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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來這里登山要完成三件事情:活著回來,仍是朋友,成功登頂。而且就是要以這個順序完成。」
起先是那幾根雪錐。
勒多曼因峰C2營地被積雪蓋得嚴嚴實實,朱鵬和僑北四下翻找,還是沒發現朱鵬這一路說的,他幾天前特意留在這里的雪錐。
這是朱鵬一年之內第三次造訪勒多曼因峰。第一次是今年五一,他來這里徒步,站在冰湖處望見勒多曼因陡峭險峻的北壁,對它“一見鐘情”。第二次是十月中旬,他和另一位搭檔來此做考察性攀登,止步于第三條冰裂縫之上。
朱鵬對登山有著偏執,第一次登不上頂,總會找機會再來第二次、第三次……“也不知道到底登山能給我帶來什么。”他說。總之,鎩羽而歸七日后,他就又回來了。
這次的搭檔換成了僑北(寇僑僑)。兩人相識于高山協作培訓班,在山上并肩搭檔的一周多里,慢慢摸清了彼此的脾性。越相處,越覺得意氣相投。在山上結下的情誼總是格外深厚,即便下山后難得見面,兩人也常會在手機上聊幾句,看看對方都在忙些什么。
僑北接到朱鵬的電話,并不意外,也沒多猶豫,推掉手頭的事,買了機票從云南趕來赴約。有了前一次勘查的經驗,朱鵬心里底氣十足,兄弟僑北的加入,更讓他覺得這場攀登勢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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僑北(左)與朱鵬(右)
十月的最后一天,他們在康定會合,接著便在連下三天三夜的大雪中,趕往上日烏且大本營,次日抵達勒多曼因C2營地。
消失不見的雪錐,只作為小插曲讓朱鵬心里犯了一陣嘀咕。大雪過后,一場雪崩從勒多曼因峰上傾瀉而下,將山體沖刷得很干凈,路線變得更加清晰。“一般在雪崩過后就不會再發生第二次雪崩。”朱鵬分析道。加上天氣特別好,兩人都對這次攀登抱有很大信心。
但出發前,僑北還是不忘叮囑一句,“我們這次不著急,穩妥一點。”話里也帶著幾分給自己的暗示。他們太了解彼此了,骨子里都是個“激進派”。
山的召喚、兩個自信十足的攀登者、一條極具誘惑的新路線。一個關于運氣、意志力與兄弟搭檔的故事,就這樣開始了。
撰文|了了
編輯|玄天
設計|天宇
圖片來源|朱鵬 寇僑僑
· 本文為《戶外探險》原創內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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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的攀登
朱鵬和僑北在上日烏且營地休整一夜。次日清晨,兩人將一臺對講機留給大本營的聯絡后勤,告知了攀登行程和預定下撤時間,以便突發狀況時能與大本營及時取得聯系。交代妥當后,二人便動身出發了。
11月7日凌晨,C2營地的風力達到了十級以上,陣風可能有十三四級。帳篷被吹得搖晃,人根本無法起身做飯、整理裝備。原定3點半的出發時間被一再推遲,直到凌晨5點半,風勢稍緩,兩人才得以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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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在上攀中。
他們原本的計劃是重復2011年周鵬與嚴冬冬的北壁經典路線——紀念陳佳慧。但在C2營地,他們用無人機勘察了北壁。雪崩過后的山體清晰地展現出至少三條可登頂的線路。
一個更具吸引力的念頭冒了出來:為什么不試試一條新路線?
他們選擇從傳統路線起步約30-40米后向右橫切,進入一條中央溝槽。與傳統路線的持續雪坡不同,這條新路線需要穿越幾段巖石帶,然后便是一段近30米、角度接近70-80度的高山冰壁。攀登難度預估在AI2到AI3。(AI指積雪經過變質作用形成的冰川冰,AI2難度為在一段繩距上的局部冰坡可達80度以上,有很多放置固定點和支點的位置。)
從第一個冰裂縫之上開始,地形迫使他們的攀登方式從結組行進轉變為交替先鋒。一對60米雙繩,一人先鋒建站,另一人跟攀、拆站,如此反復。這種方式安全,但極其耗時。兩人互相提醒,一定要穩一點,千萬不要滑掉。
攀登本身異常順利。天氣近乎完美,無風,視野開闊。難點的那段陡冰,他們也有驚無險地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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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在交替先鋒攀登。
勒多曼因北壁,歷史上的兩場國人攀登,兩支隊伍都是單日輕裝沖頂,下午3點半左右登頂,朱鵬和僑北原計劃也是如此。但他們低估了交替先鋒所消耗的時間長度。
下午兩點半,朱鵬先沉不住氣了。他對僑北直言,時間已經不夠,再往上走,天黑前怕是都沒法登頂。可僑北望著咫尺之遙的頂峰,心里是“來都來了”的執念,實在不甘心就此止步。在僑北的感染下,朱鵬骨子里那股激進的勁兒,也瞬間被點燃。
兩人的體能狀態也都在線。僑北是馬拉松和越野跑運動員,朱鵬常年健身,而且二人都常年在高海拔帶隊攀登,此時沒有任何明顯高原反應。他們繼續向上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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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切
頂峰處是一片雪檐,沒辦法設置可靠保護點。僑北先到頂,挖了個雪坑坐著等待,看著愈漸變暗的天空,他邊等待朱鵬邊暗自思忖,要不今晚就在這里睡吧。
朱鵬在下方為確保安全,打了三個冰洞才完成最后一段跟攀。當他登頂時,是晚上8點,天已經完全黑了。
此刻,距離他們出發已經過去近15個小時。他們沒吃任何東西,也沒喝一口水。“一口氣干上去了。”僑北說。
登頂的喜悅是短暫的,一個現實的問題擺在眼前:為了輕裝沖頂,他們沒有攜帶任何過夜裝備,沒有睡袋,沒有防潮墊。兩人商量,頂峰不是宿營之地,他們必須連夜下撤。
200米的賭注
下撤起初很順利。他們沿著上升時的路線,熟練地打冰洞建站、下降。天氣良好。大約過了八九個繩距,他們回到了那個關鍵的、需要橫切回傳統路線的粉雪坡。
白天上來時,這里是一個坡度約30-40度的雪坡,兩人結組通過,不需要設置保護點。朱鵬當時心里其實“有點打嘀咕”,因為那根丟失的雪錐,他盤算著下撤時或許可以利用旁邊的巖石做保護站。
但此刻是黑夜,原本不大的坡度,現在看起來卻有些陡峭,頭燈的光在雪面上反射,距離感和地形判斷都變得模糊,一切跟原本想的不一樣了。更關鍵的是,他們找不到白天看到的那塊可以用來建保護站的巖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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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段下降的中間路段。
朱鵬往下看了看。下方大約一百米處,可以隱約看到第三個冰裂縫,從這個冰裂縫再往下,地形就會平緩很多。他估算著距離,“當時心里有賭博的成分,只要到達那里,我們就能確保安全下山。因為最后一個冰裂縫到底部,坡度就只有20多度,走都能走下去。”
僑北從上方降下來,也看了看下方,心里有點存疑。起初,他們商量,兩個人分開走,不結組,這樣如果一人滑墜,另一個人至少不會被拖下去。但風險也很明顯。結組至少提供了一道保險:一個人滑墜,另一個人可以嘗試制動。
溝通的最終結果,他們選擇冒著風險,在這個沒有設置任何保護點的粉雪坡上,雙人結組、慢慢倒攀、無保護下降這100米。
此時在他們面前,還有一道隱形的選擇。這是朱鵬在事故后的分析。他們可以向上爬回技術路段,尋找巖石或冰壁設置保護站,但那意味著更長的攀登時間和更不可控的夜間操作,也可能會面臨被迫在山上無帳篷苦熬一夜。
兩人都有過類似地形無保護下撤的經驗,只是并不是在夜間。此前過于順利的攀登,此時在無形中助長了自信,他們相信自己的技術和腳法。“我能跟上去,就能安全下來,不覺得這一段會對我們造成多大的困難。”朱鵬當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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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圖中可見攀登路線上冰裂縫的危險性。
沒做更多討論,二人開始結組下降。腳下的粉雪是松散的,下降開始后不久,僑北就感覺到了不對勁。
“慢一點,我感覺要滑了。”僑北朝下方的朱鵬喊道。
朱鵬聽到喊聲,下意識地加快動作想找一個更穩的落腳點。但他的動作可能過快了,腳下打滑,先失去了平衡。
滑落發生的第一秒,朱鵬用冰鎬緊急制動,但粉雪根本吃不住力。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在翻滾中,朱鵬丟掉了冰鎬,這是他在求生課上學過的知識,在無法制動的翻滾中,冰鎬反而可能傷到自己。“當時的情況,我只能雙手抱頭,就讓它翻滾。”
記憶里,僑北剛一回頭向下望,身體就已經被一股拉力拽著往下墜。他立刻扔掉一支冰鎬,用另一支做出制動姿勢。第一次沒制動住,第二次也沒成功,第三次他就沒有任何意識了。
墜落的過程可能只有十幾二十秒。二人幾乎是飛出去,在劇烈的翻滾和撞擊后,朱鵬猛地停了下來。用了短暫的時間恢復意識,他發現自己停在了一個冰裂縫的邊緣,再往前半米,就是深淵。
羽絨服和褲子全都刮爛,頭盔在巖石區保護了頭部,此時也幾乎碎裂。朱鵬查看身體,雙手和嘴唇腫脹,滿臉是血,此時他還沒意識到腿也已經骨折。他大聲呼喊搭檔僑北的名字。接近5分鐘,沒有任何回應。
而他的腰間,繩子還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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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撤中繩索相連的兩人。
裂縫上下
四處張望不見人影,朱鵬意識都搭檔可能出事了,心里一沉。就在這時,他就聽到自己身旁的裂縫深處,傳來模糊的聲音:
“你是誰?你在哪里?這是在哪里?”
當一切停止時,僑北發現自己在一個黑暗的空間里。四周是冰壁,上方有微弱的光透下來。他躺了一會,試圖理解發生了什么。猛烈的撞擊讓他出現了短暫的失憶和意識模糊,仿若在夢中。
他試圖站起來,雙腿卻使不上勁兒,才意識到自己雙腿骨折了。他用手摸索著身體,摸到臉上和身上都是血,但不清楚這血到底來自哪里。
僑北朝著頭頂聲音傳來的方向,反復重復著:你是誰?你在哪里?這是在哪里?
上方的朱鵬,心里很著急,搭檔顯然摔懵了,意識不清。他一遍遍朝下方大喊,說清他們現在的位置,但僑北又開始重復:“我是僑北,有沒有人救救我?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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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多曼因北壁全景。
朱鵬幾乎是冒火了,吼的很大聲試圖喚醒搭檔。溝通近乎無效。朱鵬判斷了當前他和搭檔所處的形勢,對講機信號傳不回大本營,便當即決定爬回C2營地再求救。
他大聲叮囑僑北,用急救毯裹好身體,千萬不要睡覺,一定要堅持住。等自己找人來救他。
“我當時認為他聽見了。”朱鵬說。而在冰裂縫下方約10米處,僑北完全處于另一種狀態。
寒冷和疼痛逐漸清晰,朱鵬所說的急救毯,他此時根本沒有,翻滾中背包里的東西幾乎都掉光了,腳上只剩下一只冰爪,另一只不知去向,身旁有一對冰鎬和一個空背包。
上方,朱鵬的聲音再次傳來,這次更大聲。僑北只聽清了一句話:“我要解繩子了。”
然后,上面再無聲響。黑暗的冰裂縫里,只剩他一人。
沒有頭燈,僑北只能憑借著月光,打量自己的處境,對面立著一面森冷的冰壁,可能有10多米吧。
他感覺自己出不去了。想找食物和水,但什么都沒有,只剩下一個空包在旁邊,他索性就把背包和搭檔解開后掉落下來的繩索,鋪作床,躺在上面睡覺。渾身好疼,身體蜷縮著,翻來覆去,反而越來越清醒。
在半睡半醒的意識混亂中,僑北的眼睛還時不時朝洞口瞅瞅,他想,“我的隊友是不是去幫我拿睡袋了。”
僑北就在等待隊友的“睡袋”中,度過了此生至今最難捱的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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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無情之地:冰峰168小時》劇照
地獄爬行
早在登山之前,朱鵬便看過那個故事。
四十前年,同樣一根繩索相連的搭檔喬和西蒙,在登頂秘魯修拉格蘭德峰下撤時,喬摔斷腿墜入絕境,在上方不知搭檔生死的西蒙從包里拿出刀,割斷了繩索。墜入冰隙的喬,爬行了168小時,完成了登山史上最偉大的一場逃亡。
當初看《冰峰168小時》這部電影時,朱鵬只在心里驚嘆:究竟要多強烈的求生欲,才能換來這樣的奇跡。他何曾想過,后來的自己竟也像西蒙一樣,斬斷了與搭檔之間相連的繩索,此時更如喬一樣,在相似的絕境里,做著同樣絕望的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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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無情之地:冰峰168小時》劇照
朱鵬的右腳踝完全斷了,他能感覺到骨頭錯位的異常。出發前,他丟掉了大部分沉重的裝備,只帶著一只冰鎬,向大約一公里外的C2營地爬行。
這是一段他們白天攀登時只消耗一個小時的路程。現在,他需要用雙手和一條只能輕微借力的左腿,在漆黑、低溫和大風的夜里,完成漫長的挪動。
最初路線是一段30多度的雪坡,他選擇倒攀的姿勢,背對下坡的方向,臉朝上,先挪動左腳,撐著身子往前移一點,右腳只能一直翹著沒法落地,每爬一步都格外費勁。
下到坡底,他進入了雪崩后堆積的兩三米厚的粉雪區。白茫茫一片,白天攀登時留下的腳印早就被風吹散了,沒有任何參照物,他漸漸失去方向感,只是憑著記憶爬。
大風卷著雪大概每隔三分鐘就撲打在他臉上,幾乎無法呼吸,風來時他就趕快背過頭去,把羽絨服帽子蓋在臉上,等大風過去,再抓緊向前爬行。
手套早就破了,手反復插入雪中,很快就凍僵了,開始泛白。骨折的腿早前因為麻木而失去痛感,現在身體暖和過來,每挪動一步,左右搖晃一下,劇烈的疼痛就襲來。
他停下來,挖了這一晚第一個雪坑,爬進去避風。但雪坑只能稍微躲避一點風,他的身體依舊凍得顫抖。
從第一個坑里爬出來后,他漸漸意識到自己可能爬錯方向了。正常1小時的路,他爬了5小時還不見帳篷。爬進第二個雪坑時,他的身體已經開始打擺子,渾身顫抖,只躺了5分鐘,他意識到必須還得爬起來,躺在這里肯定活不了了。
朱鵬從雪坑里爬出來,開始糾正路線,繼續前進。他向遠處張望時,看到像是山體和雪盆之間如雪洞一樣的庇護處,便有意識地朝那里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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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無情之地:冰峰168小時》劇照
又爬了2小時,躲進第三個雪坑的時候,體力幾乎耗盡的朱鵬已經絕望,他開始吃雪,咳出粉紅色的血沫,這是呼吸道被寒冷空氣灼傷的癥狀。
一躺下去,腦子里就會閃現很多東西。他開始出現幻覺,在半夢半醒間,過往的人生片段洶涌襲來。起初他是真的動了放棄的心思,帳篷找不到,路線也不知道對不對,足足爬了9個小時,他實在撐不住了,想著要不就在這里睡下吧,聽天由命算了。
第三個雪坑是朱鵬最接近放棄的時刻。他躺在雪坑里,感覺不到寒冷,反而有一種奇怪的溫暖感。他在登山培訓時學過專業知識,知道這是嚴重失溫的征兆,下一步可能就是脫掉衣服,人會特別想睡覺,直到在安逸和平靜中死去。
那一刻,求生的本能陡然蘇醒。他想起了對僑北的承諾。“我一定會找人來救你。”這些念想將他從放棄的邊緣拉了回來。
他從雪坑里爬出來,繼續向前爬。這一次,他爬對了方向。在天快亮的時候,他終于看到了那個橙色的目標,他們的帳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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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鵬的爬行終點,兩人在C2營地的帳篷。
他,死了?
在路上爬行時,朱鵬并沒有忘記每隔一段距離,就用對講機呼叫一次僑北。他怕他就這么睡過去,再也不醒來。
一路上,對講機只剩一格電在支撐,他每呼叫一次等幾秒就關機。
但對講機那頭,始終一片死寂。
上午7點多,朱鵬爬進了C2營地的帳篷,開始爭分奪秒呼叫大本營和僑北。兩端都沒有聲響。大本營的對講機,通常在早上8點后才開機。
等待的一個小時,是朱鵬此生最大的煎熬。他不斷呼叫僑北,裂縫那頭始終沉默。“我就覺得,我搭檔可能是真的已經沒了。”自責和巨大的悲傷淹沒了他。
“這次攀登也是我發起的……如果說因為這次事故,我搭檔為了跟我一起攀登,把自己的命搭上去了……我自己過不了我自己那一關。我登山到底是為了什么?”
我為什么來登山,痛哭的朱鵬反復反復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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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無情之地:冰峰168小時》劇照
8點多,大本營的信號終于接通。朱鵬用盡量冷靜的語氣通報,“我們昨晚出事了,現在有可能是一死一重傷,也有可能是兩個重傷。”他請求救援,并強調無論搭檔是生是死,都要先上去把人帶出來。
而就在與大本營通話后不到一分鐘,對講機里突然傳來了一個清晰的聲音:“我爬出來了。”
朱鵬愣住了。隨即是難以置信的狂喜。“我說你是怎么爬出來的?雙腿斷了,胸椎斷了……” 五味雜陳,但巨大的喜悅隨之而來,他們得救了。
在冰裂縫里,僑北度過了一個寒冷而疼痛的夜晚。他能清晰聽到對講機里朱鵬的呼叫和后來與大本營的通話,有聲音他就趕緊回復,但發現對講機只能接收,永遠是呼不出去的。直到他聽到朱鵬說出“一死一重傷”時,他急了。
此時已經天亮,他也終于看清了自己的處境。他檢查了自己:雙腿骨折,胸肋部位劇痛,但還能動。他在附近找到另一只脫落的冰爪穿上,做出了決定:必須自己爬出去。
“如果我現在不爬上去的話,他們找不到我,那我肯定就一直留在這里了……當時就是很艱難,爬的過程真的很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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僑北墜落的冰裂縫。
他的傷勢,在這般處境里,顯得很是狼狽,想爬出去,甚至有幾分無能為力的尷尬。雙手拿冰搞,兩條斷腿就不能動,不拿冰鎬腿就爬不上去。腿使不上勁兒,他最后用兩個冰鎬,交替鉤住冰壁上的小點,然后手拽著沉重的傷腿,一次次甩向上方的落腳點,一點一點爬上去。
“疼的我一直在哭,我說怎么還爬不上去啊。”如今回想起來,僑北依舊滿是絕望。
接近頂部時,他咬緊牙關,用盡最后力氣“沖刺”了上去。重見天日的那一刻,僑北看到了遠處的帳篷,癱坐在雪地上,第一時間打開了対講機。
“我爬出來了。”這簡單的一句話,成了照亮心如死灰的朱鵬的一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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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僑北的視角看遠處的C2營地(黃色帳篷處)和前來營救他的救援隊。
「我們活下來了」
勒多曼因的北壁上,運氣曾一度拋棄了他們。
在朱鵬的復盤中,運氣又在最關鍵的幾個節點悄然回歸。比如他在墜落時停在了裂縫邊緣,而不是掉入深淵,為他們求生留下希望;比如對講機在墜落中電池摔飛,但就掉落在裂縫邊緣,也沒有損壞,而最后一點電量支撐到了最后時刻;比如,搭檔僑北在重傷后仍能完成一次近乎奇跡的冰壁徒手攀爬……
中午時分,救援隊從大本營趕到C2,先遇到了朱鵬,隨后在雪坡上找到了僑北。下午2點開始,救援隊用擔架在復雜的冰川、碎石和裂縫地形中,用近20個小時護送兩人下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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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援。
他們先被送往康定醫院。這里的醫院進行了緊急處理:朱鵬右腳踝的骨折處被復位,打上石膏。僑北的傷勢更復雜,雙腿骨折,胸椎肋骨和腰椎受傷。隨后他們分別轉往重慶和成都的專科醫院進行手術。
朱鵬的右腿植入了鋼板和鋼釘,為了繼續登山,他經歷了兩場手術,要用三個月學習走路。術后康復的疼痛清晰而持久,他在社交平臺發了自己在治療時疼得大喊的視頻,說一輩子都不想再忍受這種疼。
僑北則要面對更復雜的治療。兩人被分隔在不同城市,靠手機聯絡。聊天很少觸及山上那些痛苦的回憶,更多是互相詢問恢復情況,或者兄弟間侃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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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康定醫院的兩人。
直到一個多月后,兩人才在事故后第一次見面。在接受《戶外探險》采訪的前一晚,他們在成都的火鍋店碰面,坐在輪椅上的兩人重逢了。直到這時,他們才有機會拼湊彼此視角下那段缺失的記憶。
朱鵬才知道,他在冰裂縫上方焦急的呼喊和叮囑,僑北大部分都沒聽清,只聽清一句“我要解繩子了”。
僑北也才完整了解,朱鵬拖著斷腿在黑夜寒風里,爬了十個小時的細節。
這些細節,曾讓作為傾聽者的我,一度詫異又滿心動容。詫異的是,那個孤身困在黑暗裂縫里的僑北,是否也曾有過被“拋棄”的念頭。動容的是,他們之間那份牢不可破的信任。
“之前可能就是互相信任的搭檔,現在兩個都經歷過生死……我估計人這一輩子能經歷這種事情的人,比親人更……他就是第二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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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故后兩人在成都第一次見面。
每個「如果」都指向死
當身體的劇痛稍有緩和,精神層面的痛苦才漸漸蔓延開來。復盤,幾乎是每個事故親歷者無法逃避的后續。
朱鵬的復盤更系統,也更自責。他跟隨著談話推演每一個節點。
如果那幾根雪錐沒有被雪埋住,或者他們帶了備用雪錐?或許就能在找不到那塊巖石時,在粉雪坡設置一個下降保護點。但在那樣的粉雪中,雪錐也不一定牢靠。
如果大風沒有讓他們推遲兩小時出發?他們就能在白天完成攀登,更從容下撤。
如果在那個粉雪坡,他們選擇了更保守的方案。向上爬,尋找巖石設置保護站,哪怕在山上熬一夜?
如果他或僑北任何一人,在決定結組、無保戶下降時,態度更堅決地說“不”?
每一個“如果”的反面,似乎都通往一個更安全的結局。但現實是,無數個小概率的幸運事件疊加,才將他們從死亡線上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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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這次攀登有一個很幸運的地方……我在下降到最后的時候,我清楚知道一定要橫切過去。如果當時在那個位置我們沒有橫切過去,直接下去的話,我們肯定就沒了。”也是那個拐點,沒有讓他們走向真如深淵的最大冰裂縫。
但運氣不可復制。“這次差點把命都玩沒了。以后再這樣靠運氣去賭,你能賭多少次?……你不能錯一次,錯一次就沒了。”朱鵬說。
兩人都繞不開“自信”這個話題。過往太順的攀登經歷,幾乎沒出現過什么事故,讓兩位年輕攀登者的內心越來越膨脹,低估了高山轉瞬之間的殘酷。
僑北也認為,對自己能力和經驗的過度自信,在這次事故的因素里“差不多能占20%”。
這份自信曾推動著他們、也推動過無數登山人向上、完成路線的腳步,最終也成了這次將他們拽入深淵的無形推手。
“自信是一把雙刃劍……登山肯定是需要自信的,自信過頭也不行。你得平衡這個點。”朱鵬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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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真好
當還在山上,朱鵬的母親接到兒子電話后,第一時間從重慶趕到了康定。在醫院見面那一刻,母親哭了。朱鵬能感覺到,這個常年支持兒子登山、只是叮囑“注意安全”的女人,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兒子所從事運動的兇險。
而朱鵬的父親,一個傳統中國式家庭里的沉默嚴父,也在見到兒子后,說了很多“這輩子都沒交流過這么多”的話。父親希望他“好了以后就別這么去玩命了,好好找個工作”。
僑北的家人反應似乎更平靜一些。他離開家較早,從小獨立,家人對他從事的行業習以為常。“管嘛也管不了,反正就是只能這個樣子。”但平靜之下,擔憂不是沒有,只是他們都選擇了尊重這個早已獨立、意志堅定的兒子的選擇。
復健的日子單調而痛苦。僑北坦訴自己心理上的落差感:一個體能上的‘怪獸’,躺在床上不能動,突然連上廁所都需要人幫助。他開始擔心未來的運動能力,盡管醫生告訴他可以恢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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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鵬在做康復訓練。
他們開始接受采訪,一遍遍講述那個夜晚。每講一次,就像重新經歷一次。某些細節會讓朱鵬哽咽,比如描述以為僑北死了,自己在帳篷里的崩潰。僑北則顯得更克制,但在他的淡定敘述中,那個冰裂縫中的寒冷、疼痛、等待的孤獨感,同樣清晰。
他們談論起登山搭檔的意義。也談起那個著名的“冰峰168小時”的故事。兩人觀點一致:在極端情況下,確保自己能活下來再去求救,是正確的,不應該被苛責。“在任何情況下,人在所有情況下,只能先自救才能去救他人。不然我們倆等著一起死嗎。”朱鵬說。
他們的故事與那個故事,有著截然不同的處境。至少分開時,他們知道對方還活著,并且最終實現了不拋棄、不放棄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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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原計劃為新路線命名“重生之路”,后來又調侃地說,不如更粗暴一點,朋友們建議就叫“一條好腿”(意思是他們兩人最后只剩一條好腿)。
不過最終,他們將線路命名為“第二呼吸”,言簡意賅這是大山給他們的第二次生命。這是一條由他們開辟、用巨大代價換來的路線。它不完美,但它真實存在。
目前兩個傷痕累累的攀登者,正在學習與傷痛共處,在看似輕松的嬉笑里,他們也在慢慢與與那些痛苦的記憶和解,等待身體康復后,用更審慎的勇氣和自信,早日回到高山。因為山,還在那里。
回想這次攀登,朱鵬說,“活下來”的感受已經大于事故本身。盡管曾被巨大的恐懼裹挾,朱鵬心中對登山時 “心流” 體驗的渴望卻從未消減。他癡迷于登山時那種全身心投入、忘卻世俗煩惱的純粹感,全身血液都是很爽的感覺。
“活著真好,空氣都是甜的。”朱鵬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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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過他們的故事后,你最想說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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