之戰后,朱文正繼續鎮守江西,先后收須嶺等寨,剿滅新淦鄧仲謙、永新諸山寨,平定江西。
然而龍鳳十一年(1365年)正月風云驟變。朱元璋突然親臨南昌府(龍鳳九年八月改名),將朱文正提溜回應天府,隨即免去其一切官職,囚禁于桐城縣。《明史·諸王傳》稱“未幾卒”。
這就給了人莫大的想象空間,認為朱文正之死的原因很簡單,在創業集團中地位太高,年齡又長,對朱標這個繼承人構成了巨大威脅
的確,自古各大王朝創業過程中,若叔侄、兄弟年齡相仿,并在集團內部立有大功,而繼承人幾乎坐享其成的情況下,局勢往往會變得極其微妙。君不見南陳文帝陳蒨在叔叔陳武帝陳霸先去世被擁立為帝,而后竟殺了叔叔的獨子、前太子陳昌。一直被“燭影斧聲”困擾的宋太宗趙光義,在即位后逼死了大侄子趙德昭。北周權臣宇文護雖沒有篡位,可將幾個堂弟玩弄于股掌之間,先后弒殺孝閔帝宇文覺和明帝宇文毓。
再看老朱家內部情況,朱元璋諸子中年齡最大的朱標此時也僅僅11歲。朱文正本身又是老朱家的長房長孫,就宗法而言,地位遠高于朱標,且功勛卓著,還是節制中外諸軍事的大都督,位高權重。
最關鍵的是,此時對西吳威脅最大的陳漢政權已經被剿滅。有這許多殷鑒在先,似乎的確有被四叔兔死狗烹的可能。
張士誠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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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說法看似的確有其道理,卻經不起推敲:
其一、此時陳友諒雖已敗亡,可另一個巨大威脅東吳政權的張士誠依然健在,雙方旗鼓相當。何況方國珍、陳友定,以及徐宋政權的孑遺明夏政權的明玉珍等,活躍在南方的軍閥勢力實力也不小。北方,元朝雖日薄西山,可王保保、孛羅帖木兒、張良弼等人也不是吃素的。總而言之,此時朱元璋依然處于“緩稱王”階段,這天下究竟鹿死誰手猶未可知。你覺得他會如此迫不及待地卸磨殺驢嗎?
其二,朱元璋本人時年不過38歲,正當年富力強之時,而非洪武二十五年死了太子之后的遲暮之年,有的是時間和經歷培養朱標,何至于急不可耐的送走大侄子。留著他給自己開疆拓土不好嗎?
對比歷史上的一堆事例,就可以發現,若朱文正自身沒問題,朱元璋完全沒有對他痛下殺手的必要。
那是怎么回事呢?
此事與朱文正跋扈的性格、奢靡的生活息息相關,也與他老泰山謝再興脫不了干系。
謝再興可以說是朱元璋身邊的老人,從其渡江,戰功卓著,他的兩個女兒都嫁給了與老朱關系親厚之人,長女嫁朱文正,次女為徐達繼室。龍鳳五年(1359年),鑒于諸全州(今浙江諸暨市)重要的戰略位置,西吳政權在此特設樞密分院,謝再興出任院判,鎮守于此。
前文提及,龍鳳八年(1362年)祝宗在洪都叛亂的同時,金華守將蔣英也發動叛亂,東吳方面派張士信率軍前來策應,結果被謝再興死死堵在了諸全州,寸步難行,為李文忠等人平叛爭取了時間。
此戰之后,張士誠充分認識到了諸全州的戰略地位,及謝再興的能力,派人前來拉攏,其后雙方一直暗通款曲
再說朱文正這邊。
朱元璋奪取應天府后,總算是有了穩固的根據地。某次與朱文正的這個大侄子閑聊,問他你想要什么官職?朱文正表示“叔父成大業,何患不富貴。爵賞先私親,何以服眾。”老朱聽得老懷大暢
諸暨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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鄱陽湖之戰后,朱元璋大賞諸將,念及大侄子當年之言,沒在一時間對朱文正進行封賞。朱文正因此暴怒,認為四叔故意針對自己,由是心生怨懟,行事不復往常那般。他仗著自己總領江西,開始花天酒地。做這種事是需要花銷的,錢從哪來?朱文正第一時間想到了老丈人,通過他的途徑同張士誠進行私鹽交易。
老舅家書付保兒(注:即李文忠):‘教爾知道驢馬做的人。當自從守住江西,好生的行事不依法度。近來我的令旨為開按察司衙門他三日,不接我言教。在江上打著船,便似教化的一般。他又差人往浙西城子里官賣物事。及至開我令旨,不許軍民頭目來聽宻行號令。但有按察司里告狀的,割了舌頭,全家處死在那里。奸人家妻女,多端不仁。我禁人休去張家那下買鹽,他從江西自立批文,直至張家鹽場買鹽,江上把截的不敢當,盡他往來。南臺城里倉與庫四處俱各有物。其余多等不仁不孝的勾當,我心里悶說不的許多,保兒且知道這幾件,爾父親到時自有話與他說也。保兒守城子休學驢馬……’所言驢馬者,朱文正也。”(《弇山堂別集·詔令雜考二》)
更為關鍵的是,龍鳳九年(1363年)四月二十六日,也即洪都保衛戰如火如荼之時,謝再興殺諸全州知州欒鳳叛變,囚禁參軍李夢庚、元帥陳元剛等奔紹興,降于張士誠
也就是說,朱文正通過謝再興進行私鹽交易時,對方已經叛變。此等行為和通敵有何區別,也難怪朱元璋知曉后,怒火中燒。最親近的人背叛自己,換作誰都難以忍受。
龍鳳十一年二月十八日,就即朱文正被朱元璋提溜回應天府之后沒幾天,謝再興會同張士誠手下大將李伯升,集兵號稱二十萬,再次進犯諸全州。若朱元璋未曾緊急處置朱文正,讓其在南昌豎旗響應,兩吳之間的結局如何猶未可知。
阿越說
綜上所述,朱文正落得如此地步,并非四叔朱元璋的陰謀所致,而是咎由自取。至于他的去世時間,《明史》稱“未幾卒”顯然存在問題,甚至有故意引導人們往陰謀論方向想的嫌疑。《明太祖實錄》并未記載其去世時間,只提及“文正有罪,謫死桐城”。
明皇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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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著名史學家王世貞,在其所著的《弇山堂別集》中,則披露了一個不同尋常的的信息:朱元璋為了讓大侄子反省,將他送到鳳陽守墓,結果朱文正竟不知悔改打算逃跑,最終被賜死
又言朱文正貶廣東死。非也!文正先拘守鳳陽先墓,以逃故賜死。死時,上未取廣東。”(《弇山堂別集·史乘考誤一》)
明太祖在追封宗室十五王時,給予大哥朱興隆,也即朱文正他爹的封號比較特殊:無論是最初的豫章王,還是最終定案的南昌王,都指向朱文正長期駐防的南昌府。且靖江王國與其他藩國不同,尊南昌王朱興隆為始祖,如此一來朱文正也得以入祀靖江王宗廟,成為靖江王系的二世祖。此外朱文正之女,也受封郡主。
也就是說,除了沒有名分,朱文正身后的哀榮與藩王無異,可以算作是第二代南昌王不過以他所立下的功勛,若是不那么“作”,平安活到大明立國,得一個親王爵位是手拿把掐的事。奈何自我作死,以至于自己被幽囚至死不說,連后代子孫都只能成為郡王,比四叔之后低一等級,身份還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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