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敏：巳年將去，向蛇躬身一禮

中文導報 東瀛歲月

文：王敏 （日語）；譯：趙晴

“Hebi”的漢字為“蛇”，在干支里的漢字則為“巳”。無論從字形還是字面來看，都與其本身的特質相互契合。蛇在十二生肖中是第六位，體長無聲，它通過反復脫皮而獲得不斷重生，這給予了人類對于再生以及無盡生命力的無限遐想。想來人類將它視為“神的使者”，對它懷著敬畏之情的理由也在于此吧。

然而即使是大為贊同與自然共生的人，但如果提到與蛇共生的話，他們之中的很多人就會猶豫不決甚至退縮。有句話叫“厭惡如蛇蝎”，就好像這句話里所表現的那樣，蛇亦是使人產生強烈厭惡感的對象。這句話所包含的強烈抗拒感，正表現了蛇在人們心中投下的極大陰影。

在日本神話里，蛇也是以畏懼與恐怖的形象出現的。《古事記》、《日本書紀》中描述的三輪山之神，它每晚都化作人形去與凡人妻子相會，但它的真實身份就是蛇。它的妻子看到它真身時驚叫了起來，違背了她許下的“無論看到什么，都不能發出驚呼聲”的諾言，于是它斷絕了人與神之間的關系，離她歸去了。祝福與破裂，蛇總是凌駕于這兩境的分界線上。作為這樣的存在，蛇的意象被相傳到至今。

另一方面，蛇也是與水有著緊密聯系的生命之神。我們在日常生活中每天都要使用的“蛇口”（水龍頭之意），從這個詞就可以看出，現在依然遺留著蛇與水相連的含義。水是生命之源，與“蛇”字聯系在一起，并非偶然。據說平安初期空海在京都?神泉苑求雨時，回應他請求的正是棲于池中的蛇神。在關東地區，也流傳著日光二荒山的神橋是由兩條蛇化身而成的傳說。蛇神信仰，就是這樣靜悄悄的，但卻實實在在地在日本各地扎下了根。

在中國的故事中，蛇也是一種代表復雜的象征。在有名的京劇《白蛇傳》里，蛇是深愛人類的悲劇主角。她因誤飲雄黃酒而現了原形，嚇死了深愛的丈夫。但她為了盜仙草讓她的丈夫復活，又拼了命與保護仙草的仙人斗法。在她身上，蛇的兩面性—慈愛與破壞、圣與邪被表現得鮮明而淋漓。日本第一部彩色動畫片也是《白蛇傳》，不過這只是個象征性的巧合吧。這部動畫片參加了昭和三十三年的藝術節，并成為日本教育部選定的（面向少年?家庭的）電影作品。

蛇啊，只要提到它的吉祥，就必會想到它的不祥。它是毒。包括蛇、蝎、蜈蚣、蟾蜍、蜥蜴的五種毒物的“五毒組合”，其意象圖案曾作為護身符被繡在孩子們的衣服上。（圖2）“以毒攻毒”的想法從醫藥領域漸漸擴展到了醫學范圍，于是蛇又成為一種中藥。在中國蛇被認為具有分辨草藥的能力，同樣在日本蛇亦被視為能呼風喚雨的豐收之神。

“萬物共存”—這是莊子〈齊物論〉的思想，也是佛教倡導的萬物有靈觀。人類要與人類所厭惡的、所恐懼的存在達成和解。只有和解，人類看待世界的目光才會改變。蒲松齡的《聊齋志異》、宮澤賢治的《穿過雪原》等，他們想安靜地通過故事對人類說的，是否就是這個道理呢。

巳年即將過去，新年將從家中的“蛇口”接取到“若水”（元旦的第一次水），同時也獲得它所賜的恩惠。所謂“蛇”，或許就是一邊抱著矛盾，一邊拼命活下去的人類自身的寫照吧。

向蛇學習，脫皮新生，輕輕洗去舊年的塵埃，迎接新的一年。

我用雙手接住從蛇口涌出的清水，靜靜地躬身一禮。

惟愿新的一年我們都有再生之力、都碩果滿滿、都平穩而心安。

【作者介紹】

王敏：出生于中國河北省，大連外國語大學畢業，四川外國語學院碩士修了后作為國費留學生進入宮城教育大學學習。2000年取得茶水女子大學人文博士號。歷任東京成德大學教授、法政大學教授，現為法政大學名譽教授。專攻為中日比較文化、國際日本學、東亞文化關系、宮澤賢治研究。

【譯者介紹】

趙晴：詩人、翻譯家、大學教員。日本華文女作家協會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