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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學派楊元相、鴻翎[臺]、劉晉元、時勇軍、章英薈、桂越然[美]、李閩山、楊瑾、李意敏等誠摯推薦
盤家峪(任見短篇小說選)『原創』
當年,我下鄉的地方叫做盤家峪,盤家峪是個深山中的小村,但又是個充滿故事的所在。當時,我的年齡最小,是個不引人注意的角色,而我卻因此了解到更多方面的情況。
后來,我又利用做記者的有利條件查證了有關的人和事,綜合起來,形成了下面的回憶文字。為完善故事,個別段落進行了必要的演繹。這些文字是對一個叫做盤家峪的地方的感謝和紀念。
在盤龍山的深處,盤家峪村占據著一個小山谷。確切地說,它占據著小山谷的盡處——最深和最高處。
盤家峪村有個朝東的山門。山門和村屋之間有距離,可能是祖宗出于安全考慮,留的緩沖區。山門南邊,有個十分科學的翻水洞。盤龍溪水流到山門前,鉆入地下石洞,埋頭地下運行一節,在山門外翻出地面,流走。山門內的北側,古時建有更房,村里壯丁輪流當值守夜。盤家峪老村本身藏而不露,不容易看見山門,而如此攻防有利的山門設計,即使有刀兵和匪類走到近前也會畏而卻步。
分析起來,在兵荒馬亂的年月,山門肯定裝有真正的門扇。厚木料的?還是鐵的?還是厚木料裹鐵帶鉚了大泡釘的?歷史上的山門肯定厚重結實,固若金湯。早上,山門在朝陽下緩緩開啟,盤家峪的祖先們肩鋤扶犁,出來耕作,傍晚,山門在夕暉中緩緩關閉,他們就貓在里邊,吃喝拉撒,休養生息。這是多么美妙的部落圖畫啊。
其時,有個偉大的命令到處都在執行,這就是城市的中學生到農村,到農場,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滾一身泥巴,煉一顆紅心。這事情叫做上山下鄉,上山下鄉的城市中學畢業生就是所謂的知青,知識青年是也。上山下鄉是每年都有的,但我們到盤家峪已經是最后一批了。
村革命委員會主任盤耀武在我們一干知青到盤家峪之前就派人脫土坯,砍樹,給我們蓋房——建知青點。也是上級通知他們干的。早年的知青到了農村是分散居住在貧下中農家里的,但是漸漸地,他們不愿意跟貧下中農住了,嫌受拘束,嫌貧下中農不講衛生,女知青嫌男貧下中農亂看。上級開會研究之后,就讓各地接收知青的村子建知青點。
盤家峪的更房破敗不堪,不,應該說坐落在更房位置上的幾間房屋破敗不堪,只配畫紅圈寫拆字了。盤耀武把更房的位置清理,平整,快速建起了幾間大房屋。打了幾張床,盤了一口灶。盤耀武很周到,后面山坡上還搞了個廁所。
我們在縣里被分組,每組五人。公社的拖拉機把我們四男三女七名知青送到盤家峪時太陽已經落到盤龍山的龍屁股背后了。
盤家峪人都來看我們,夸獎我們。哎呀,這幾個孩子真白凈啊。你說人家的臉皮咋那么白凈哩?穿戴,清清爽爽,比得咱的孩子們,土驢子似的。
盤耀武安排一個老年婦女當我們的炊事員,說,三奶,咱盤家峪掌大勺還得靠你哩。公社的供應糧,拖拉機也捎來了。你看這些知青,講究得什么似的,別人伺候不了,亮亮你的手藝。很快我們就知道了老年婦女叫老三家,老三家得了夸獎,擼起袖子就干活,洗手時順便用水把花白的頭發抿得光溜溜的。
我們覺得新房屋好。還是尖頂的,啊,我們住尖頂房屋了。接著,我們就要洗澡。沒有洗澡間,找遍房間也沒有衛生間。盤耀武領我們去后山坡,看到衛生間是旱式的。
盤耀武說沒有想到還得洗澡,他說我們盤家峪人洗就洗盤龍溪,夜里洗,現在秋涼,不洗澡。你們要洗,那咱就洗。
起碼,新來乍到第一個澡得讓洗。最后,盤耀武的方案是領到家里洗。我們說,真不好意思,我們出錢。盤耀武領回家三女,我們四個小男子給另外兩個村干部分了。
女知青洗澡十分費水。盤耀武燒水,他老婆朝簡易洗澡房里傳遞。熱水燒了五六鍋,涼水配了七八桶。
很久以后,盤耀武喝醉酒,得意洋洋地講述過一個偷窺的故事——
盤耀武納悶兒,她們的水到底是怎么用的,要這么多?老婆挑水的當兒,他朝灶塘多塞了一些柴,讓它自己燃著,忍不住起身去窗縫瞅。不瞅則已,一瞅,心頭敲鼓,呼吸變粗。
電燈是在窗子頂上的,照耀著淡淡水霧中的三個女子。
兩個,背對窗縫,一胖,一瘦,胖的有點矮,瘦的也不高。一個正面朝窗,不胖不瘦。胖的瘦的可能都洗過了,往不胖不瘦的身上撩水玩,笑鬧不止。不胖不瘦的無所顧忌,用毛巾有一搭沒一搭地擦。砰,一顫。砰,一顫。水流在白玉一樣的皮膚上閃光,流下,流下,然后,像許多斷線珠子似的,紛紛滴落……
老婆吱呀吱呀地挑水進門,盤耀武趕忙縮回來燒水,大嘴巴張著,為自己降溫。
盤耀武撥開云霧見青天,霍然間明白了人是分成何樣的三六九等的。不親眼見,永遠不知道有的皮膚多白多細,有的身材多勾人多惹火。年齡也正好,十七八歲。上山下鄉,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來了,跟工農群眾相結合來了。雞蛋清一樣的皮膚,煮熟的雞蛋剛剛剝開的狀態。又像嫩白菜,香蔥。盤家峪誰當家?我盤耀武,我說了算,聽我,知青也得聽我的……
不胖不瘦的女知青叫周小娜。胖的女知青叫忱忱,我們男知青都喊她小忱子。男知青里有個夏柯,被指定為盤家峪知青點點長。
如今,滿街都是娜娜、莎莎、柯柯、路路,盤家峪那樣的深山溝生了孩子也叫這些名兒。
上山下鄉的年月可不,我們的姓名,盤家峪人覺得出奇極了。比如,叫娜,又是小娜,又姓周,全新鮮到一起了。關鍵是人模子漂亮。你說,人家周小娜那個鼻子、眼、小嘴兒,咋搭配得那樣巧哩?身段吧,像電影上的女特務,當然是心比較好的女特務。
別人知道周小娜漂亮,盤耀武更知道周小娜漂亮。盤耀武安排全盤家峪人的農活,包括知青的,其他人沒這權利。他作了安排。四個男知青,跟著盤家峪男人耕種農田。三個女知青到南山的棉花田,隨著幾個盤家峪女子一起干活。
整個春夏季節,棉花田里不停地整枝打杈噴農藥。但時令入秋了,那些活干過去了,棉花在結桃吐絲,主要是摘棉花。
棉花大批量吐絮的時候,全村人都來摘,大會戰。兩次大會戰的間隙日子,零碎吐絮的棉花由棉田的女子們采摘。
摘下來的棉花并不盛入籃子或筐子,而是裝包袱。她們每人一塊三角形的布,一個角系在第一顆紐扣上,另外兩個角緊緊扎在腰后,身上就有個三角形的包袱了。左手、右手都可以摘棉花,左側、右側都可以朝包袱里邊裝。包袱被裝起來的時候,個個像孕婦。
日頭曬得越多棉花越豐收,因此盤家峪的棉田在南山,盤龍山的南坡,南山樹較少,光照好。
盤耀武特別關注棉花的收摘,總是到棉田盤桓、視察,隨便去男人們干活的地方走一趟,人就到棉田了。做領導人,盤耀武懂得帶頭干活。盤桓、視察,手不停,順便摘棉花。
每每,盤耀武手里摘了滿把的棉花,就恰好轉到周小娜跟前了。來,裝進去。他說。連手帶胳膊從周小娜胸前的包袱口伸進去。當然,有時候轉到小忱子跟前,那就連手帶胳膊從小忱子胸前的包袱口伸進去。偶爾轉到瘦女知青跟前,也伸一把。
他感覺到棉花的彈性。但某些彈性顯然不是棉花的。這個和那個不一樣,那個和這個不一樣。小而平。大而軟。不小不大,不軟不硬,圓圓的,高高的,正好,非常好。城市女子最可愛的是不像盤家峪女子封建,次次都感覺了彈性,照常說說笑笑。
棉花的彈性什么效果也沒有,人的彈性使他心跳加快,血流增速,身體起勁。感覺到猛烈的水流在巨大的鋼鐵管道里沖撞,管道許多彎,咣,咣,咣,水聲震耳,腦袋發麻。
眼尖的盤家峪女子,說,要武叔,你別為了裝那一小把棉花繞過來繞過去的,把沒摘過的地方都趟壞了。
盤耀武說,我走后面,走摘過的地方。我會不知道走哪兒?
摘滿一把,哪個包袱都管裝嘛,非得要挑著裝?
那自然嘛。我這人好,看見哪個包袱沒有鼓起來就想朝里邊添。
盤耀武成了萬花叢中一飛蝶,娘子軍連的黨代表。直到天冷,棉花葉落莖枯,花朵上棉絲也摘盡,女子們從南山撤回。
冬季了。冬季干什么?學大寨,大寨是虎頭山旁的一個村子,搞農田水利基本建設出名。學大寨就是削高填低,把土地弄平。這年冬季選了北山坡幾塊地,做梯田。從庫房找出幾面大紅旗,旗上都有黃字,民兵營了,大會戰了,誓死什么什么了,等,插在山坡上,獵獵飄動。
農田水利基本建設,大兵團作戰。男女混成旅。挖土,裝車,挑筐,平整。盤耀武是指揮長,把握全面,不能光照顧周小娜了。
收工時是個小小機會,盤耀武到知青點停頓。坐那兒抽煙。和我們男知青一起抽。看女知青洗毛巾。聽男知青和女知青半真半假半遮半掩地打情罵俏。待所有盤家峪人都走過去,回家了,估摸自己家里飯也做成了,他才走。老三家有時候亮手藝,知青們留盤耀武,盤耀武就不走了。這情況一般在夜間。
盤耀武去供銷社買酒,我們一起喝。周小娜、小忱子三個女的也喝。
喝著酒,盤耀武得到許多情報:城市的奇聞逸事;其他知青點的情愛消息;周小娜不接男知青的繡球;小忱子人豐滿,卻聰明,寫得一手好字;夏柯似乎在愛周小娜和小忱子兩人;某男知青和某女知青反貼門神不照臉;男知青喝多時悲憤地吟唱,看到別人都配成雙,我卻孤零零……
盤耀武決定修復村里的有線廣播。有線廣播開大會、批斗四類分子立過功,年頭多了,故障百出,早已廢棄。但是,我們這么幸福,不能忘記世界上還有三分之二的人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要去解救他們,不辦廣播怎么讓大家知道這些呢?
電線,喇叭,擴大機,該更換的,更換,該添置的,添置。基本上等于全套采購。響起來了,沒防備盤家峪村竟然成了公社的先進典型,受獎勵,被推廣,來人觀摩、取經。
村子最后面的山深處有個小廟,叫盤神廟,實際上是個窯洞,破四舊時砸得跟蜂窩似的,把它重新挖得更大,前面蓋了一間瓦房,掛了塊方牌子,上寫盤家峪人民廣播站兩行紅字。鐵絲從廣播站扯下去,扯到村街中央,裝個大喇叭,扯到山門頂上,裝個大喇叭,扯到農田水利基本建設工地,裝兩個大喇叭。
每日晨曦初露,革命歌曲就震天響起,接著是新聞和報紙摘要,然后又是革命歌曲,又是新聞和報紙摘要,又是革命歌曲。當然還有預報天氣,對口詞,快板兒。
周小娜和小忱子是廣播員。不用去寒風勁吹的農田工地了。這是盤耀武的安排。小忱子得去,小忱子會寫文章,去工地了解情況寫成廣播稿,讓周小娜對著麥克風念出去。
“盤家峪人民廣播站,盤家峪人民廣播站,現在播送新聞。在盤耀武同志英勇帶領下,我盤家峪廣大人民胸懷祖國,放眼全球,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改天換地,其樂無窮,你追我趕,爭先恐后,今天拉土三百八十余車……”
盤家峪上了有線廣播,確乎熱鬧,人人耳朵裝得飽飽的,一天到晚盡享報紙摘要和革命歌曲的福。但也真有聽不懂的。小忱子到了工地,女社員就提各式各樣的問題。
你們廣播那些東西,全都是上級的話吧?問。
當然。小忱子說。全都是轉播的。我寫的稿件也是按照新聞和報紙摘要來的。
那,廣播喇叭里邊整天說,三天一上工,五天一上工,咱盤家峪咋天天上工,累死累活的?
小忱子發愣。上級沒有三天一上工、五天一上工的通知呀,從來沒有過,不但沒有,上級還鼓勵加班加點,苦干實干。她說,沒這事兒。據我所知,全國各地都沒有。
問的人說,天天聽到你們廣播。說著就學起來。原來是預報天氣節目前邊的氣象形勢報告,三千米上空,五千米上空。小忱子知道原委了,胸前嫩肉笑得一顫一顫的。敢情盤家峪人一點沒聽懂有線廣播呀,還理解為上一個工,休息三天五日。只好耐心解釋。
盤耀武很不屑,撇嘴道,一群女蠢豬。
其實盤耀武也出過丑。他愛去廣播室視察工作。坐在那兒,聽預報天氣。高壓脊、低壓槽之類天氣形勢專業術語,氣象專業人員愛在天氣預報節目里邊顯擺,對老百姓沒有意義,聽不懂情有可原。但盤耀武聽不懂的多,他說,我們地區還算風調雨順,我聽著有個地區一年到頭都是澇災啊,就是局部地區。
盤耀武最喜歡他在廣播室的時候小忱子去工地采訪。或者他干脆派她去。那么多英雄事跡,趕快去采采、訪訪吧。小忱子一走,就剩周小娜了。盤耀武坐操作臺前,跟周小娜擠。周小娜像泥鰍一樣擠不住,一會兒冒出去,一會兒冒出去。
他想讓周小娜給暖手,朝她衣服里伸。周小娜說,那邊不是煤爐,烤去呀。
他不烤,要暖。但總暖不進去。強迫暖。她說,噓——聲音播送出去了。
往往,小忱子很快就會回來。夏柯有時候也會寫了廣播稿來送。
他媽媽的。盤耀武說。他閉眼就看到周小娜厚厚冬裝內部的景象。毛巾,有一搭沒一搭地擦。砰,一顫。砰,一顫。水流在白玉一樣的皮膚上閃光,流下,流下,像許多斷線珠子,紛紛滴落……剛下鄉到盤家峪第一夜我就看見了,啥都看我眼里了,你現在還裝蒜?給我裝蒜吧你。
后來盤耀武調整壓縮盤家峪人民廣播站的人員,給她們二人開會。小忱子能寫稿件又能播音,留下。周小娜出來,開春,去了棉花田。隨著天氣逐步變熱,棉田里活路越來越累,整枝,打杈,鋤草,噴藥。受不了。
干活的時候分壟,周小娜跟別人比起來,每次都要少幾壟。即便如此,她也落后太遠。太落后了她得加勁干,加勁干就腰酸腿疼。噴藥更遭罪,山風刮過來刮過去,藥霧常常掠到臉上。得注意清洗,否則皮膚要腫起來。藥霧濃時,掠到臉上清涼,藥霧淡時不一定感覺到,就沾在臉上了。周小娜的皮膚吧,比誰都嬌嫩,夜里動不動腫得緊巴巴的。
有天周小娜對著盤耀武流淚。流啊流。四外無人。他將她一把攬到了懷里,吧唧吧唧親吻一番,撲騰撲騰摸索一通。次日,她成了記工員……
盤龍山是樹木王國。歷史上,枝柯擎天,葉厚如云,藤蘿繁密,草高沒人,禽獸麇集。人煙與自然聲息相通,和平共存。這些奇麗景象被盤家峪的老人們描述著,代代相傳。
但是,他們說,有一年大煉鋼鐵,把樹木全都砍掉塞進了高爐,盤龍山被剃光了。
然而植物是不屈的,只要有水分,有光線,它就茂盛地生長。砍走了大樹,留在地下的根兜冒出新芽,抽出新的樹干,伸展新的枝條,撐起新的樹冠。又一代綠色的生命,蓬蓬勃勃長到了十七八歲。十七八歲的樹木又掩映了盤龍山,綠了天,綠了地,綠了空氣。有的樹干好粗了,得兩三把才能卡盡。
盤耀武和周小娜之間后來發生了問題,使盤龍山上的樹木再一次遭殃。按老百姓的講法是:出了男女關系,樹木遭了罪,山被砍得像屁股一樣光。
盤耀武為他的罪過付出了應該付出的代價,坐牢。如今盤龍山上的樹木是盤耀武去服刑之后才慢慢生長起來的。聽說林木一茬不如一茬。大小不勻,疏密不當,有的地方茂密擁擠,有的地方枯黃細弱。以至于退耕還林,盤家峪和周圍山村比起來任務最重,難度最大。
像我們那樣的知青由城市到農村,到盤家峪這樣的深山農村,自然感到苦,累,難受。
盤家峪還算好的,老三家這個三奶給我們做飯。別處有的知青點,知青們輪流做飯,咸淡失度、欠火夾生是常有的事,于是想方設法逃回城市去。逃回城市幾天,還得回農村,因為戶口開到農村了。
知青們得在農村慪年頭,慪到回城工作為止。回城工作是下鄉知青的美好夢想。并不是每個都能實現,名額有限,要靠農村干部評定、推薦。知青不傻,很明白農村干部在自己命運沉浮中的分量。農村干部也清楚自己手有哪些權柄,盤耀武這個聰明的基層革命委員會主任就清楚。
小忱子的廣播站是盤耀武樂意流連的地方。小忱子豐滿,皮膚細膩,偶爾,不知有意還是無意,讓人小小地得個逞。但是,只能到達郊區,進入市內不行。而夏柯更像只嗅到氣味的狗,送廣播稿了,借學習材料了,不斷地攪擾事情。
我們知道,小忱子和夏柯親熱。胖墩墩的知青花兒有人護哩。
盤耀武的功夫就往棉田里下。找借口,找機會,親近周小娜。
盤耀武插手棉田小組內部的活路分配。說,你們唧唧喳喳一天到晚說不盡的話,不影響干活嗎?盤耀武把原先的分壟改為分地塊兒,每個女子一塊兒,自己包干自己的,互相說不著話了。而且南山嶺是梯田,個別高差達到幾米,不但說不著話,還常常看不見,這個看不見那個,那個看不見這個。這多好呀。
盤耀武轉到周小娜的地塊兒,說,從廣播站把你調出來是為你好,你不知道。棉田是生產一線,廣播站是二線。在生產一線自然功勞大,招工得先招走。我說了算。盤家峪誰說了算?誰一跺腳四下掉土?我盤耀武啊。
周小娜笑笑,不說啥。
斜陽如金。雖說曬得不狠,氣溫還是蠻高的。山田的棉花,長勢不勻,有的低矮稀疏,連狗也淹不住,有的高壯茂密,遮出花如豹斑的陰涼,人坐在下面好比打了把陽傘。
蹲著腿疼,周小娜是坐在一片高大的棉花下面拔草的,坐在草上,手在拔草,腿伸得老長。
收工后女知青愛穿裙子,農田里不能穿,尤其是棉田,小蟲子多。周小娜穿著長褲,褲管擼起來,擼到膝蓋。盤耀武來了,也坐在棉花下面拔草。他表面在拔草,實際在不停地挪動屁股,一會兒兩人就集中起來了。
他們傳說你們幾個人里邊有那種事情,有沒有?
什么事情?我什么事情也不知道,不要問我。
傳說夏柯跟哪個搞了?不是你,可能是小忱子。
有人愛嚼舌頭,怎么不傳說他們自己媽呢?
我不調查處理,誰說也是白說。離家這么遠,城市人又開放,能不著急嗎……
周小娜發覺兩人越來越近,手撐草地往一邊挪。她挪,盤耀武也挪,屁股和屁股仍是近的。
盤耀武說。我整天打聽著哩,有招工機會,推薦你走。
那謝謝你了。周小娜說。
咋謝謝哩?盤耀武問。話音未落就動手了。一雙爪子扣在周小娜的胸前。扣上了,也把她扣得仰面倒向后頭了。
周小娜仰面倒,盤耀武順勢伏身壓上去。周小娜不敢喊叫,只是出于本能地胡亂彈蹬著保衛自己。衣服相當薄,相當光滑,手的感觸十分真切。比小忱子彈性還好吶。啊,這就是盤耀武去年第一個晚上從門縫看見的東西了,像一對半大兔子。盤耀武胡亂拱了兩下就伸著脖子去對周小娜的小嘴兒。
周小娜情急中左右扭。盤耀武體胖,等于大堆的肉壓在周小娜身上,兩邊又都是棉花棵,扭不出去。不幸的是她的頭也頂住了一棵大棉花,因此左右扭僅僅是左右扭臉。左右扭臉中,他想把大嘴對到小嘴兒上也很難。
周小娜的扣子被擠開了。盤耀武下縮身子,注意力朝高聳的地方轉移的當兒,形勢變了,周小娜的頭忽然不再頂著棉花棵了。她腿腳猛然加力,蹬到棉棵,蹬到他的什么地方,身子居然脫了出去。
時在夏秋之交,天氣變化無常。本是斜陽燦爛的,兩人一鬧騰,陣風刮起來了。棉棵枝葉狂搖,梯田卷起綠色波浪……
你咋這樣哩?盤耀武說。你咋這樣哩?
周小娜猛一瞪眼,戧道,誰這樣誰這樣?你咋這樣哩你咋這樣哩?我要告公社,我要告你……
風聲呼嘯,陰云推移,雨點叭哩叭啦撒下來。這時,上面的棉田隱約傳來召喚周小娜的聲音,要她去崖頭小窯洞避雨。周小娜站起來用手梳著頭發,走著說,你敢來,小心我罵你。
盤耀武從南山坡跑回盤家峪,淋了個落湯雞,一連幾天心里跳跳的。小女子的肉身給壓在棉花行子里,亂扭,上下都感覺到了。回味起來心跳。瞪眼警告:我要告公社,我要告你……真告了,罪名不輕啊,比我再胖的身坯子也扛不動。擔憂起來心跳。
風平浪靜。直到深秋,還是風平浪靜。周小娜沒有告。
盤耀武照樣指揮生產。周小娜照樣活蹦亂跳。知青們照樣千方百計找理由回城住幾天又滿面愁苦地返深山農村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盤家峪人照樣一邊收聽大喇叭廣播,一邊參加集體農業勞動,兩不誤。
盤家峪仍然是盤耀武的一統天下,盤耀武說狗是狗,說雞是雞。
盤家峪當年“放衛星”放得厲害極了,“放衛星”就是謊報產量。雖說那年月早過去了,可是高報、虛報產量似乎成了盤家峪一帶農村干部的習性,論好壞也僅僅是一百步和五十步的差別。農民大呼隆干活,出工不出力,產量自然上不去。但是整天抓革命,必定促生產,統計局和報紙每年每季都在宣布增產比例、增產數額。你盤家峪沒有豐收、沒有增產嗎?大家都是豐收年,盤家峪難道是天外天?于是,盤耀武每年都要往高處報一些。
有個老會計后來精神病了,當會計時很精明。他年年被盤耀武領著去公社決算。吃喝在公社。玩笑說法是白吃飯,搞決算,所以老會計贏得一個諢號叫老決算。老決算們按照要求的增產比例弄賬,一弄,全都是大增產。到處都在這樣搞決算,到處都是大增產,大豐收。
那些年連續都是大豐年。報紙上也排起隊來,告訴人民,今年是連續多少個連續多少個豐收年。盤家峪每年增產幅度都在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三十之間。粗算起來,三年、最多五載就要翻一番。可實際情況是,把滿盆子泡沫扒過去,只有盆底一層水,淺得可憐。
上級當然是信任下級的,你報了,就按比例征繳愛國糧。
細糧,飽滿的,揀凈、曬干、裝包、上車,送進遠處的糧倉。頭扎白毛巾、身穿破棉襖的車把式高坐在糧車上,甩著鞭花兒,被記者拍照,印在報紙上。好糧送走了,留下的是二等、三等、四等糧。干部再貪占些,盤耀武就這樣。然后老百姓分而食之。
農民是貧困的,糧是不夠吃的。怎么辦呢?農業科研部門培育出了高產秋作物,紅薯。
紅薯好啊。紅薯是一種藤蔓植物的膨脹根。城市街頭的烤紅薯賣價比面包還貴呢。賣家連烤帶捏,三分烤,七分捏,弄得稀軟,吃起來甜膩膩的。低血糖的人吃下去糖就高了。
有人說紅薯能吃出糖尿病,其實不,它制造胃病。無論烤來吃,還是蒸來吃,煮來吃,殊途同歸,結果都是胃病。胃潰瘍,或者胃穿孔。農民的胃病怕什么?有人抗著,抗著,就抗過去了。
盤家峪種紅薯,滿山滿坡滿溝滿嶺都是。產量確實高,但最嚴重的問題是紅薯不好保藏,極易腐爛。腐爛的紅薯如同臭糞,百害無益。農業科學專家就出成果了,他們發明了一種藏薯窖,巨大的熱消毒窖。
盤家峪在上級派的技術員的指導下建了一些熱消毒窖。就山挖穴,搭蓋極厚的頂,立起保溫的二重門。
熱消毒窖的技術集中表現在窖底。窖底有火道,跟窖外的火塘相通。火道由土坯砌成,寬、高各約半米,很長,在窖底盤旋,一圈一圈。紅薯進入這樣的窖子,被快速加熱。病毒殺死了,紅薯還沒明白怎么回事,又快速降溫,降到正常,保持下去。
深秋季節,紅薯豐收。盤家峪人往消毒熱窖里裝紅薯。板車拉,擔子挑,筐抬。
盤耀武替人燒火,在窖口火塘里。這是個裝滿了紅薯的窖。
他視察到了這里,燒火人加好柴燃起火之后跟他請假回家照護一下病人,他批準了,自己頂會兒班。他其實啥也不用干,低頭瞅瞅火,仰臉看看景致。
棉田里事務結束得早,人馬都撤到紅薯戰場了。周小娜也像支前似的,挎個籃子,運紅薯。
紅薯運往另一個消毒熱窖,相鄰,因此周小娜迎著盤耀武的目光走來。
火塘在地下,盤耀武只是人頭冒出在地面上。周小娜啥也沒瞧見,裊裊婷婷,跨著半籃子紅薯。身段太好了,籃子斜在后臀上,重量的牽扯使體形越發耐看。凹的部位更凹,突出的部位更突出。
盤耀武有幸參觀過和抓摸過的東西活脫脫地,頂眼。滿世界都成了周小娜,她擋住了一切,盤龍山,盤龍溪,樹,草,風,其他社員……
周小娜在另一個窖里卸了籃子里的紅薯出來,盤耀武也從火塘子上來了。他說,這個窖里有好紅薯呀,紫心兒的,挑點,回城帶你家。
知青回城探家帶農產品是自然的事情,紅薯尤其受城市人歡迎。城市人吃慣了非紅薯食品,稀罕紅薯。周小娜聽說好紅薯讓挑,十分喜悅,像只呆頭鵝,跟盤耀武進去。
雙層門都掛著草苫子,擋完了光,里面是熱騰騰的黑暗。周小娜問燈,盤耀武說正在摸開關繩子呢。
盤耀武胡說。他沒摸開關繩子,手順周小娜雙腋下摸過去,卡住她的人,抱起,翻個兒,臉就對了臉。
周小娜沒防住敵人的包抄。亂掙扎,手腳在黑暗中舞動。亂質問,你干什么你干什么?亂請求,放開我放開我。亂警告,我要喊了我要喊了。
盤耀武一樣也不怕。他勁兒大,一手卡住人,一手剝衣服。
周小娜千不該萬不該穿了件裙子。裙子是單筒服裝,下面開放,上面沒腰帶,安全性最差。盤耀武扒光周小娜,順勢把她按在近門的火道上。
半米寬的火道土坯砌就,又用泥巴抹平,里邊煙火通行,恰如熱炕。周小娜羞憤交加,又感到背熱、屁股熱,哭叫不已。盤耀武使嘴捂在她的嘴上,她就變成咕嚕了。
周小娜像仰在老虎凳上,小腿垂在熱炕兩邊,小臂在空中啥也抓不住,只能咕嚕著承受肉團加身的悲慘現實……
周小娜胖瘦適度,體重一般,火炕不覺得重,盤耀武肥大,壓上,又像機器似的猛烈開動,火炕受不住,就塌了。
火炕塌下,周小娜落下,落下去被卡住。
火道的高溫內壁烙在周小娜的細嫩皮膚上,煙和火又熏又燎,周小娜叫聲極大。消毒熱窖比較隔音,人們聽到叫聲趕來,盤耀武已經救出周小娜。
周小娜可受了罪,燙傷的臀部和大腿應該涼快著才對,盤耀武趁熱還把裙子給她套上了。
周小娜被急速送往醫院。縣醫院緊急處理了周小娜的燙傷、烤傷和燎傷。不僅如此,有心的大夫還在她身體某個地點發現了嚴重問題。大夫一再查問,在聽從周小娜的泣訴后留取了惡人侮辱女知青的證據。盤耀武早已怯場,勤謹照應之中,一頭汗又一頭汗地冒。
盤耀武去了城市,去了周小娜家。四樓,敲門時就在地上跪著了,周小娜家人開門還以為看見一個侏儒。盤耀武也真行,報了來歷,用膝蓋朝里走。咯噔,咯噔,咯噔。走過門廊,走到客廳。到客廳仍然不起來,磕頭。閨女在盤家峪,我沒有照護好,我沒有照護好啊,嗚嗚嗚……
周小娜的火傷最終痊愈,但是遭受強暴的肉體傷痛和心靈傷痛沒有結果。
周小娜向她母親匯報了,然而她母親和她就此事如何形成決議,形成如何樣的決議,外人不得而知。知道的情況是,盤耀武和周小娜的大哥周為杰一來二去成了朋友,交情越來越深厚。
周為杰在商業局當干部,管供銷社,管木材公司。盤耀武和周為杰勾結起來,盤龍山上的所有的樹木都活到頭了。
樹苗從大煉鋼鐵時代的刀斧下長起來,長了十七八年,已經成材。當時沒有林權之說,反正東西都是集體的,長在哪村地頭的樹就是哪村的。盤耀武砍伐,周為杰派車拉走。盤龍山又一度光了。光了,有所得也算。極少。會算賬的盤家峪人說,賣十棵樹,集體最多得一棵、或者半棵樹的錢。
我們知青全部離開盤家峪村時,盤耀武差不多把盤家峪弄崩潰了,別說威信,他連人緣也丟盡了。
舊時期過完,新時期到來。幾年后中國社會就開始了大變革,聯產承包責任制鳴鑼上陣,盤家峪人分田分地分牲畜農具真忙。
歷史是不好解釋的。誰人走路,都是邁了這腳邁那腳,倘若有一腳邁到了岔路上,聰明人自然會將那只腳收回來,再邁。耽誤是耽誤了,總比一直岔著好。
盤耀武的罪責被清算也是順理成章的。造反起家,惡行昭著,包括奸污婦女,假公濟私,包括濫伐山林,從中大肆貪污等等。盤耀武的老婆帶著子女遠嫁他鄉,而盤耀武在勞改磚場幾年后竟也病死。
當年下鄉到盤家峪的知青沒有忘記盤家峪,但大家各有拖累,難以回訪,只有我得記者的職業便利,要去就可以去一趟。當年的知青點蕩然無存了,說起當年的盤家峪,只有同上年紀的盤家峪人有共同話題了。
1995年11月刊發于《文學季刊》
1996年10月,整理于海淀,鏡水村
“武周中心論”之三:任見:從“神都”再出發,重構軸心文旅的升維戰略
“武周中心論”之二:
“武周中心論”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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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多位北大博士推薦:任見先生的《大唐上陽》(15卷),與眾不同的認識價值。
2.后山學派楊元相、鴻翎[臺]、劉晉元、時勇軍、李閩山、楊瑾、李意敏等誠摯推薦。
3.后山學派楊鄱陽:任見先生當年有許多思想深邃、辭采優美的散文在海外雜志和報紙發表,有待尋找和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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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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