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來最高溫！北極圈海水變“溫床”，挪威三文魚養殖業遭了劫

水溫暴漲4℃，魚虱狂翻12倍！挪威深海“高燒”不退，不僅是三文魚在集體告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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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 | 海潮天下

挪威是全球最大的大西洋鮭（Atlantic Salmon）生產國，它憑著天然漫長曲折的峽灣線和冰冷純凈的海水，構建了一套高度自動化的現代水產養殖體系。這一產業是挪威繼石油、天然氣之后的第二大出口支柱，而且他們制定了嚴苛的環保標準和全產業鏈追溯技術，在全球海鮮市場中確立了極高的品牌溢價，其產量占到了全球人工養殖三文魚總量的一半以上。小編多年選購三文魚時就發現，挪威出品的三文魚，比來自智利、國內的都要貴不少。

大西洋鮭魚（Atlantic salmon fish）。攝影：Bob Michelson/NOAA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小編讀到一篇新研究，近日，來自挪威海洋研究所的西爾瓦娜·岡薩雷斯（Silvana Gonzalez）及其研究團隊在《通訊-地球與環境》（Communications Earth & Environment）期刊發表了一項針對北極圈邊緣海域極端氣候事件的調查報告。這篇名為《2024年夏季挪威北部海洋熱浪與創紀錄鮭魚虱爆發的驅動因素》的研究，詳細回溯了2024年夏天挪威北部沿海發生的大規模海水升溫現象。這項工作由挪威海洋研究所、氣象研究所及卑爾根大學等多家機構共同完成，揭示了大氣環流異常如何通過物理機制誘發深海生理反應，并最終重創當地支柱性的水產養殖業。

2024年8月5日~8月26日，挪威北部沿海經歷了一場持續21天的海洋熱浪（Marine Heatwaves）。在氣象學定義中，所謂“海洋熱浪”，是指海水溫度連續五天以上高于歷史同期90%分位數水平。監測數據顯示，當時部分近岸海域的表面溫度突破了18°C，這一數值比當地長期平均水平高出了4°C以上。

位于埃格姆（Eggum）的觀測站記錄到了自1935年設站以來的最高水溫，這意味著該海域正在經歷近一個世紀以來最劇烈的增溫過程。熱浪的波及范圍極廣，從南部的韋斯特峽灣（Vestfjorden）一直延伸到羅弗敦群島（Lofoten），并在2024年8月15日達到了強度巔峰。

2024年8月挪威北部海洋熱浪形成的影響因素匯總。論文出處：Gonzalez, S., Sandvik, A.D., Jensen, M.F. et al.(2025)

火上加油

這場被稱為海洋“高燒”的現象并非偶然，而是大氣與海洋在特定時間點產生共振的產物。

該研究指出，2024年夏季，北大西洋濤動（North Atlantic Oscillation, NAO）呈現出極強的正相位，導致冰島低壓與亞速爾高壓之間的壓力梯度顯著增大。這種大規模的大氣配置像一臺巨大的鼓風機，給挪威北部送來了持續不斷的強勁西南風。這些風帶來了南方的溫暖氣流，也改變了水體的物理屬性。在局部海域，穩定的高壓系統引發了長時間的晴朗天氣，云層覆蓋的減少使得到達海面的太陽短波輻射（Shortwave Radiation）大幅增加。由于當時的平均風力在某些時段較為微弱，海水缺乏必要的垂直混合動力，導致吸收的熱量被困在極薄的混合層內。

與此同時，水體分層（Stratification）現象起到了“火上澆油”的作用。

2024年初夏，挪威西部經歷了異常豐沛的降水，這些淡水（Freshwater）通過沿岸流向北輸送。淡水的密度遠小于含鹽量高的海水，因此會像一層油膜一樣漂浮在海表。這種鹽度驅動的分層極其穩定，它像一道屏障阻斷了深層冷水與表層溫水的交換，使得海表溫度在陽光直射下持續攀升。研究團隊通過熱收支分析確認，大氣熱通量是早期升溫的主要驅動力，而隨后的熱量平流則在熱浪的維持和擴散中發揮了關鍵作用。

Lepeophtheirus salmonis是橈足綱（Copepoda）魚虱科（Caligidae）魚虱屬（Lepeophtheirus）的一種寄生甲殼動物，主要寄生在大西洋鮭、太平洋鮭等鮭科魚類體表，以宿主的皮膚、黏液和血液為食。主要見于北半球海域，尤其在北大西洋、太平洋東北部的鮭魚棲息地，是海水環境中鮭科魚類的常見體外寄生蟲。大量寄生會造成宿主皮膚損傷、發炎、出血，影響生長與洄游，甚至導致死亡，對鮭魚養殖業危害極大，也是野生鮭魚種群的重要威脅因素之一。圖源：www.marine.ie

這種環境劇變直接導致了生態系統失衡，最顯著的受害者是水產養殖中的核心品種——大西洋鮭（英文名Atlantic Salmon, 拉丁學名是Salmo salar）。而真正的“殺手”則是伴隨高溫而來的鮭魚虱（Salmon lice, Lepeophtheirus salmonis）。

這種天然存在于北大西洋的寄生蟲，其生長速度和繁殖效率幾乎完全取決于水溫。在正常的挪威北部夏季，較低的水溫會抑制魚虱的代謝速度，使其發育周期變長。但是，當水溫飆升至16°C~18°C時，魚虱從幼蟲發育到具有感染性的橈足類（Copepodid）階段所需的時間就大幅縮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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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文無關）挪威西北部的塞尼亞島（Senja)附近峽灣中的三文魚養殖場。那里峽灣水道多如毛細血管。?水云間 攝影

研究方法

這項研究的基礎，依托于流體動力學模型系統，研究人員利用該模型對2012~2024年間挪威沿岸的海水參數進行了高分辨率模擬。為了保證精確性，模型整合了多個維度的環境數據，包括風場、氣溫、濕度及降水，并結合了每日河流徑流觀測。研究人員還將模擬結果與固定監測站的實測數據進行了比對。雖然早期氣象數據可能使夏季水溫產生約0.7~0.8攝氏度的偏差，但這不影響對2024年熱浪誘因的判定，反而暗示了這次熱浪相對于歷史背景的強度可能被保守估計了。

該研究團隊采用了一套定量的評估方法。他們將海水溫度連續5天以上超過歷史同期90%分位數的情況定義為海洋熱浪。為了探究動力學原因，研究者對混合層深度進行了熱收支平衡計算，分解了太陽輻射、潛熱交換及平流輸送的具體貢獻。

針對生物影響，該研究引入了生物-流體動力學耦合模型，將海洋環境數據與全挪威養殖場的魚虱計數、魚群密度等實測資料相結合起來，模擬了感染性魚虱幼蟲在水體中的擴散過程。這種分析，確保了結論能夠比較客觀地反映海洋變暖與漁業災害之間的因果聯系。

（圖文無關）NOAA官網的一份資料顯示：大西洋鮭魚（Atlantic salmon）是典型的洄游物種。它們的生命始于緬因州的河流之中。歷經數年時光，它們會從魚卵逐步成長為魚苗（fry），再發育為幼鮭（parr）。待完成降海洄游生理轉變（smolting）后，它們便會穿過緬因灣，游向北大西洋海域，最遠可抵達格陵蘭島沿岸；在那里性成熟之后，再返回緬因州的河流中產卵繁殖。圖片來源：美國國家海洋和大氣管理局漁業署（NOAA Fisheries）

損失不小，防不勝防。

數據顯示，2024年8月，挪威北部多個生產區的魚虱感染壓力達到了驚人的高度。在某些特定海域，魚虱的豐度超過了歷史均值的12個標準差，這在科學統計上屬于極端的離散事件。對于被困在網箱中的三文魚來說，這是一場無法逃脫的災難。魚虱通過吸食魚類的皮膚、粘液和血液生存，嚴重的寄生會導致魚類體表大面積潰爛，破壞其滲透調節能力。由于高溫本身就會降低三文魚的食欲并引發應激反應，疊加了寄生蟲感染后的魚群死亡率大幅上升。

為了控制疫情，養殖場不得不動用大規模的脫虱船只。然而，傳統的藥浴或機械脫虱方法，在極端高溫下變得極度風險。高溫會降低水中的溶氧量，而三文魚在受到驚嚇和處理時，需要消耗更多氧氣。這種環境壓力使得脫虱作業往往伴隨著高額的非正常損耗。研究提到，盡管養殖技術在進步，但2024年的爆發規模顯然超出了現有基礎設施的處理上限，導致許多養殖場不得不提前清欄、造成了巨大的經濟減損。

▲上圖：一張標注大西洋鮭魚（Atlantic salmon）大致分布范圍的世界地圖。圖源：NOAA

這場熱浪的陰影，并未隨著夏季的結束而消散。

研究團隊觀察到，熱量在2024年9月份開始，向海洋的深層滲透，在一些內陸峽灣，溫升信號甚至觸及了100米深的海底。這意味著依賴底層冷水環境的物種，如極北海帶（Kelp, Laminaria hyperborea）林（海藻林），可能面臨長期的生理退化。海藻林作為近岸生態系統的“雨林”，為大量生物提供棲息地和產卵場，它們在高溫下的死亡，將導致生態系統功能的整體滑坡。

▲上圖：極北海帶。攝影：Sergey S. Dukachev攝于巴倫支海的巖石海岸。

此外，大西洋鱈魚（Northeast Arctic cod, Gadus morhua）的命運也堪憂。

挪威北部沿海是這種魚的種群最重要的產卵場。鱈魚對產卵溫度的要求極高，如果海洋熱浪頻繁發生，導致冬季和春季的水溫持續高于其生理閾值，鱈魚可能會被迫放棄傳統的挪威沿岸產卵地，向更寒冷的俄羅斯巴倫支海域遷移。這種物種分布的北移，無疑會改變跨國漁業資源的分配，還可能動搖整個北大西洋的食物網結構。

▲上圖：大西洋鱈魚。圖源：marinebio.org

岡薩雷斯的研究，復盤了這次自然災害，也讓人重新反思現有海洋治理模式。

這篇論文指出，目前的海洋管理體系在應對緩慢的氣候變化（如海平面上升）方面已有研究，但對于這種爆發式、具有毀滅性的短期極端事件，預測和應對手段還是明顯不足的。2024年的這個案例證明，大氣環流的微小擺動通過復雜的反饋機制，能夠在短短數周內摧毀一個地區多年的生態經營成果。

該研究最后指出，隨著全球氣候持續變暖，挪威北部的“窗口期”正在縮小。過去被視為天然防疫屏障的低溫環境正在瓦解?？蒲腥藛T呼吁，必須建立更精細的區域海洋-大氣耦合預測模型，不僅要監控表面溫度，更要對水下的熱傳導過程進行實時模擬。對于水產養殖業而言，未來的挑戰將不再僅僅是技術性的除虱，而是如何在溫水化、多變的極地海域中重新尋找生存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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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文無關）▲上圖：誰知盤中餐…… 來自挪威的三文魚。攝影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感興趣的“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讀者可以參看該研究的原文：

Gonzalez, S., Sandvik, A.D., Jensen, M.F. et al. Drivers of the summer 2024 marine heatwave and record salmon lice outbreak in northern Norway. Commun Earth Environ 6, 639 (2025). https://doi.org/10.1038/s43247-025-02618-1

思考題·拓展思維

Q1、該研究證明了高溫對魚虱發育周期的極端壓縮，但從進化生物學角度看，頻繁發生的海洋熱浪，是否正在篩選出更具熱耐受性、或者在高溫下感染力更強的魚虱種群呢？當人工脫虱處理（物理或化學手段）遇上極端的生理應激環境，這種“環境壓力+人為干預”的雙重篩選，是否會加速耐藥性基因在沿岸養殖區的擴散，從而徹底廢掉現有的生物防控體系？

Q2、本研究指出北極濤動（NAO）正相位驅動了熱浪，但目前的耦合模型在捕捉“淡水蓋層”對熱量封鎖的精細空間分布上仍顯薄弱。對于科研界而言，如何將這種突發性的、由降水和沿岸流誘發的“鹽度層結異常”納入中短期氣候預測系統（S2S）？是否需要重新定義高緯度養殖區的“環境承載力”，將其從簡單的生物量核算，轉向基于“熱力-動力穩定性循環”的動態動態模型？

Q3、從三文魚的主要產區來看，挪威此次災難的核心是單一寄生蟲（魚虱）的暴發，而在南半球，智利產區長期面臨著三文魚立克次體綜合征（SRS）和海虱（Caligus rogercresseyi）的雙重壓力。挪威的研究證明了高溫對寄生蟲周期的壓縮作用，那么在水溫基準更高的南美海域，熱浪是否會促成細菌性疾病與寄生蟲感染的“協同進化”？

另外，腦洞大開一下：假設（只是假設）當近岸水溫不再適合冷水魚類，從戰略上看，智利模式是會向循環水產養殖（RAS）轉型呢，還是會通過品種改良，率先培育出適應全球變暖的“亞熱帶化”三文魚品系，從而反向輸出技術給挪威？

Q4、現在一種做法是陸基循環水產養殖（Recirculating Aquaculture System, RAS），被視為水產養殖業應對氣候變化和環境壓力的“避風港”。它用高度控制的水循環系統來搞養殖，將野外養殖的風險（如溫度波動、疾病暴發）轉移到室內、或陸基環境中，反正風險都是可控的。比如，荷蘭是全球淡水RAS的發源地，產業高度集聚，羅非魚、鰻魚、鯰魚、海鱸等淡水魚種都用RAS完成了從“陸基淡水養殖”到“全產業鏈閉環”的轉型，幾乎完全擺脫了對野生種群的依賴。在北美，Atlantic Sapphire公司正在佛羅里達州開發世界上最大的陸基三文魚RAS項目，此前據說是計劃到2025年實現9萬噸年產能，不知道搞的怎么樣了。另外，2024年5月，挪威公司與中國企業在寧波高塘島合作建設了亞洲首個采用挪威技術的陸基三文魚RAS項目……反正水產巨頭們都在忙著布局。你覺得，RAS未來趨勢如何？

本文參考資料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3247-025-02618-1#Sec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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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訊源 | Gonzalez, S., Sandvik, A.D., Jensen, M.F. et al.(2025)

文 | 王芊佳

排版 | 盧曉雨

時間 | 2026年1月1日

海潮天下

王芊佳.1935年以來最高溫！北極圈海水變“溫床”，挪威三文魚養殖業遭了劫.海潮天下.2026-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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