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遺孤的影像史中的記憶傷痕與人道救贖

作者：沈子俊、林敏潔 來源：《人民日報海外版》日本月刊

八十載歲月流轉，侵華戰爭給中日兩國人民帶來沉重災難，在東亞歷史上刻下難以磨滅的創傷印記。南京大屠殺的民族創傷記憶、撫順戰犯改造的文明救贖歷程，日本遺孤的跨國民生命運，勾勒出戰后東亞創傷記憶譜系的多元圖景。《在他鄉》《遺留在中國的日本孩子》等紀錄片，以影像為媒，構建起視覺化“創傷共同體”敘事。其中日本遺孤的生命軌跡跨越時空、承載雙重記憶，既是侵略戰爭的具象見證，更成為叩問人道主義、探析身份認同、傳承歷史記憶、踐行民間外交的重要載體，為學界審視戰爭遺留問題、探討東亞持久和平提供了兼具理論與現實意義的獨特視角。

超越仇恨：影像彰顯人道光輝

影像真實記錄了戰后中國民眾收養日本遺孤的歷史。1945年日本戰敗后，數千名日僑兒童遺留中國東北，《遺留在中國的日本孩子》等片深入內蒙、吉遼等地，真實呈現中國百姓在溫飽不足之境，仍對敵國子女施以援手的動人場景。這并非孤立的個人善念，其背后既既根植于中華文化“仁者愛人”的倫理傳統，更蘊含著戰后區分軍國主義者與普通民眾的政策理性，彰顯了化干戈為玉帛的和平理念。

《在他鄉》通過王桂蘭與加藤美惠子、張守業與佐藤健一等家庭的跨國羈絆，以細膩鏡頭捕捉平凡人的善良抉擇。在物資極度匱乏的年代，張守業式的養父們仍撫育敵國遺孤，印證了戰爭暴力雖撕裂民族情感，卻未泯滅人性本真，善意在仇恨廢墟上生根發芽，這些善舉為戰后中日民間關系的修復埋下了溫暖的精神火種。

破解認同：創傷交織身份迷思

紀錄片以具象化的視聽語言，將遺孤在血緣歸屬、文化認同與情感聯結間的復雜博弈形象化，使抽象的身份認同困境成為可感知的歷史創傷載體。“我是誰”的根本追問，貫穿遺孤成長全程。《在他鄉》中，王秀蘭對“家在何處”的反復追問，既是個體層面的心理彷徨，也隱喻著戰爭暴力造成的文化斷裂與身份錯位，成為這一特殊群體的集體精神烙印。

中日邦交正常化后的尋親浪潮，使身份認同的問題日益顯現。《尋找身世的旅程》等作品記錄了養父母與生父母的情感張力、中日文化的價值碰撞、去留抉擇的兩難困境。多元選擇背后，彰顯的是超越血緣的認同：王秀蘭攜中國養母赴日，搭建起中日民間溝通的橋梁；張守業拒絕生父認親，堅守中國農村贍養養父母。進一步看，遺孤后代更呈現出雙文化浸潤的融合特質。《沉默的歷史》顯示，他們既感念中國養父母的恩情，也能理性審視日本的戰爭責任，成為促進中日跨文化理解的天然紐帶。這種代際傳承中，創傷記憶不再是單純的歷史包袱，而是實現了從身份困惑到價值自覺的升華。

活化記憶：創傷轉化和平訴求

影像敘事不僅是創傷記憶的留存載體，更清晰呈現了日本遺孤記憶從私人體驗向公共和平話語的進階路徑。早期相關作品多側重個體苦難的情感以求共鳴，而上世紀90年代后推出的《在他鄉》《中國遺孤》等作品，則呈現出鮮明的主題轉向，將個人敘事升華為具有普遍意義的社會記憶與國際和平呼吁，實現了私人記憶向公共記憶、苦難敘事向和平敘事的價值躍遷。

2023年撫順中日民間和平論壇上，遺孤后代小林優子（張曉優）追憶祖母被中國收養的經歷時，含淚道出“善良比民族屬性更重要”的心聲。這一情感真摯的表達，與《南京之殤》中幸存者后代“記憶不是為了延續仇恨，而是為了守護和平”的深刻體悟，形成了跨越民族與時空的歷史呼應。這種記憶的公共性轉化，使遺孤的生命體驗突破家族敘事的局限，升華為推動東亞和平話語建構的重要精神資源。

筑牢民橋：影像書寫和解實踐

紀錄片將遺孤及其后代塑造為中日民間和解的關鍵行動者。他們以特殊身份，構建起常態化的民間交流通道。《跨越國界的孩子們》記載了遺孤后代返回中國捐資助學、推動文化交流的諸多實踐。他們以親身經歷傳遞戰爭之痛與和平之貴，其敘事往往比官方表述更具情感穿透力，易于引發民眾共鳴。

《在他鄉》結尾，王秀蘭在中日合辦學校的演講中坦言：“我站在這里，就是要證明，人的善意遠比歷史仇恨更持久。”這句話樸素而有力，成為民間外交的生動注腳。在日本社會，部分遺孤及后代主動承擔歷史見證者的責任，以公開演講、參與論壇等方式，用自身經歷駁斥歷史修正主義言論。這些行動建立在共同正視歷史、反思戰爭災難的基礎之上，秉持的“以史為鑒、珍愛和平”理念價值相通，為兩國關系的長遠發展夯實了民間基礎。

從撫順戰犯改造的影像，到南京大屠殺的記憶再現，再到日本遺孤的跨國敘事，數十年光陰流逝，戰爭陰霾未散，人性光輝永存。日本遺孤的影像故事如同一面多棱鏡，折射出戰爭的殘酷、人性的抉擇、文化的張力與和平的渴望。他們為冰冷的歷史注入了溫度，成為了超越政治波動的情感紐帶。這些影像不斷提醒我們：傳承記憶，非為延續仇恨，而為筑牢和平之基；通過跨越民族的深切共情與理解，能真正走出歷史創傷，探尋持久和平的深層密碼。（沈子俊系四川傳媒學院區域國別與國際傳播研究院執行院長；林敏潔系南京師范大學區域國別研究院院長；本稿為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世界歷史視野下臺灣地區人民抗日斗爭的地位和貢獻研究（1895—1945）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