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敵人是自己

人們總是善于發現身外的敵人，往往不容易發現身內的敵人，其實真正的敵人是自己，而不在身外。

人在認知世界的時候，會囿于自身的限制，并不能完全認識世界，只能認識世界的一些維度，或者說只能生存在一定的認知限度以內，并不能超越這種限度存在。古希臘哲學家克塞諾芬斯說，假如馬和獅子也能畫塑神像，它們就會各自照著自己的模樣，馬畫塑出馬形的神，獅子畫塑出獅形的神了。孟德斯鳩在《波斯人的信札》中說得更不客氣：如果三角形也要創個神，一定給它們的神三角邊。”其實神是人創造的，或者說是人按照自己的形象創造的。神的塑像一開始是無形的，是遠古時期的人類創造出來的，其實主要是意識的創造物，是一種主觀形象。這種神是看不見摸不著的，越是這樣，人類越是敬畏神靈，似乎生命無處不在，叫做“舉頭三尺有神明。”人類不理解什么事物，就把什么事物命名為神，甚至出現了泛神論，以為山川草木都有神靈主宰。每一個地域的土地都有神主宰，每一個地域的山川也都有神靈主宰。不管是土地神還是山神，都是人們崇拜的對象，還有風雨雷電的神，有野獸的神，有管錢的神，還有灶王神，有四值功曹，有金頭揭諦，有十二生肖，似乎每時每刻都有神在主宰，在支配著人類的命運。人類似乎無法逃脫神的控制，只能敬仰神，崇拜誰，求著神靈，希望神靈幫助自己做事，而不要給人類降下災難。

起碼神是不能發怒的，真的發怒，人類就承受不起。其實神的力量是人類無法預測的，或者說人類總是把神秘力量命名為神。不是上帝創造了人，而是人創造了上帝和其他的神靈。一些著名的科學家走到科學的盡頭，發現竟然是神學。其實世界上有很多神秘的力量是他們認知不到的，或者說他們知道某種神秘力量的存在，卻并不能用科學的手段來測量，就把這種神秘力量稱為神。很多科學家不得不向辯證法求援，不得不向宗教和上帝求援。愛因斯坦發布了相對論，是對舊有時空觀念的一種挑戰，而量子論又是對現有世界的一種顛覆。物理學家愛丁頓宣布：“現代科學的論證可以推論出這樣的結論：對于有理性的科學家，宗教是可以接受的。”愛因斯坦在晚年認為：“沒有對我們世界內在和諧的信仰，就不能有任何科學。”所謂內在的和諧，就是上帝或神創造世界的理論支撐，實際上是一種形而上學的反映，或者說是一種主觀主義的反映。科學家總是向身外去尋找對應物來研究，而世界上的物質并非科學能夠研究透徹的，因為人類的認知限度比較狹窄，并不會完全認知宇宙各個維度的生物。就拿一個土塊來說，里面到底蘊藏了多少個微觀量子世界，人類是無法測算的。而量子武器發明之后，一個磚頭大的量子武器就足以毀滅一座城市。似乎敵人在身外，能夠用大規模殺傷性武器毀滅敵人，就算是人類的進步，但同時也毀滅了敵人生存的環境。

倘若人類互相為敵，那么人類基因里一定有互相廝殺的因素，有弱肉強食的因素。倘若沒有這些因素，那么人類始終將是和平相處的，哪怕沒有科學，始終生存在蒙昧的境地，也仍然會和諧地生存下去，而不會爾虞我詐，打打殺殺。佛教徒似乎厭倦了人類俗世的紛爭，就要遠離世俗，經常坐禪，在身內去尋找自性。一旦佛教徒獲得自信，就算是獲得了身心解脫，頓悟成佛，而沒有獲得自性，就有可能繼續做禪，或者到生活中去尋找自性。因為人類看待外界世界，會把自身主觀意識投射到外在事物上，賦予外在事物以人的情感。這種主觀化的行為是人類意識投射的結果，或許世界并不是真實存在的，人類認為的外界的敵人只是自身意識的對應物，是人類的一種認知偏見。因為人類并不能互相完全認識，具體來說，就是一個人無法完全認識他人，只能認識他人的一個側面，甚至會產生認知偏見。當一個人把他人定義為敵人的時候，就已經陷入了認知偏見之中。當一個國家把另一個國家視為敵人的時候，當然也陷入了認知偏見之中，而對方似乎也陷入了認知偏見，卻不能輕易互相諒解，也不能輕易互相說服。王陽明說：“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外界的賊很容易打敗，而心內的賊卻難以戰勝。說白了就是人類很難戰勝心內的敵人，而這種敵人就是人類自己的潛意識。人類只能受到潛意識的支配，卻無法完全改變潛意識。傅雷在中譯本《約翰·克里斯朵夫》的卷首《譯者獻詞》中寫道：“真正的光明絕不是用沒有黑暗的時間，只是永不被黑暗所掩蓋罷了，真正的英雄絕不是永沒有卑下的情操，只是永不被卑下的情操所屈服罷了。所以在你要戰勝外來的敵人之前，先得戰勝你內在的敵人；你不必害怕沉淪墮落，只消你能不斷地自拔與更新……”

人類會有各種各樣的貪欲，有其他的欲望，并不能完全滿足，只能在有限度的范圍內滿足。而人類認識世界的方式又狹窄得可憐，通過各種感覺器官來感知，傳遞給大腦信號，大腦再通過神經支配人類的軀體。雖然大腦的運行速度是光速的，但認知世界的方式和角度是有限的，并不能完全認識時間。超過人類視覺范圍的光，人類看不見，超過人類聽覺的聲音，人類聽不到。人類只能看到有限的光，聽到有限的聲音。而看到外界事物只是因為外界事物表面的光反射到人眼里，人才能看到。聽到聲音只是因為外界的聲波反射到人的耳朵中，人才能聽到。而世界真實的樣子是什么，人類永遠無法知道。佛教來得比較徹底，那就是放下所有的欲望，放下所有的執念，甚至放下所有的意識，最終會看到靈明的自性。在坐禪過程中，要戰勝各種魔障。才能見到自己，而各種魔障就是自己的敵人。坐禪有幾個境界，初級境界是見佛拜佛，見魔殺魔；中極境界是忘佛煉魔，高級境界是見佛殺佛，見魔殺魔；終極境界是佛魔兩忘，物我兩忘。心中賊沒有了，佛和魔也沒有了，連我都沒有了，那我就沒有所謂的戰勝與征服，有的只是清清白白的境界。

真正的敵人其實是自己，戰勝了自己，就能夠戰勝外界的各種困難與磨難，甚至視外界的困難與磨難為鍛煉自己精神的機會，叫做“煩惱即菩提”。當忘掉煩惱與菩提，忘掉佛與魔與我的概念，就真的戰勝了心中的敵人，或者說沒有什么敵人存在，有的只是清澈的境界，靈明的自性，還有閃光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