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如虹 | 憎恨源于恐懼

作者|歸途如虹

《紅樓夢》第七十五回里，賈探春一針見血地指出，“咱們倒是一家子親骨肉呢，一個個不像烏眼雞似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賈探春是當著薛寶釵和史湘云的面說出這樣的話的，一點面子也沒有給賈府留，可見賈探春對于家族內部存在的勾心斗角已經到了深惡痛絕的地步。賈探春把自己的親人們比作“烏眼雞”,可見，她覺得人與人之間不應該是“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這樣的關系。

賈府內部的確存在許多矛盾沖突：嫡出庶出之間、大房二房之間、主子仆人之間、婆子丫鬟之間……各種關系，各個階層之間充滿了爭斗。爭斗產生的原因各有不同，導致的結果則是賈府逐漸走向分崩離析，走向衰落。

趙姨娘、賈環對賈寶玉、王熙鳳就非常憎恨，甚至恨不得他們死。王熙鳳被趙姨娘、賈環憎恨情有可原，畢竟王熙鳳非常看不起他們，對趙姨娘更是以奴仆視之。但是賈寶玉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趙姨娘、賈環的事情，對他們既沒有頤指氣使，也沒有栽贓陷害，更沒有欺凌侮辱。可是，趙姨娘和賈環卻幾次陷害賈寶玉。

如果說趙姨娘對賈寶玉的憎恨是源于她對家產的貪婪，那么賈環對賈寶玉的憎恨則是源于他的自卑。他因為是庶出，所以在賈府里遠不如賈寶玉受寵，這讓他心里很不是滋味。第二十四回里，賈環看到邢夫人百般摩挲賈寶玉，就很不自在。第二十五回里，賈環更是將長期積累的恨意化為了行動，用滾燙的油燈燙傷了賈寶玉。賈寶玉并沒有和賈環計較，還替他掩飾過錯。賈環卻并不領情。

賈環之所以燙傷賈寶玉是因為看到賈寶玉和彩霞說笑。彩霞是丫鬟當中少有的和賈環合得來的。如果說賈環的情感世界就像一片荒漠，那么彩霞就是荒漠里的綠洲。賈環看到賈寶玉和彩霞說笑，就覺得賈寶玉有可能奪走彩霞。賈環不像賈寶玉那樣“神采飄逸，秀色奪人”，而是“人物委瑣，舉止荒疏”，在賈寶玉面前，他是處于劣勢的。賈寶玉什么都不需要做，只是存在著，就是賈環的威脅。賈環擔心彩霞因為賈寶玉不再理會自己，害怕自己失去彩霞這個少有的能夠給予自己情感回饋的人。這份恐懼讓他無法控制自己對賈寶玉的憎恨。

賈環恨賈寶玉，給他帶去了傷害。王夫人愛賈寶玉，同樣給他造成了傷害。而且，王夫人給賈寶玉造成的傷害更深。

王夫人已經失去了長子賈珠，于是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賈寶玉身上。養兒防老的心態讓她把賈寶玉的名聲和前途與自己的未來緊緊捆綁。所以，她擔心賈寶玉學壞。在王夫人看來，那些漂亮的，顯得有些輕浮，有些張揚的丫鬟是威脅賈寶玉健康成長的存在。所以，王夫人先后攆走了金釧、晴雯、四兒、芳官。在等級制度下，金釧她們只是微不足道的存在，但是在王夫人眼中，她們的美貌已經足夠讓自己擔憂。哪怕她們并沒有真的勾引過賈寶玉，王夫人也要把她們視為“狐貍精”。其實，王夫人這樣做是錯誤歸因的結果。

王夫人覺得賈寶玉之所以不讀書，不思進取，行為乖張是因為被這些漂亮丫鬟勾引壞了。事實是，賈寶玉是因為不愿意走仕途經濟道路，才成天在女兒堆里廝混的。王夫人把晴雯等人視為紅顏禍水，結果是，失去晴雯等人后，賈寶玉更頹廢叛逆了。

王夫人有自己的恐懼：她害怕賈寶玉身敗名裂，前途盡毀，害怕自己老無所依，害怕賈府成為笑柄，害怕自己因為管理不善，教子無方而失去當家主母的權威。這份恐懼讓她非常焦慮，所以她會偏聽偏信，做出不理智的決定。

賈寶玉無意傷害賈環，卻被賈環憎恨；晴雯無意勾引賈寶玉，卻被王夫人憎恨。可見，恐懼帶來的憎恨會讓人被情緒支配，會遮蔽客觀事實，會讓人失去對是非的判斷力。

害怕失去是人之常情。但是人如果因為害怕失去而內心扭曲，就會做出愚蠢而可怕的事。現實當中，很多人與人之間的矛盾都是這樣產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