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建巴別塔：在碎片化時代，尋求共識、深度與意義的艱難旅程

在數字內容的汪洋中，我們正親歷一場前所未有的語言與認知的“大分流”。一方面，生成式人工智能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吞噬著基礎內容創作的空間，重塑著信息的生產與分發邏輯；另一方面，超級數字平臺憑借其“算法控制+數據集聚+跨域整合”的三維體系，構建起一座座彼此割裂的“云封地”，形成了某種數字時代的“技術封建主義”秩序。這雙重浪潮并未帶來預期的“天下大同”，反而加劇了社會認知的碎片化、公共對話的淺薄化與意義追尋的荒漠化。我們仿佛置身于一座坍塌后又陷入混亂的數字“巴別塔”遺址之上：溝通的工具空前強大，但達成深度理解與價值共識的通道卻似乎日益狹窄。

在碎片化成為常態的今天，數字文明的前路究竟指向更深的隔閡，還是孕育著重建共識、回歸深度與意義的新的可能性？這已不僅是一個傳播學或產業經濟學問題，更是一場關乎人類如何在數字時代自處與共存的文明叩問。

一、 巴別塔的再坍縮：碎片化時代的深度困境

《圣經》中巴別塔的寓言，隱喻了人類因語言分化而無法協同完成宏大事業的困境。在數字時代，一種新的、更隱秘的“巴別塔困境”正在上演。它并非源于語言的物種分化，而是根植于技術理性對認知過程的系統性塑造與切割。

這種困境首先表現為 “信息繭房”的算法固化與“認知隧道”的加深。以追求用戶停留時長和互動數據最大化為核心的推薦算法，本質上是一種“加速社會”的“完全掌控”邏輯的體現。它通過持續推送符合用戶歷史偏好的內容，不斷強化既有的認知路徑，將個體束縛在由數據編織的、日益狹窄的“認知隧道”之中。不同“隧道”之間壁壘森嚴，觀點與事實的交叉驗證變得困難，社會共識得以形成的公共話語空間被侵蝕。其結果并非簡單的信息偏差，而是一種德國社會批判理論家哈特穆特·羅薩（Hartmut Rosa）所警示的“共鳴關系”的喪失——個體與豐富多元的世界、與他人之間那種有機的、可相互觸動與回應的連接變得稀薄。

其次，是內容生產的“不可能三角”與深度價值的系統性流失。騰訊研究院與中國傳媒大學的研究揭示了內容創作領域一個嚴峻的現實：在現有的技術經濟邏輯下，低人力勞動、低技術成本與高作品質量三者難以同時實現。當平臺經濟和流量邏輯主導一切，追求“低人力成本”和“低技術成本”（通過標準化、模板化生產）便成為多數商業主體的理性選擇，而這必然以犧牲需要高智力投入、長時間打磨的“高作品質量”（尤其是具備公共價值、思想深度的內容）為代價。深度調查、嚴肅評論、復雜敘事等需要“高人力勞動”的內容形態，因其商業回報周期長、數據表現不確定，在算法流量分配中日益邊緣化。數字世界看似內容爆炸，實則陷入一種“豐饒的貧困”——海量同質化、淺表化信息泛濫，而能夠啟迪智慧、凝聚共識、追問意義的深度內容卻供給不足。

更深層次的危機，在于意義生成機制的異化與數字“倦怠”的彌漫。在“技術封建主義”的敘事框架下，用戶作為“云農奴”，其在線活動（生產數據、消費內容、進行社交）不斷為“云主義者”（平臺資本）創造“云租金”。這種勞動與價值創造的剝離，導致數字生活本身的意義感被抽空。當每一次點擊、每一次互動都被異化為平臺增殖的數據燃料，而非通向知識、情感或共同體認同的階梯時，一種普遍的虛無感與倦怠感便油然而生。人們刷屏不止，卻常感空虛；連接眾多，卻倍感孤獨。這標志著數字技術從解放潛能、拓展認知的工具，異化為一種可能加劇存在性焦慮的源頭。

二、 理論反思：從“掌控邏輯”到“共鳴導向”的文明轉型

要破解數字巴別塔的困境，必須超越對具體技術或商業模式的修補，進入數字文明范式的哲學反思層面。當代批判理論為我們提供了關鍵的鏡鑒。

以羅薩為代表的學者指出，現代社會，尤其是其數字形態，深陷于一種“增長與提升”的“完全掌控”邏輯。這種邏輯驅動著技術、社會變遷和生活步調的不斷加速，旨在消除一切不確定性，實現對世界和生活的絕對控制。然而，絕對的掌控恰恰導致了其反面——“不受掌控”感的加劇，以及人與世界、與他人、乃至與自身關系的“異化”。在內容生態中，這表現為算法試圖絕對掌控用戶的注意力，卻導致用戶陷入信息過載與選擇無能；平臺試圖絕對掌控創作與分發的規則，卻扼殺了生態的多樣性與創造性活力。

因此，破局之道在于推動數字文明從“朝向掌控”的價值導向，轉向“朝向共鳴”的價值導向。“共鳴”并非簡單的同意或和諧，而是主體與世界之間一種“半掌控狀態”的對話與回應關系。它意味著承認他者與世界的自主性、復雜性和不可完全掌控性，并在保持自身開放與可觸動性的前提下，與之建立有意義的連接。應用于數字內容生態，這意味著：

1. 平臺治理應放棄對用戶注意力和創作者行為的“完全掌控”幻想

   ，轉而設計能促進“偶然相遇”和“跨圈層對話”的機制，為意料之外的、多元的共鳴創造空間。

2. 內容評價需超越單一的“流量-轉化”掌控邏輯

   ，引入能衡量社會價值、知識增益、情感深度與長期影響力的多元“共鳴指標”。

3. 技術發展應以增強而非替代人類的“共鳴能力”為目標

   。例如，AI不應僅用于最大化抓取眼球，而應能輔助人們更高效地篩選信息、理解復雜文本、連接不同領域的知識，從而為深度思考與對話騰出認知空間。

理論反思需落地為實踐路徑。重建一座能夠溝通心靈、孕育共識的數字巴別塔，需要在技術架構、內容生產、評價體系與全球治理四個層面協同努力。

基石一：構建開放、互操作、可審計的數字公共領域架構。 這是對抗“技術封建主義”下“云封地”割據的技術前提。未來的數字生態應積極探索基于開放協議、具備互操作性的基礎設施，允許用戶跨平臺遷移數據與關系鏈，打破平臺圍墻花園。同時，對關鍵算法的透明性與可審計性提出要求，正如歐盟《數字服務法》（DSA）等法規所嘗試的，將“算法黑箱”置于一定的公共監督之下。Web3.0所倡導的去中心化、用戶數據主權理念，盡管面臨諸多挑戰，但其指向的正是通過技術架構的革新，重構數字時代的權力與所有權關系。

基石二：賦能與激勵“深度價值”的內容生產與策展。 必須正視并破解優質內容生產的“不可能三角”。這需要多元化的支持體系：平臺設立獨立的“深度內容孵化基金”和流量保護機制，中國在“東數西算”等國家工程中統籌算力與能源，本質上也是為高質量數字內容的生產提供基礎設施保障；公共文化機構、基金會和非營利組織應更積極地資助和支持具有重大公共價值的調查、紀錄與學術傳播項目；培育獨立、專業的“策展人”角色和社群，在信息洪流中充當“可信節點”，篩選、解讀和串聯深度內容，幫助公眾重建認知導航圖。

基石三：發展衡量“共鳴價值”的多元綜合評價體系。 超越播放量、點贊數、GMV等“掌控型”指標，探索建立包含社會影響力指數、知識傳播系數、跨圈層觸達率、長期生命力和用戶情感共鳴度在內的復合評價模型。例如，可以追蹤一篇深度報道在政策討論、學術引用、其他創作者深度回應等方面產生的影響；評估一個知識型創作者在提升公眾科學素養方面的實際貢獻。這套體系的目的不是提供另一個管控工具，而是為了更真實地反映內容的價值光譜，引導資源流向那些能夠創造社會“共鳴”的領域。

基石四：推動基于“數字生態文明”的全球治理與協作。 數字巴別塔的重建是全球性議題。中國提出的“數字生態文明”理念，強調數字化與綠色化協同，追求技術發展、經濟發展與人文關懷、生態健康的統一，這為全球數字治理提供了超越零和博弈的新范式。它呼吁各國在發展戰略中，不僅關注數字經濟的規模與增速，更關注其發展的包容性、可持續性與人文溫度。國際社會應攜手應對共同的挑戰，如彌合數字鴻溝（全球仍有約26億人未接入互聯網）、制定人工智能倫理準則、規范數據跨境流動等，在競爭與合作中尋找構建“網絡空間命運共同體”的可行路徑。

四、 文明展望：走向一種“有深度的數字文明”

重建巴別塔的旅程，終極目標并非回到一個不存在的話語“黃金時代”，而是指向一種全新的、“有深度的數字文明” 。這種文明形態的核心特征將是：

1. 深度與廣度的共生

   ：既有智能技術帶來的信息連接廣度，更有由人類獨特創造力、批判性思維和情感智慧所支撐的認知與意義深度。

2. 效率與意義的平衡

   ：技術不僅服務于經濟增長和效率提升（“增長邏輯”），更致力于增進社會福祉、促進人的全面發展與生態可持續（“共鳴邏輯”）。

3. 多元與共識的辯證統一

   ：在充分尊重觀點、文化和價值多元性的基礎上，通過理性、開放的公共對話，在社會關鍵議題上形成必要的、流動的基本共識。

這要求每一位數字時代的參與者——平臺設計者、政策制定者、內容創作者和普通用戶——都成為自覺的“數字文明共建者”。平臺需重新思考其社會企業責任，從“流量稅吏”轉變為“數字公地”的賦能者與守護者。創作者需要在迎合算法與堅守價值之間找到平衡點，勇于創作那些需要時間沉淀、但能穿透時代喧囂的作品。而作為用戶，我們需要培養更高的數字素養與媒介批判能力，主動管理自己的注意力，積極尋求深度信息，參與建設性對話。

結論

數字碎片化時代的“巴別塔困境”，是技術革命與社會轉型陣痛的集中體現。它既揭示了“技術封建主義”與“加速社會”邏輯下的深層危機，也映照著人類對意義、連接與共識的不變渴求。重建之路，注定是一場“艱難的旅程”，因為它要求我們對抗強大的慣性，在技術洪流中主動選擇“慢思考”，在眾聲喧嘩中耐心傾聽“異見”，在追逐效率的世界里為“無用的深度”保留空間。

然而，這趟旅程的必要性與希望也正在于此。當生成式AI能夠代勞越來越多程式化表達時，人類那無法被模擬的、基于生命體驗的深刻洞察與情感共鳴，將變得愈發珍貴。當平臺試圖用算法定義我們之所見時，我們主動尋求理解、建立連接的集體意志，將成為打破“認知隧道”的最強力量。數字文明的最終樣貌，并非由技術單方面決定，而是取決于我們如何運用技術，以及我們選擇共同信奉何種價值。

或許，未來那座新的數字巴別塔，將不再是一座試圖通天的、整齊劃一的單一高塔，而是一片由無數“深度節點”與“共鳴走廊”連接而成的、錯落有致而又生機勃勃的數字森林。在那里，每一種聲音都能找到回響，每一次深刻的思考都不會湮沒，人類在數字世界的棲居，終將從碎片化的漂泊，走向一種富有意義感的、共鳴的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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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易白，智庫學者，文藝創作者。長期從事政策研究、智庫咨詢與公益普法，曾擔任軍隊政工網《建言獻策》頻道編輯、多家報刊專欄作者及特約撰稿人。在經濟學、社會學、文化學及人工智能產業領域有持續觀察與研究。文藝創作逾三十年，詩歌、散文、歌曲、繪畫、影視及音樂作品累計在各級各類比賽中獲獎百余次，作品散見于多種文學期刊及媒體平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