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 | 以史傳筆法，寫文豪人生

隨著《萬歷十五年》《明朝那些事兒》等明史類著作的流行，以及《大明王朝1566》《大明風華》等影視作品的問世，明朝的歷史與文化逐漸進入公眾的關注視野。在專業學者與文史愛好者的合力推動之下，明代歷史的研究進入了全面展開、領域細化的新階段，其中人物傳記領域的成果尤為豐碩，《松間鳴玉：王世貞傳》（賈飛著，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2025，下簡稱《王世貞傳》）正是在這樣的學術背景下誕生的。

原文 ：《以史傳筆法，寫文豪人生》

作者 |常州大學 薛欣欣

圖片 |網絡

突破

王世貞出生于明代蘇州府太倉州的一個簪纓世家，是東晉名門瑯琊王氏的后人。王世貞的父親王忬和祖父王倬都曾擔任朝廷重臣，關懷國事、積極入世的家族氛圍為他日后成長為文壇領袖提供了最初的給養。作為活躍在嘉靖、萬歷年間的一代文宗，王世貞一方面因“后七子”的盟主身份被廣泛研究：他對復古文學思想的辯證吸收與熱情提倡，全面影響了其時的文人，促成了明代文學思潮發展的又一高潮；另一方面也因其對明史的詳贍記錄而被普遍認可，他不僅保留了豐富的一手材料，而且從編著體例、史學思想等方面為明清之時的史書書寫樹立了可資借鑒的典范。值得注意的是，在文學家和史學家的固有印象之外，王世貞在藝術、政治和宗教等領域也留下了濃墨重彩的痕跡，這些多面立體而又跌宕豐滿的人生經歷，同樣值得被了解和紀念。

細讀《王世貞傳》，首先折服于作者不主故常的內容取舍與章節設計：該書摒棄了傳記寫作以時間為序的傳統方式，分別從仕宦、交游、閑適、文學四個維度切入展示王世貞的人生，高效再現了傳主在不同領域的高光時刻，使得那些看似普通的文人日常不再是按部就班的平鋪直敘，而是凝聚成一座座高峰，串聯起了他的稟賦個性與執著熱愛。每一章節所設子目既獨立成文，又互為補充，在有限的文本之內可以幫助讀者迅速構建出王世貞的個人形象。如此化繁為簡地呈現王世貞的人生脈絡，不僅透露出作者善于歸納聚焦的創作巧思，而且體現出其推崇陳言務去、大道至簡的學術追求。

在精心營造的內容結構之外，風格多變而又融通歸一的敘述語言也令人印象深刻：娓娓者如摯友面談，樸素無華；深省處又如當頭棒喝，發人幽思，尤其是對人物對話的想象與傳神，隱隱竟有太史公筆法的韻味，令人大呼過癮。然而人物傳記畢竟不是文學色彩濃郁的小說，能否透過傳主真實的歷史形象，展現個人命運在歷史長河中的進退浮沉，頗能考見作者的學術功力與公心。作者多年來潛心研究王世貞文學與文獻相關議題，對傳主的生平經歷了然于心，在此基礎上，他有意選取多樣化的寫作語言，力求淺近而不失專業地勾勒王世貞人生的諸多面相，消弭學術研究與大眾閱讀之間的知識鴻溝，使得艱深的學理探討變得可知可感，體現出作者重視讀者呼聲并探索學術下沉的主動努力。

繼承

以下三個方面則又集中表現出作者對傳統傳記寫作真實性與人文性原則的全面繼承。

寫作態度客觀公正，不為惡者蔽，不為尊者隱。大家皆知嚴嵩乃明代奸佞，讀過《王世貞傳》，始知王世貞與嚴嵩之間有不共戴天的殺父之仇。可即便如此，王世貞仍然沒有讓個人情感來左右學術判斷，能夠充分認可嚴嵩以《鈐山堂集》為代表的文學成就。作者想要傳達給讀者的不僅是冷峻客觀的學者態度，更有破除成見、辯證理性的人生智慧。對于傳主王世貞，作者沒有刻意拔高或美化，而是完全依據史實直陳其事，甚至在描述其出生、與曇陽子交游等方面還會有意識地消解這位文壇巨擘的領袖權威，引導讀者正視其平凡和不完美的一面，從而還原更為真實可信的王世貞。

資料采擇頂天立地，極具學術高度。作者謙稱《王世貞傳》系一部“學術通俗化讀物”，然而在看似平易質樸、生動活潑的語言背后，蘊含的是周密謹嚴的學風。單就史料的選取來看，不僅充實著大量明清以來文學與史學領域的詳贍資料，而且囊括了作者個人的研究成果及學界的最新動態。在傳統的文字資料之外，又有各類實物遺跡、珍貴書影、書畫題跋等直觀可感的圖像資料作為輔助，對既有的文字史料起到了印證補充的作用。就這一意義來說，《王世貞傳》已具備學術著作之功用，非但普通文史愛好者可讀，專業研究者亦頗有可資借鑒參考之處。

敘事方法匠心獨運，彰顯作者溫度。要將艱深的理論知識深入淺出地傳達給普通讀者，其中的邏輯重建和敘事轉換絕非易事，作者已然意識到了這一問題，并為此巧妙地設計了許多行之有效的方法。通過古文今譯打破閱讀的障礙、借助對術語的詮釋辨別各類典章制度、在勾連相關史實的過程中展示出考鏡史事源流的全過程。例如對觀政、三考、狼土兵的解釋，或舉例說明，或分條陳述，又或夾注于行文之間，通過有意更換不同的闡釋方式，達到知識傳遞的最佳效果；又如論及王世貞為楊繼盛妻子潤色代死疏一事時，聯想起西漢時期緹縈救父的故事，在對相似歷史事件的對比解讀中，抽繹出女性自強堅毅的學理脈絡。諸如此類顯隱結合的敘事模式，將學術理論變得更加明白曉暢，為想要繼續研究的普通讀者指出了向上一路。

早在魏晉南北朝之時，瑯琊王氏家族便因熟習朝儀典故而有“王氏青箱學”的美譽，從王世貞的多部史學論著中都能窺見他對于家族史學傳統的自覺傳承。《王世貞傳》深蘊史學意識，以史傳筆法書寫悲喜人生，不惟是對王世貞文史成就的披露與告慰，亦為吾輩后學樹立了為歷史人物立傳的書寫典范。

文章為社會科學報“思想工坊”融媒體原創出品，原載于社會科學報第1982期第8版，未經允許禁止轉載，文中內容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報立場。

本期責編：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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