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驥才先生記錄過自己跟阿城的一次對談。
阿城說自己喜將奇人寫平淡,如棋王王一生如此卓異,卻被他寫得平淡,如此能出戲劇性效果。
馮驥才先生則如此描述自己,原話:
“不單寫神寫奇,還成心往邪處寫。這因為我寫的是天津。天津這地界邪乎,天津人有股子嘎勁硬勁戲謔勁,是種鄉土的‘黑色幽默’。不邪這些勁兒出不來。一邪事情就變形了,它的包容性和象征性就大了。”
我覺得這段自白,極為到位。
馮驥才先生的勁頭,就是邪,民間故事風味那種邪:出奇、邪乎、快意恩仇、爽。
九河下梢天津衛,三道浮橋兩道關。天津衛奇人異事多,邪性。而兩種性格,最邪性。
馮驥才先生說“嘎勁硬勁戲謔勁”,這讓我想到馬三立先生有兩個我極喜歡的相聲。
一個《練氣功》,描述一個渾愣到極點的張二掰。跟人較勁,可以命都不要,“這算行了!這算行了!!”
一個《家傳秘方》,描述機巧到極點的忽悠手段。一個家傳秘方治刺癢,翻開無數層紙包,倆字:“撓撓”。
馮驥才先生的天津故事里,經常有這兩類性格的極致體現:
或是渾愣耿直到極點,或是狡猾機巧到極點,然后碰出精彩的矛盾。
所謂愣到極點,往往體現為變換不定的世上,有一派堅持本色的真風流。
比如《炮打雙燈》里,為了贏,也為了愛情,主角肯跟人賭斗炮仗,愣到不要命的。
比如《蘇七塊》里,明明心軟但嘴里很硬,立下“非七塊錢不給治”原則不肯改,寧可背后私下里給病人錢來周濟的醫生。
比如《看牙》里,記不得人臉卻記得牙長什么樣的牙醫華大夫。
比如《小楊月樓義結李金鏊》里,天津地頭蛇李金鰲和名角兒小楊月樓,彼此義氣相交彼此幫襯,光明磊落,亮堂之極。
所謂狡猾到極點,比如《藍眼》里字畫行當的貓膩,《好嘴楊八》里楊八一句話完美捧哏穩住場面沒讓大人物失言得了富貴,比如《絕盜》里神來之筆地就偷完了人全家,還占了人倫理便宜。
而這兩類人遇到彼此,就特別有意思。
比如《馮五爺》,就是一門心思相信讀書有用的馮五爺去從商,結果被奇絕的騙術騙到心理崩潰:被老家來的廚子,光著膀子眼皮底下偷走了東西,還懵然未知。
比如《酒婆》,就是一個最純粹的酒鬼遇到了一個動了良心的奸商——平時往酒里注水的奸商忽然不注水了,平時喝了酒就瀟灑撒酒瘋的老婆子就溜達到車來車往的大街上了……
這是他非常喜歡的安排,也確實出效果。
妙在馮驥才先生的故事里,這類一根筋的直率,和智計百出的狡猾,明明相反,明明看似勢不兩立,卻都帶著一點平等的欣賞意味。
比如蘇七塊那種傲嬌別扭人,寧可背后施舍,當面絕不松口——馮驥才借華大夫之口表示,佩服。
比如楊八跟哥們搭檔賣茶湯,哥們負責做,他負責說,本來更像個幫閑;但他能察言觀色,一句話替沒喝過茶湯、差點誤會了的大人物圓場,于是得了富貴,這就很有相聲捧哏的天才了。小說里對這類巧嘴,也是大為揄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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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酒婆那種喝酒撒瘋最后遭罪的普通人,小說里會借其他酒鬼們的嘴念叨:
“她才算真正夠格的酒鬼。她喝酒不就菜,照例一飲而盡,不貪解饞,只求酒勁。在酒館既不多事,也無閑話,交錢喝酒,喝完就走,從來沒賒過賬。真正的酒鬼,都是自得其樂,不攪和別人。”
馮驥才先生的故事雖帶民間故事風味,但并不太有明顯的道德批判;更常帶有一點“您看天津就這么邪乎”的奇絕味兒。
他著意的,是天津民間那份莽莽蒼蒼的氣性,也確實寫出來了。
當初央視拍《水滸》,張紹林導演說他請天津前輩們看片,聽到馮驥才先生說了這結尾“對”,才放下心。
仔細一想,馮驥才先生小說里的天津世界,也的確多《水滸傳》中這類角色:渾愣,耿直,氣性。
他小說里,李金鰲在天津幫助小楊月樓解了危難,分文不收,回頭又請小楊月樓幫著義演解了自己天津苦力們的困境,等小楊月樓要乘機酬勞時,李金鰲說:
“您我這段交情,有來有往,打誰手里過過錢?誰又看見過錢?折騰來折騰去,不都是那些情義嗎?錢再多也經不住花,可咱們的交情使不完!”
這段話,非常符合“生死之交一碗酒,風風火火闖九州。”
邪乎的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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