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1月14日凌晨兩點,老山主峰東側(cè)哨位的電話驟響。“前沿無異動,但敵壕溝燈光突然熄了。”話音打破了山林夜色,也把設(shè)在那拉溝的第一軍軍前指徹底驚醒。接線員還沒掛話筒,傅全有已披上大衣,一步邁進作戰(zhàn)室,地圖攤開,手電的光束在山谷間游走,陰影里全是可能的刀光。
越軍三天前剛通過電臺宣布“1月16日至2月26日停火”,口氣誠懇得近乎客氣。可從傅全有的經(jīng)驗看,戰(zhàn)場上最怕的就是突如其來的溫柔。四十五載軍旅,他見過對手打白旗的幌子,也見過突然端槍的冷臉。停火二字,絕不可信。
原南京軍區(qū)第一軍在這里作戰(zhàn)才半年。1984年7月,他們接到中央軍委調(diào)令,從蕪湖、銅陵一帶出發(fā),直插滇南。那片沿江平疇的子弟兵第一次鉆進熱帶雨林,人人背著傘兵刀和竹鉤練叢林格斗,三個月下來,身上全是藤蔓劃出的印痕。整訓期剛完,就與11軍完成防區(qū)交接。
接防后,第一軍立刻遭遇越軍MB-84戰(zhàn)役計劃的余波。對面修壕如織,冷槍冷炮日日不歇。1984年12月24日,第一團在松毛嶺發(fā)動夜襲卻因地形不熟、炮校誤差遭重創(chuàng),80余人倒在密林。昆明軍區(qū)當夜通電點名批評。那一敗,讓傅全有明白:老山不是江南水網(wǎng),山口、峽谷、暗澗,步步都得用血去丈量。
進入1985年,形勢開始傾向我方。通過擠壓、反搶,1師硬是把634、116、143三線“咬”了回來。越軍發(fā)現(xiàn)正面硬啃不成,索性玩起停火心理戰(zhàn)。1月13日黃昏,對方廣播里反復播放《春節(jié)序曲》,接著甩出停戰(zhàn)建議,語調(diào)輕快得像一張賀年片。
傅全有當然不會被祝福聲麻痹。他把1師、3師偵察連拆成五個大隊,要求48小時內(nèi)摸清敵情。夜色里,一隊隊黑影沿雨溝、枯藤、亂石向前爬行。1月15日凌晨三點,第一組回報:越軍在662.6高地主陣地集結(jié)重炮;第二組緊跟而來,報告敵人新拉來8門蘇制BM-21火箭炮;第三組則指明一條50公里長的新交通壕,像黑蛇一樣纏在我28處前沿據(jù)點外側(cè)。三條情報接踵而至,傅全有拇指在地圖邊緣摩擦,袖口已滲出汗跡。
火箭炮一次齊射能傾瀉160枚122毫米彈頭,二十秒內(nèi)便可把一個連陣地削平,更可怕的是“打完就跑”的機動性。敵壕溝延伸到74號高地僅剩70米,一旦火力配合步兵突圍,主峰有失,全線都要被推回去。
壓力之下,他反而鎮(zhèn)定。15日拂曉,越軍五個步兵營在821特工團帶領(lǐng)下突入那拉谷地。1師1團2營據(jù)壕死守整整16小時,炮火把樹林削成焦樁。傍晚時分,傅全有令右翼3團、1團同時突擊,兩個多小時奪下968高地,又把陣地推進至74號無名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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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軍惱羞成怒,16日凌晨調(diào)轉(zhuǎn)火力,將116、142、145高地炸出亂石坑,企圖切斷主峰與側(cè)翼的通道。濃霧中,BM-21火箭炮突然開火,灰白彈道拖著尾焰劃破山谷。這次齊射,116號高地的胸墻垮了一半。我軍重炮群為伏擊火箭炮而遠置側(cè)翼,一時難以支援,陣地上硝煙滾滾。
偵察兵像獵犬在叢林奔跑。17日清晨,他們終于捕捉到火箭炮車隊移動的聲紋,在竹林、山坳回響。車隊正穿越一條狹長谷底,那里恰好是我重炮1號伏擊圈的交匯點。傅全有立即打出火令,各團不再顧及原定分區(qū),所有火炮向一個坐標傾泄彈雨。山口炸起巨大的火球,三輛火箭炮被當場點燃,剩余車輛急速掉頭,卻拋下一路彈箱。
失去遠程壓制,越軍被迫收縮。18日傍晚,步兵反撲偃旗息鼓,只留下稀疏冷槍。四天狂風般的對決,就此結(jié)束。戰(zhàn)場清點,122團、149團、153團、876團及821特工團損失逾千三百人,前沿丟掉多座制高點。我軍不僅穩(wěn)住三線,還把防御縱深向前推了兩公里。
2月10日,中央慰問團抵達一線,胡耀邦在坑道口寫下“南疆長城”四個大字,褪色泥墻一時間亮起雪白墨跡。年輕戰(zhàn)士抬頭望字,嘴角掛著硝煙沒洗凈的笑。到6月輪戰(zhàn)期滿,第一軍沒有丟一寸山頭,也無人被俘。
那場所謂“春節(jié)停火”,最終成為越軍精心布置卻自嘗苦果的注腳。傅全有55歲,他把兵書里“慎于敵言”四字寫給每位連排。他說:“戰(zhàn)場上,真正的和平,是逼出來的,不是談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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