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時代，全球院長共議教育革命

商學教育當下應加入更多新內容,比如國際政治經濟形勢變化的相關知識、世界歷史發展脈絡,幫助學生理解“我們從哪里來、現在處于什么階段”,掌握跨文化溝通技巧，以及法律、文化、宗教等領域的常識。

文｜錢麗娜

ID | BMR2004

在復旦大學管理學院恢復建院40周年慶典中，全球知名商學院院長齊聚復旦大學管理學院，共同展望未來商科教育的新趨勢。在媒體新聞發布會中，院長代表分享了對未來全球化、AI和商學教育變革的思考。

01

如何重新看待全球化？

法國ESSEC商學院非洲校區副院長Hugues Levecq

ESSEC總部位于法國，在非洲摩洛哥也有布局。每當談論合作與全球化時，非洲是一個容易被忽視的地區。非洲地域遼闊，人口增長潛力巨大，一半人口年齡在19歲以下，當前總人口17億，到2050年預計將達到25億。

在我們思考全球化時，需要將所有地區都納入其中，不僅要推動經濟層面的全球化，還要實現社會層面的全球化。過去幾年，全球出現分裂趨勢，部分原因就是“有產者”與“無產者”之間的差距在擴大，這種差距導致人們傾向于“自我保護”：只關注自身周邊，而不愿敞開心扉、擁抱開放，這也是當前很多問題的關鍵所在。

加拿大女王大學史密斯商學院院長Lynnette Purda

史密斯商學院開設了全國首個商學項目，至今已有100多年的歷史。目前已與140多所院校建立合作關系，85%的本科生都會參與至少一個學期的海外交換學習。

史密斯商學院之所以重視海外經歷，不僅因為它能為學生帶來全球化視野，更在于它能幫助學生培養關鍵技能。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曾提出：“理解并尊重不同視角、開展開放、恰當且有效的互動，如今已成為就業的基礎能力。”正是這些國際合作項目幫助學生實現了這一點。海外經歷能讓學生了解不同的經濟體系、社會結構與文化背景，更重要的是，它能幫助學生建立“批判性自我認知”，明確自身在社會中的角色與立場。

法國ESCP商學院執行校長Léon Laulusa

法國ESCP商學院1819年由一群企業家創立，目前有1.1萬名預職場階段的學生，以及 6000名在職學員，2/3的學生為非法國籍，因為這是一所泛歐商學院，校區分布在巴黎、倫敦、馬德里、柏林，并且即將在迪拜開設新校區。國際化是學校的核心定位之一。

當前世界正經歷多重重大變革：生態變革、技術變革、社會變革與人口結構變革。我們正從過去的“VUCA世界”（易變、不確定、復雜、模糊的世界），邁向一個“顛覆性世界（Disrupted World）”。這里的“Disrupt”可以拆解為一組關鍵詞的首字母：

D（Digital）：數字化；I（Inclusive）：包容性；S（Sustainable）：可持續；R（Rapidly-developing）：快速發展的世界；U（Unpredictable）：不可預測性；P（Polarized）：兩極分化性；T（Transformative）：相互關聯的復雜世界。

在這樣一個顛覆性世界中，作為商科教育者，需要做的不僅是培養學生適應新世界所需的技能與素養，更要提前預判未來所需的能力；同時，還要開展具有實際影響力的研究，為社會、企業、國家服務；此外，還要創造新的技能與素養體系，更要與社會共同創造知識。

02

AI對商學教育會產生怎樣的影響？

美國圣路易斯華盛頓大學奧林商學院高層管理教育副院長Markus Baer

在AI時代，我認為核心問題是：能否判斷AI是否具有意識？而我的答案是“不能”，未來AI會給我們一種“具備意識”的錯覺，而且這種情況可能很快就會出現。

至于AI本身是否真的具備意識，我無法給出答案，很多人也都無法回答。但我認為，技術（尤其是人工智能）的演進速度非常快，短期內我們恐怕難以跟上它的步伐。所以對我來說，更重要的問題是：我們該如何確保自身的發展速度能跟上技術對我們的要求？我認為商學院在這方面可以發揮作用——要實現這一點，課程體系必須做出根本性調整。

過去，學院會花很多時間教授學生特定職能領域的專業知識，但未來這類內容很可能會被大幅簡化。雖然仍有一些基礎知識是學生必須掌握的，但未來教育的核心焦點，將是培養學生所需的各類技能。

數字教育委員會會長Danny Bielik

人們對AI有不少的誤解，比如AI能做什么、未來能做到什么，以及AI是否具有意識、是否會超越人類等。目前來看，這些更多是哲學層面的問題。

有意思的是，如果你在街上隨機問一個普通人：“如何看待AI與教育”，他們很可能會說“AI等同于作弊”。如果公眾認為教育者和學生在用AI作弊，那我們從一開始就會面臨一個根本性的問題。

因此，對教育者而言，首先要做的是“做好內部準備”，即真正理解AI、掌握AI，然后向社會清晰傳達商科教育及高等教育是如何適應這個新世界的。只有這樣，才能讓公眾愿意與我們合作，對我們產生信任。

接下來要思考的是，如何讓畢業生為這個新世界做好準備？如何與正在變革的行業展開協作？現在職場中的很多人都需要重新接受技能培訓，因為未來他們要與AI工具、AI智能體共事，這些工具的速度比人類快、思維方式與人類不同，能實現的成果甚至在一年前都是無法想象的。但我們也清楚，目前教育與行業需求之間存在明顯差距。

數字教育委員會的研究數據顯示：一年前，全球86%的學生表示已在學習中定期使用AI；而在今年早些時候，對全球教職人員進行了同樣的調查，結果顯示僅有60%左右的教職人員在使用AI。如今，學生的AI使用率可能已接近100%，但教職人員的使用率仍停留在60%左右，這個差距非常大，這無疑是一個挑戰。

作為領導者，需要幫助教職人員做好準備，讓他們有能力培養畢業生、助力行業應對這場快速變革。需要與“課程體系”“適應能力”“批判性思維”以及“學分認證”等核心要素建立新的關聯——這樣才能快速幫助人們應對這個新世界。而且，要幫助的不只是學生個體，還要深入社區，助力提升行業、政府及公民、社會的AI應用能力。

國際精英商學院協會(AACSB)總裁兼首席執行官Lily Bi

從教育層面來說，如果在傳授供應鏈、市場營銷或談判課程時，不融入AI相關的真實案例，就是跟不上時代了。教學方法、教學工具都需要快速調整，評估方式也不例外。人們會說“學生用AI作弊”，但不能因為存在作弊現象，就禁止學生使用AI，這不是解決辦法，我們必須找到新的評估方式，確保學生真正掌握了知識。所以，“教什么”“怎么教”“怎么評估”，這三件事都必須改變。

AI對科研的影響遲早會到來。我們可以把人類的能力簡單分為幾個維度：第一是“知識儲備”（knowing）——AI的知識儲備已經超過了每個人。第二是“實踐能力”（doing），即應用知識的技能。你可能會說AI的實踐能力還沒達標，但在“思考能力”（thinking）這方面，AI已經非常強了。6個月前AI參加GMAT考試的正確率約為60%，現在正確率已超過99%，比任何人都要聰明。這就是為什么AI讓人感到擔憂，它的推理能力提升得太快了。但目前來看，“存在”層面（being），即人類的個性特質，AI還無法具備。

回避AI已經行不通了，必須想辦法應對。AI的“深度學習”“自主學習”不等于“自動化”。“自動化”是指給機器編程，它只會按程序執行，而“深度學習”是機器能自主學習，最終會比人類更聰明。所以未來的核心不是“AI能具備什么能力”，而是“我們該如何控制AI”。

03

地緣政治如何影響商學院？

復旦大學管理學院院長陸雄文

鑒于當前國際政治經濟形勢的劇烈變化，我們認為，不能只給學生傳授傳統的管理知識，還要突破邊界，加入更多新內容,比如地緣政治博弈的相關知識、世界歷史發展脈絡,幫助他們理解“我們從哪里來、現在處于什么階段”,跨文化溝通技巧，以及法律、文化、宗教等領域的常識。這些內容以前不是課程的常規部分，但現在已經把它們納入教學體系了。

倫敦商學院副院長Gary Dushnitsky

倫敦商學院的宗旨是“通過創新教育賦能每一位學生，進而影響世界”。要實現這一目標，有兩個核心要素至關重要：第一是批判性思維，第二是團隊協作精神。

在人類歷史上，人們總會對某些事物習以為常。大家可以想象這樣一個場景：以前有個人坐在蘋果樹下，突然有個蘋果掉在了他頭上。普通人可能只會得出一個結論——別坐得離樹太近，這個“經驗”也代代相傳。但牛頓卻能運用批判性思維，跳出當時的常規認知，深入思考“我們觀察到的現象為什么會發生”，最終得出了偉大的結論。

在倫敦商學院，我們堅信“研究與教學相輔相成”。培養高階批判性思維，正是其核心目標，而這種能力是由在科研領域領先的教員培養的，他們本身就在踐行“批判性思維”的治學理念。

當然，學院也經常討論 “如何確保批判性思維能立即應用于實際場景”，如果你認同 “批判性思維、換角度看問題的能力，源于身處多元化社區的沉浸式體驗”，這就和學院的第二個核心要素（團隊協作精神）緊密相關了……

倫敦商學院MBA現有500名學生，一直走精英化路線。在項目運營上，始終確保新生MBA班級的多樣性——今年的新生來自66個國家。當你和來自全球各地的同學分在同一個學習小組，和他們交流探討時，就能從基礎層面通過協作構建全球化視野：你會學會理解不同觀點，既能傾聽他人的不同想法，也能通過批判性協作共同探索未來的方向。

這些技能很重要，在即將全面到來的AI時代，它們仍將發揮關鍵作用。

04

商學院如何培養學生的核心能力？

數字教育委員會會長Danny Bielik

首先，商學院的核心任務之一，就是幫助學生為“未來的工作形態”做好準備。但這里有個挑戰,雖然我們對當前的AI工具已有基本了解，卻無法預知它們未來的具體應用場景。150年前拖拉機剛出現時，當時大多數人都是農民，看到拖拉機時，覺得它又吵還容易壞，只隱約覺得它可能會帶來一些改變。后來有人想到“按行播種”的方法，拖拉機就此徹底改變了我們與“食物”和“工作”的關系。所以，面對這種充滿未知的未來，該如何培養學生，這正是商學院需要重新思考自身定位的核心問題。而“理解自身當前所處的階段”，正是（利用AI賦能教育的）第一步。

“AI如何賦能教與學”，答案會因院校類型而異。以資源豐富的商學院為例，它們有足夠的資金與校內各院系合作，核心是“讓大家參與進來”，因為這本質是“變革管理”，關鍵在“人”，而非單純的“技術”。

首先要做的，是幫助教職人員提升AI素養；其次，AI還能助力課程快速迭代，人們可以借助AI來推進這件事；最后，評估環節也蘊藏機遇。公眾可能覺得AI給評估帶來了挑戰，但實際上它也創造了新可能。比如，如何通過AI實現“無限量題庫”，讓學生有更多互動方式。

數字教育委員會發布的《未來評估報告》里有個很好的例子：以護理專業教學為例，可開發一個模擬患者的聊天機器人，不斷向學生提問。和人類一樣，這個AI機器人也可以“不完美”——它可能會問一些不那么嚴謹的問題，但能讓學生在互動中提升能力。同時，院校還能大規模追蹤學生（及學習小組）的進度，這對優化教學流程來說是巨大的機遇。

陸雄文說，商學院的目標不僅是“提升社會的經濟能力”，還要“提升社會能力”，助力人類社會邁向更高發展階段。對資源有限的院校而言，AI還能為人們賦予“超能力”。例如在印度或巴基斯坦的一些地區，教師資源匱乏，無法接觸到優質教材，也沒接受過系統培訓來提升教學能力。但現在，他們可以免費使用由他人開發的優質資源，比如讓AI生成教案、設計一系列課程，甚至詢問“如何教數學”“如何在8周內幫助識字水平低的人找到工作，請幫我制定計劃”，AI還能生成課程內容、題庫、案例等。

所以，只要我們不再把AI視為威脅，或只看作是行業要應對的問題，而是思考如何用它改善“教、學、評估”和學生體驗，就能為社會諸多領域帶來提升的機遇。

另外，我們目前正在做的一項工作，就是編寫這類與AI教育應用相關的資料。因為當前AI領域信息繁雜，我們的職責之一就是“區分有效信息和干擾信息”，用理性、實用的方式幫助大家應對AI帶來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