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全球前2%科學家”，栽在AI手里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 鳳凰網 ，作者：張遠山，題圖來自：視覺中國

AI持續入侵全球學術圈，頂尖學府也難幸免。最近，香港大學一知名教授因此卸任。

10月，一篇關于香港生育率的論文在國際學術期刊《China Population and Development Studies》（《當代中國人口與發展》）發表，作者是香港大學社會工作及社會行政學系博士生白某，通訊作者為該校社會科學學院副院長葉兆輝。一個月后，有網友發現，這篇論文引用了總共61篇參考文獻，其中有24篇是AI虛構的，甚至虛構文獻中有的署名作者為葉兆輝本人。

港大就此事展開長達近一個月的調查，并于12月17日完成調查，確認論文部分引用了AI生成的虛假文獻，論文已申請撤稿。據科學網12月21日消息，涉事論文于近日正式撤稿，出版方聲明稱，“無法核實至少24個參考文獻的來源”。香港大學宣布，論文通訊作者、社會科學學院副院長葉兆輝已卸任相關職務，博士生將按紀律程序處理。有港大學生推測，涉事博士生可能面臨退學。

葉兆輝是人文社科領域的重量級學者，此前擔任香港大學社會工作及社會行政學系講座教授、社會科學學院副院長、防止自殺研究中心總監。今年6月，他被國際學術網站Research.com列為“全球頂尖科學家”第49位，中國區域排名第一。該網站的排名，是根據研究人員在其學術領域出版的論文和引用次數作為計量指標。他還入選了10月公布的美國斯坦福大學“全球前2%頂尖科學家”終身影響力榜單。如今，這些光環卻因一樁AI倫理事件蒙上陰影。

回顧2025年，AI引發的學術不端事件在全球高校及科研領域集中爆發。韓國延世大學、首爾大學等頂尖高校接連曝出線上考試或課程作業中大規模AI作弊事件；紐約大學謝賽寧團隊在論文中植入隱藏AI提示以操控同行評審；英國高校證實開除部分濫用AI完成課業的學生……近日，溫州醫科大學第二臨床醫學院一名大四本科生“高產科研履歷”引發關注，僅2025年一年其發表論文數量高達到43篇，論文研究方式和發表模式被指“套路化”，多位接受媒體采訪的專家認為他可能使用了AI生成文章。

港大此次AI“幽靈文獻”事件，迅速在學術圈內引發震動，它再次將一個無可回避的問題擺在我們面前：使用AI的限度在哪里？

AI編造文獻，卻“通過兩次學術審查”

今年11月，那篇博士論文被網友揭發后，葉兆輝曾對香港文匯報表示：“整篇論文內容并無問題，且已通過兩次學術審查。”此外，他還表示涉事博士生一向表現良好，這篇論文是她首次嘗試以AI輔助整理引用文獻。

在報道中，香港大學發言人表示，學校在科研中使用人工智能應用方面有嚴格規范及指引。

秦卿在香港大學攻讀文科博士學位。在她印象里，從入學起，學校就對AI使用有相對嚴格的要求，課程論文都需要寫AI使用聲明——承諾是否使用、何時使用、用了哪個模型、用來做什么、最終在論文中呈現為什么樣子。即使沒有見過成文的規定，這些要求也已經滲透在日常教學中。

她說，作為博士生，幾乎每一門課程都強調學術倫理，AI倫理被涵蓋其中。她修過一門專門的學術倫理課，就講到過AI使用的規范。對博士生而言，紅線清晰，一旦觸碰可能面臨退學，“大家都會很小心”。也因此，當她和同學們聽到有校友的論文出問題時，第一反應是“有些震驚”。

不過，即便有AI使用規范，但落實到操作上，嚴格程度往往因執行者的標準而異。“（規范）只是告訴你應當這么做，但不同的教授在意程度不一樣。”她說有導師極為嚴謹，認為即使不發論文，也不要出現任何學術倫理問題，會在審閱論文時隨機抽查學生的參考文獻來源。

事實上，在全球范圍內，AI應用規范已成為高校的共同課題。據不完全統計，2023年以來，全球已有近百所高校陸續發布相關指引。今年11月，清華大學發布了《人工智能教育應用指導原則》，提醒師生警惕AI“幻覺”，應通過多源驗證，防范因過度依賴導致的思維惰化。

“AI技術的超高速發展是全球教育界共同面臨的新挑戰，它使任何靜態的政策文本都容易滯后。”牽頭組織調研的清華大學教育學院長聘教授李曼麗，在接受媒體采訪時曾表示這樣的擔憂。

2024年12月，在一場公開演講中，麻省理工學院教授透露，一名學生因在2023年就讀期間，曾使用ChatGPT修改數據等行為，最終被學校開除。當事人為浙大竺可楨獎獲得者嚴某，她事后表示：“我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但為時已晚。”據學校官網信息，教學與學習實驗室（TLL）于2023年1月發布的《Teaching&Learning with ChatGPT:Opportunity or Quagmire?》——面向師生的AI教學應用指引中，指出使用生成式AI工具屬于學術誠信政策的范疇，復制任何包括由AI生成的內容而不注明出處，將被視為抄襲。

回歸到港大的事件，秦卿覺得，AI使用是否規范的根源在于使用者的意識和AI素養——是否在每一步都清楚AI可能出問題？是否具備駕馭它的能力？這不僅是規則問題，更是人對工具的清醒認知。

“AI元年”，碰撞“學術內卷時代”

盡管對“博士論文翻車事件”感到震驚，秦卿還是能夠理解它是如何發生的：無論是學生還是教師，都面臨發表論文的壓力，“當你被期望快速產出，而眼前有一個高效工具，就可能出現不合理的借用”。她感受到，以前做文科研究可以靜下心來，現在似乎越來越難了。

在香港讀博，雖然沒有明文規定必須發表多少論文才能畢業，但同儕之間的比較無形中推著人向前。拼命“卷”成果的學者們傳導著壓力，博士生四年期間發表二十多篇論文，也不算新鮮事。

在一個港大博士深夜emo的社交動態評論區，有網友寫下：老師不讓發文章，真的好焦慮以后的成果回內地夠不夠找教職。

有人分享了自己工作學習的時間：趕論文時，最極限的一次是72小時中僅睡了8小時。面對“身體要緊”的建議，這位網友回復，“道理都懂，但交不上的話，大半年努力就白費了。”

高校教師們同樣被考核與晉升壓力籠罩。“非升即走”的制度在許多高校推行，也包括港大助理教授，論文數量、期刊等級成為重要指標。有上過葉兆輝課的學生提到，葉兆輝在授課時也曾流露出“以發表（論文）為導向”的言論，鼓勵學生從方法論上思考如何發論文。

就在這樣的“學術內卷時代”中，研究者們迎頭撞上了“AI元年”——2025年DeepSeek等大語言模型進入公眾視野。

秦卿算得上是“AI原住民”，“我們的學術生涯始于AI爆發的時候”。港大在過去兩年以熱切擁抱的姿勢迎接AI。學校的微信公眾號上，能檢索到的最早關于AI的推送發布于2023年，是一場關于人工智能與健康及可持續發展的活動宣傳。此后的兩年中，關于AI的推送激增到近150條，涵蓋與AI相關的各類講座和學術討論。最近的一條寫的是，“當AI成為我們新的虛擬朋友”。

并非計算機背景的文科生秦卿也開始主動探索AI工具，用不同模型輔助學習、生成PPT，甚至借助AI寫出了能運行的代碼，她感慨過去那個“相信案頭工作”的自己些許落后，“AI發展的速度太快了”。

但效率提升的背面是需要警惕的部分——虛構。在做助教時，秦卿曾借助AI快速了解陌生領域的政策，結果AI生成的內容中存在虛構政策條文。如果不是及時發現，這些虛構信息險些誤傳給學生。她意識到，“當你的能力不足以駕馭這個工具時，沒有辦法判斷它給的信息是真是假”，這時工具反而可能成為陷阱。

在社交平臺，有大量網友分享自己被AI欺騙的經歷。

其中有人的經歷與港大事件相似，“當時為了趕進度，參考了AI生成的內容，自認為已經認真改寫和核查，結果還是中招了虛假引用”。因為兩條AI生成的“幽靈文獻”，這位網友收到了AI學術不端的指控郵件，最終不得不申訴，辯解自己是“非主觀惡意的學術不當”。

從賬號發布的信息來看，網友小辛也是一名港大博士生。五天前，她發布了一條關于此次AI導致博士論文被查事件的社交動態，并且表示，雖然真的很愛用ChatGPT，“但是他們真的很喜歡編造假文獻”。在評論區，她寫道“寫論文現在誰不用AI啊，但是我覺得最無語的是不檢查一下”。有網友隨后回復：你文科吧，我們領域ChatGPT十句話有九句是錯的。也有人跟評：我醫學（專業），ChatGPT讀文獻很好用啊，有工具為什么不用。

關于如何使用AI，研究者正試圖在學術成果壓力與依賴工具便利之間取得平衡。秦卿形成了一套自己的方法論來應對——交叉驗證，讓不同模型回答同一問題，對比結果，再對出入處進行人工核查。

就港大此次博士論文翻車事件而言，除了思考AI的使用邊界之外，她更深地思考著文科研究在當代學術評價體系中的困境——作為人類，研究者本身的特殊性在哪里？“AI基于現有信息總結，但人能夠超越既有框架，產生真正的‘靈光一現’。”她認為，人類的靈感、反思與批判性思維仍是AI難以替代的部分。

“趨勢就在那里，如果我們不用，別人會用，作為學者就可能落后。”秦卿說，但是，“你可以超越它的思考，而不是被它制約。”

為保護隱私，文中人物秦卿、小辛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