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仲夏,新縣南部的山路上出現了一位身穿舊海魂衫的中年人,他叫許光,剛滿三十六歲,卻已是共和國海軍沒人不識的小“明星”。此刻,他提著行囊,步子不快,卻異常堅決,因為家鄉來電:九十四歲的奶奶病情惡化。
人們常說許光“福氣不淺”,少年時與父親失散,后來又被王樹聲將軍帶著輾轉找到許世友;列隊迎接那一幕,如今老兵們仍記得。可熟悉許光的人心里清楚,命運既給他榮耀,也給他難題。奶奶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父親卻遠在前線。忠與孝這對剪不斷的扭結,從許世友那一代一直纏到許光身上。
回鄉的決定并非一時沖動。半年前,北海艦隊組織夜航訓練,許光指揮“廬山號”完成復雜編隊變向,創下當時新紀錄。結束后,他收到父親的信,寥寥百余字:“奶奶年邁,吾欠其太多;爾代我承孝,不可再誤。”熟悉上將脾氣的人都知道,論軍務,許世友雷厲風行;可說到母親,字里行間卻帶著歉疚。
許光讀完信,回艙整夜未眠。副政委拍著他肩膀,低聲提醒:“你還年輕,艦長屬你最合適。”許光答得輕:“艦長可以換人,奶奶只有一個。”短短一句,被同行者轉述多年。
許光曾笑談,自己的童年像一部流浪電影。三歲被國民黨追捕,奶奶抱著他躲進山洞;四面大火燒了三晝夜,洞口空氣稀薄,他靠含著雪水才撐下來。多年后,他進大連海軍學院做耐缺氧實驗,測定值居然遠高于常人,教員打趣說:“小同志,小時候吃過苦?”許光點頭,沒有細說。
1950年,他從海校畢業,被分到北海艦隊當見習副航海長。許世友向艦隊首長交代:“按條令管,不許給面子。”于是,許光與新兵同住、同訓、同站崗。一年后參加近海反登陸演練,他靠扎實的作圖能力拿下一等功。二十九歲那年,他被任命為驅逐艦副艦長,成為當時全軍最年輕的艦長梯隊成員。海軍內部曾打過報告,準備把他的事跡拍成紀錄片。
正當一切順風順水,老人卻病勢加劇。許世友拖著半截假肢,站在軍區招待所里來回踱步,對隨員只說一句:“把信發出去。”消息傳到艦上,老戰友勸許光先請探親假穩住父親。許光權衡三天,忽然遞交轉業申請。隊里有人替他惋惜:“再熬兩年少校少不了。”許光淡淡一句:“職務能熬出來,親情熬不來。”
許光回到新縣時,奶奶正倚門而坐,手里攥著一串念珠。老人瞇眼半天才認出孫子,先問:“海上冷不冷?”這句樸素問候讓在場的人都紅了眼眶。半年后,老人安詳離世,許光為她守靈七日,連夜把墓地修整完畢,沒驚動外人,也沒打報告報銷。
奶奶走后,北海艦隊又來信,邀請他復歸崗位,并說明已為他保留編制。許世友也在電話里問:“想不想再上艦?”許光沉默片刻,說:“地方缺懂工程的人,我留下修路。”這一次,他不再猶豫。
新縣地處大別山腹地,山巒阻隔,雨季塌方不斷,公路常常斷線。許光被分到縣交通局,從測量到動土都親自盯。有人不解:在艦上指揮萬噸鋼鐵,如今守著破風鉆,不嫌屈才?許光擺手:“那條山路修不通,娃娃們連學都上不了。”這句質樸理由,后來被記錄在縣志里。
他在基層一干四十余年,先后主持修橋十一座、隧道三座。遇到設備緊缺,他拉來退役戰友撿廢鋼條自己焊;趕上雨季塌方,他帶隊趴在泥里找基巖。一名年輕技術員不服氣,問他為何如此拼命。許光笑了:“打仗拼命是職責,和平時期不該松勁。”
1990年代,許世友故去。部隊來函邀請許光到南京參加追悼,他只去了一天,安靜站在靈前,無言敬禮。散場后,陪同人員想安排他留宿軍區招待所,他拒絕,連夜乘車回到新縣工地。
外界傳言許光“沒野心”,但縣里年輕干部愿跟他干活。有一次夜里突遇滑坡,石頭“嘩啦”滾下,現場亂成一團。他只說了一句:“都蹲下,從左側撤。”簡單指令救了四名工人。他笑稱,比起海上夜戰,這點動靜不算什么。
2007年,許光在工地腹痛被送醫,確診胃癌晚期。化療第一天,他托人把施工日志帶進病房,邊輸液邊核對工程量。主管醫生搖頭:“再撐一年就不錯。”他平靜答:“工程年底要通車,還有樁基沒完,得抓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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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通車剪彩時,許光沒出席,身體允許的情況下只讓人推到路口,看車燈穿山而過。他靠在輪椅上,說話已很輕:“通了就好。”不久后,他悄然辭世,葬在奶奶墳旁,與許世友的遺愿形成了獨特映照——母親旁邊終于有了兒孫。
許世友一生橫刀立馬,卻在母親面前甘愿低頭;許光放下艦長肩章,守著一條山區公路用盡余生。忠孝兩難,父子二人選擇了不同道路,卻都給后人留下了分量沉甸甸的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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