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基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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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藏是有節奏的。這節奏不在鐘表的滴答里,而在風霜的流轉間,在風物變幻的眉眼里,更在父母那雙被歲月磨得溫潤篤定的手掌與腳步里。
母親的腌菜壇子,是冬藏的第一聲韻腳。她腌韭菜,必得等頭一場霜落下來,將園子里那蓬潑辣的綠意壓得微微頷首。母親說,霜是冷的,卻帶著幾分“殺”氣,能褪去韭菜青烈的生辣,余下一抹柔韌沉靜的咸香,在壇口悄悄氤氳。而腌那棵棵緊實的冬花菜,時節更要掐得精準——非得等小雪過后不可。
小雪前的花菜,還憨憨地攢著一股子生猛生氣,菜幫里的汁水還“愣”,脆則脆矣,卻少了一分經得起腌漬的溫潤柔順。必得等那帶著刀鋒意味的小雪掃過幾遍,天地間浮起寒冽的貞靜,花菜才像聽懂了母親的召喚,默默收攏起舒展的葉片,將夏秋散漫的生機,一點點斂成密實的、蘊含甘甜的菜心。這時節砍下花菜,洗凈晾曬后剖開,菜心會透出玉石般的微黃光澤。母親坐在灶臺邊,將花菜切碎放入大盆,撒鹽細細揉搓,待菜汁滲出,再一層層碼進陶甕,用木柄搗得緊實,最后壓上那塊從河邊撿來的鵝卵石——石面被歲月磨得光滑,浸著常年的咸香。壇口一封,便將秋末最后一點豐饒,鄭重交付給時間深處醞釀。那不是雜亂的堆積,而是一場莊嚴的托付,讓寂靜與寒冷慢慢點化出歲月的醇厚。
父親的節奏,藏在院子里那些圓滾滾的紅薯上。他削紅薯干,自有一套不變的章程。剛從地里刨出來的紅薯帶著泥土的濕氣,活氣太盛,心是躁的,絕不能急著加工;必得碼在陰涼的屋角,墊上干爽的稻草,讓它慢慢“收漿”。父親總說,這就像人遇事,得緩一緩才能琢磨透,甜也得沉一沉才夠醇厚。等漿水收盡,紅薯芯子里的甜才肯扎實地透出來,那是一種含蓄內斂的甜,是沉淀后的溫潤,而非張揚的糖化。他坐在長條凳上,膝上鋪著塊洗得發白的舊布,手里的刨子一下一下,節奏均勻得像時光的腳步,推出一片片薄如紙的乳黃色薯肉。那些薯干被均勻鋪在竹篩里,或是攤在干凈的泥地上,沐著冬日里那層稀薄卻清亮的金色日光——沒有盛夏的灼熱,只有恰到好處的溫煦。那不是急于求成的曝曬,而是一種緩慢耐心的抽離,將水分一絲絲帶走,把糖分與陽光的滋味,一寸寸鎖進薯干柔韌的肌理里。
至于那些院里的活物,冬藏的節奏就更分明了。河塘里的鵝鴨還在慢悠悠優游時,是斷然動不得的。它們的膘是一口口水草谷物滋養出來的,須得等冬至一過,天地間的寒氣凝到了極處,脂肪才長得瑩潤厚實,肉質也浸滿了自然的醇香,醇和暖潤得足以化開冬寒。而那頭寄托了一整年期盼的年豬,宰殺的日子更要細細掐算:太早了,肉存到過年便失了新鮮;太晚了,又趕不上年前的從容備辦。總選在過年前七八天,院子里的大木桶冒著騰騰熱氣,大人們各司其職、奔走忙活,每一個步驟,都是對時間最精準的丈量。
人其實也是要冬藏的。
夏日里慣喝的清洌綠茶,漸漸被醇厚的紅茶替代。那透澈的綠,是屬于盛夏的喧囂與蓬勃生長;而這溫潤的紅,是屬于冬日的沉思與內斂涵養。熱茶暖著掌心,也暖著胃,更暖著一顆在寒天里漸漸沉靜的心。
連出門散步的時間也悄悄變了。不再貪念傍晚那片刻的清涼,而是挪到了晌午之后。那時的太陽正好,光線像溫吞的蜂蜜,緩緩淌過枯寂的枝椏,淌過斑駁的墻面。腳步也不自覺地放得慢些、穩些,偶爾停下看看自己被日光拉得長長的影子,聽聽腳下落葉的碎裂聲——那一聲干脆利落的輕響,是獨屬于冬天的絮語。
這冬藏的節奏,原不是停滯,更不是瑟縮。它是大地在一整年的喧囂后,沉下心來的一次悠長呼吸;是生命在奔涌流轉間,特意放緩的一段靜默回旋。它教會萬物,如何將外放的熱烈轉化為內斂的甘醇;如何在一片蕭索之中,為自己、也為來年守住最溫暖扎實的根基。母親腌菜時等候的小雪,父親削薯干前的“收漿”,乃至一杯茶的更替、一段步行的調整,無不是這宏大冬藏節奏里,一個個安分守己、莊重虔誠的音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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