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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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日頭斜斜掛在成都的天空上,不燥不烈,曬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錦江邊那家開了十幾年的老茶館,竹椅竹桌擺了一院子,蓋碗茶的清香混著桂花的甜香,飄得滿街都是。
四爺靠在臨窗的竹椅上,二郎腿翹著,指尖夾著支軟包煙,煙霧慢悠悠往上飄,跟屋頂轉得慢悠悠的吊扇纏在一塊兒。
他對面坐著的是莊老三,倆人是發小,都退休了沒事干,就愛湊在這茶館里,一壺茉莉花茶,一碟椒鹽瓜子,能嘮上大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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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蓋碗茶還冒著熱氣,茶梗在水里舒展開來,四爺嘬了口茶,又把煙卷遞到嘴邊,瞇著眼瞅著外頭錦江邊上晃悠過的游客,慢悠悠開口:“老三,昨兒個我碰著陳尚遠他姐了,就在蓮花菜市場門口,拉著我不讓走,絮絮叨叨說了半天,聽得我腦殼疼。”
莊老三正嗑著瓜子,聞言動作頓了頓,吐掉嘴里的瓜子皮,挑眉道:“陳尚遠?咱小學那個悶葫蘆?他死了?”
“可不是死了那么簡單。”四爺彈了彈煙灰,嘆了口氣,“那老小子,怕是魔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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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尚遠這人,四爺和莊老三都熟得不能再熟。
小學時候就不愛說話,悶頭悶腦的,上課坐最后一排,下課就蹲墻角看螞蟻搬家,被人欺負了也不吭聲。
后來長大了,進了東郊的紡織廠,干的也是最不起眼的擋車工,一干就是一輩子。
年輕的時候處過一個對象,姑娘是隔壁棉紡廠的,人挺溫柔,就是家里嫌陳尚遠太木訥,沒情趣,掙得也不多,硬是給拆散了。
打那以后,陳尚遠就跟斷了念想似的,再也沒談過戀愛,一晃就單身三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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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年,陳尚遠六十歲,到點退休,每個月五千多的退休金,在成都不算多,但他一個人住,沒房貸沒車貸,夠吃夠喝,再攢點養老錢,日子本該過得舒舒服服。
誰知道,退休后的陳尚遠,像是被憋了半輩子的勁兒突然泄了閘,一頭扎進了舞廳,就再也沒拔出來過。
成都的舞廳不少,東門西門都有,大多開在老小區的地下室或者臨街的二樓,門口掛個霓虹燈牌,晚上七點一到,音樂聲能飄出半條街。
陳尚遠去的那家,在雙橋子附近,四爺陪他去過一次,進去沒十分鐘就出來了。
烏煙瘴氣的,燈光晃得人眼暈,男男女女摟在一起,三步踩、恰恰跳得熱火朝天,音響震得人耳膜嗡嗡響,實在不是他這個年紀的人能待的地方。
可陳尚遠不一樣,他就跟找到了歸宿似的,天天往那跑,風雨無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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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姐說,老陳退休后,天天往舞廳跑,雷打不動。”四爺呷了口茶,繼續說道,“每個月那五千多退休金,除了留點吃飯錢、水電燃氣費,剩下的全砸在舞廳里了。今天給這個陪舞的包場,明天給那個送禮物,周末還請人吃火鍋、串串,月底一摸兜,比臉還干凈。”
莊老三嗤笑一聲,把手里的瓜子皮扔在紙碟里:“這老小子,年輕時蔫了吧唧,老了倒會折騰。成都舞廳里那些女的,我又不是不知道,大多是外地來的,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哄得老頭們心甘情愿掏錢。她們圖啥?不就是圖那點退休金嗎?”
“誰說不是呢。”四爺點點頭,煙卷在指尖燃得滋滋響,“他姐也勸過,街坊鄰居也勸過,可老陳那耳朵,跟塞了驢毛似的,聽不進去。還振振有詞,說啥‘我活了六十多年,就沒這么開心過。以前在廠里,天天跟機器打交道,回家冷鍋冷灶,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現在去舞廳,有人陪我跳舞,有人聽我說話,錢算個啥,花出去買樂呵,值了’。你聽聽,這叫人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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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老三嗑瓜子的速度快了些,嘴角撇了撇:“開心?怕是被人哄得找不著北了。我聽說舞廳里的套路多著呢,今天給你拋個媚眼,明天給你遞瓶水,后天就說自己家里困難,老頭們一個個的,都跟老小孩似的,經不住哄。”
四爺沒接話,又點了支煙,煙霧繚繞里,他的聲音沉了些:“老陳不光是花錢買樂呵,他還動了真心。前陣子,他在舞廳里認識了個女的,三十出頭,聽說是南充來的,叫小莉,長得不算頂漂亮,但勝在年輕,笑起來倆酒窩,甜得膩人。”
“哦?又是這套路。”莊老三端起蓋碗茶,抿了一口,“然后呢?老陳又栽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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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栽得比誰都狠。”四爺嘆了口氣,“老陳以前在舞廳里,也不是沒跟別的女人走得近過,但都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沒當真。唯獨這個小莉,他是真上心了。不再像以前那樣,今天跟這個跳,明天跟那個聊,眼里心里全是小莉。每天雷打不動七點到舞廳,就為了跟小莉跳上幾支舞,一支舞兩塊錢,他能跟小莉跳上倆小時,眼睛都不帶挪窩的。”
莊老三聽得直搖頭:“完了完了,這是真陷進去了。那小莉對他咋樣?”
“那叫一個殷勤。”四爺彈了彈煙灰,語氣里帶著點無奈,“老陳咳嗽一聲,她立馬遞上溫水,還不忘叮囑一句‘陳哥,少抽點煙,對嗓子不好’;老陳說腰有點酸,她趕緊上前給捶捶背,力道不輕不重,舒服得老陳直哼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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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讓老陳感動的是啥?上個月老陳半夜犯了老毛病,胃疼得直打滾,家里就他一個人,身邊連個端水的都沒有。
他疼得實在受不了,就給小莉打了個電話,本來沒指望她來,畢竟大半夜的,從雙橋子到他住的建設路,打車還得二十多分鐘。
誰知道,小莉十分鐘就打了車趕過來,背著他往醫院跑,墊付了醫藥費,守著他一夜沒合眼。
第二天老陳醒過來,看見小莉趴在床邊,眼睛熬得通紅,當場就掉了眼淚,說這輩子,就認定小莉了。”
莊老三聽得嘖嘖稱奇:“這套路,夠深的啊。一夜陪護,就能把老陳的心給焐熱了。這小莉,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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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陳可不管這些。”四爺說,“他只覺得,小莉是真心對他好。
出院后,他就跟小莉表了白,說想跟她結婚,以后倆人搭伙過日子,工資卡給她管,家里的事都聽她的。你猜小莉咋說?”
莊老三挑眉:“還能咋說?肯定是哭著答應了,說自己也是真心喜歡老陳,不在乎他年紀大。”
“你小子,倒是挺懂。”四爺笑了笑,“還真讓你說著了。小莉當時就哭了,說陳哥,我就喜歡你實誠,跟你在一起,我踏實。老陳一聽這話,心花怒放,當場就把家里的鑰匙掏出來給了小莉,讓她搬過去住,互相適應適應。”
“瘋了,真是瘋了。”莊老三一拍大腿,“才認識多久啊,就給鑰匙?這老陳,真是老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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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嘛。”四爺嘆了口氣,“這事是他姐發現的。昨天上午,他姐在自家小區門口的餃子館,包了半斤老陳愛吃的韭菜豬肉餃子,想著弟弟一個人住,肯定沒好好吃飯,就拎著餃子往建設路走。到了老陳家,門沒鎖,輕輕一推就開了。”
“他姐剛想喊‘尚遠,姐給你送餃子來了’,就看見客廳里坐著個陌生的年輕女人,正翹著二郎腿,嗑著瓜子,看著電視,桌上還擺著沒吃完的麻辣燙盒子,油乎乎的。他姐當時就愣住了,還以為自己走錯了門,退出去看了看門牌號,沒錯啊,就是老陳家。”
莊老三聽得聚精會神,連瓜子都忘了嗑:“然后呢?那女人咋說?”
“那女人聽見動靜,轉過頭來,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姐,臉上沒什么表情,淡淡地問‘你找誰?’。”四爺繼續說道,“他姐心里咯噔一下,強裝鎮定地說‘這是我弟弟陳尚遠的家,我給他送餃子。你是誰啊?’。”
“那女人笑了笑,站起身來,語氣帶著點炫耀的意味,說‘哦,你是陳哥的姐姐啊。我是他對象,叫小莉。陳哥去菜市場買菜了,讓我在這兒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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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象?”四爺學著他姐當時的語氣,拔高了嗓門,“他姐差點沒站穩,手里的餃子盤晃了晃,差點掉地上。她指著小莉,半天說不出話,‘我弟弟都六十三了,你才多大?你們啥時候處的對象?我怎么不知道?’。”
“小莉撇撇嘴,沒接話,又坐回沙發上,拿起遙控器換了個臺,那架勢,儼然一副女主人的樣子。還慢悠悠地說‘陳哥沒跟你說啊?我們都快結婚了’。”
“他姐當時氣得渾身發抖,掏出手機就給老陳打電話。電話接通的那一刻,他姐的聲音都抖了,‘陳尚遠!你家里怎么有個年輕女人?還說是你對象!你到底想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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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老三插嘴道:“老陳肯定護著那女人唄。”
“可不是嘛。”四爺點點頭,“老陳在電話那頭,語氣倒是挺平靜,說‘姐,你別激動。小莉是我處的對象,我打算跟她結婚。我把鑰匙給她了,讓她先搬過去住著,互相適應適應’。”
“他姐當時就炸了鍋,對著電話吼,‘結婚?你瘋了?她才多大?你都六十三了!她圖你啥?圖你老?圖你窮?還是圖你一個月五千多的退休金?’。”
“老陳也不高興了,說‘姐,你怎么說話呢!小莉不是那樣的人。我們是真心相愛的。你別管了,我的事我自己做主’。說完,就掛了電話。”
四爺說到這兒,端起蓋碗茶,一飲而盡,茶梗在碗底打著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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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姐站在客廳里,看著滿地的瓜子皮,看著桌上的麻辣燙盒子,再看看沙發上那個一臉無所謂的女人,心都涼透了。她知道,老陳是鐵了心了,自己說啥都沒用。思來想去,她就找到了我,哭著讓我幫忙勸勸老陳,別被騙了。”
莊老三沉默了半天,才開口:“四爺,你打算咋勸?這老陳現在是豬油蒙了心,誰說都沒用。”
四爺苦笑一聲,把煙蒂摁滅在煙灰缸里:“我咋勸?我能咋勸?他姐來找我的時候,我就給老陳打了個電話,約他今天來茶館聊聊。結果呢?他說要陪小莉去春熙路買衣服,不來了。你說,這叫什么事?”
莊老三嘆了口氣,嗑了顆瓜子,聲音里滿是無奈:“六十多歲的人了,啥大風大浪沒見過?咋就栽在這上面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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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是因為孤獨。”四爺望著窗外,錦江的水緩緩流著,岸邊的柳樹垂下萬千枝條,“老陳單身三十多年,年輕時被情傷了,后來一門心思撲在工作上,退休后,一下子空下來,心里那股子寂寞,就跟潮水似的涌上來。舞廳里的甜言蜜語,小莉的噓寒問暖,就跟救命稻草似的,讓他抓著就不肯放。”
“他不是傻,也不是糊涂。”四爺的聲音低了些,
“他就是太想有個家了。太想下班回家,有盞燈為他亮著,有口熱飯等著他,有人陪他說說話,有人在他生病的時候,守在他床邊。”
莊老三沒說話,只是端起蓋碗茶,一口一口地喝著,茶香在嘴里散開,卻帶著點苦澀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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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館里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打牌的聲音,聊天的聲音,混著蓋碗茶的碰撞聲,熱熱鬧鬧的。
可四爺和莊老三,卻突然沒了話,只是望著窗外的錦江,各自想著心事。
過了半晌,莊老三才開口,聲音里帶著點不確定:“四爺,那……咱就不管了?眼睜睜看著老陳被騙?”
四爺說:“我們老了,別管閑事。”
四爺搖了搖頭,眼神里滿是無奈接著說:“管?咋管?他現在聽不進任何人的話。只有等他自己撞了南墻,碰得頭破血流,才能明白過來。人這一輩子,有些彎路,必須自己走;有些虧,必須自己吃。”
“再說了,”四爺頓了頓,又說,“萬一,小莉真的是真心對他好呢?萬一,老陳真的能跟她過上好日子呢?咱總不能,把人家的一段緣分,硬生生拆散吧?”
莊老三沉默了,是啊,萬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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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透過茶館的竹簾,灑在倆人身上,暖洋洋的。
錦江的水還在緩緩流著,帶走了成都的煙火氣,也帶走了無數人的悲歡離合。而陳尚遠的這場黃昏戀,到底是一場美夢,還是一場騙局,沒人知道答案。
也許,只有時間,才能給出最公正的評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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