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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維坦按:
在一項測試兒童延遲滿足的“棉花糖”實驗中,研究人員針對美國和日本144名四到五歲的兒童展開了研究。多數美國孩子只等了不到4分鐘就嘗到了一塊棉花糖。大多數日本孩子為了兩塊棉花糖都等待了最長的時間——15分鐘。我們可能會簡單地得出這樣的結論:日本孩子有更好的自我控制能力。但研究者又進行了一次測試。他們向孩子們贈送了一份包裝好的禮物,并告訴他們現在可以打開它,或者如果他們等待的話,他們可以得到兩份禮物。結果完全相反。大多數日本孩子在5分鐘內就打開了禮物,而大多數美國孩子則等待了最長的15分鐘或接近15分鐘。
(journals.sagepub.com/doi/abs/10.1177/09567976221074650)
到底發生了什么呢?似乎通過重復經歷延遲滿足,孩子們可以形成習慣,使他們在將來更容易等待。根據他們父母的報告,日本孩子比美國孩子更有等待進食的習慣。這些習慣越強,孩子們等待兩塊棉花糖的時間就越長。但是當涉及到打開禮物時,美國的孩子可能更加習慣等待。未開封的生日禮物可以放在桌子上,直到派對結束。圣誕禮物可能在圣誕節前數天就擺放在樹下,直到12月25日才能打開。在日本,人們全年都會在簡單的場合中贈送禮物,這些場合不涉及等待的傳統習俗。這些研究結果表明,延遲滿足不僅僅涉及自我控制,還與文化習慣及對其的敏感度有關。不過,今天文章則是一個反例:文化副產品假說真的存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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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人類心智最深層的謎題之一:我們是否都以同樣的方式看待世界?
1956年,三位社會科學家試圖回答這個問題。來自西北大學的唐納德·坎貝爾(Donald Campbell)和梅爾維爾·赫斯科維茨(Melville Herskovits)與雪城大學的馬歇爾·塞加爾(Marshall Segall)合作,協調了一項雄心勃勃的新研究。他們派遣研究人員前往遠近不同、城市與鄉村并存的社會開展調查:南非約翰內斯堡的一座金礦;卡拉哈里沙漠中的一個采集者社群;菲律賓的民都洛島;甚至還有伊利諾伊州埃文斯頓他們自己所在的大學校園。
他們每個人的行李箱里都塞著一本繪有圖形的小冊子,其中包括12個被稱為米勒-萊爾錯覺(Müller-Lyer illusion)的顯著圖形示例。你可能以前見過它:當兩條完全相同的水平線分別被向內或向外指向的箭頭封住時,那條箭頭朝內的線看起來更長,盡管事實上并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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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mithsonian Magazine
至少,在美國,這種錯覺就是這樣起作用的。但在其他地方又會怎樣呢?當這項研究于1961年完成時,其結果震驚了科學界:并非所有人都會受到這種看似顯而易見的錯覺影響[1]。
伊利諾伊州的學生往往會報告上方那條線更長,而南非的祖魯牧民對此的反應要弱得多,幾乎很少體驗到錯覺效應。至于卡拉哈里的桑人采集者,似乎根本沒有看到任何值得注意的東西——他們只看到兩條長度相等的線,仿佛這個錯覺對他們來說根本就不是錯覺。
這并不像是在一幅復雜的抽象畫中發現不同的形狀,甚至也不像是對一部小說產生不同的解讀。它更像是:人類視覺的某些方面在不同文化之間存在著根本性的差異。這怎么可能?
在解開這個謎團之前,我們先解釋一下為什么這件事對像我們這樣的心理學研究者如此重要。
心理學的目標是揭示關于人類心智的持久真理。然而,在絕大多數情況下,心理學研究所考察的對象卻極其有限,比如正在修讀入門課程的大學生。原因主要是便利性:這類被試在大學校園(研究者大多也在那里)中數量充足,而且他們愿意用一點時間換取一些補償,比如課程學分。
但以這種方式開展研究,確實有充分的理由令人擔憂。誰能保證,對民族主義的態度、注意缺陷多動障礙(ADHD)的流行程度、堅持新飲食計劃的最佳策略——或者心理學家研究的任何其他問題——能夠從這樣一個極為特定的群體推廣到整個人類?心理學已經存在了一段時間,但直到相對最近,這一領域才開始更嚴肅、更系統地正視這些問題,并提出了一個巧妙的縮寫來概括大多數心理學研究被試的特征:“WEIRD”——即西方的(Western)、受過教育的(Educated)、工業化的(Industrialized)、富裕的(Rich)、民主的(Democratic)。在過去15年里,這一觀點逐漸獲得關注,研究者們也在努力改進現狀。
但問題在于:哪些心理學原理會隨著群體而變化?哪些發現只是局限于WEIRD被試的文化產物,而哪些反映了我們共同的人性——對我們以及所有人都成立?正是在這里,這項錯覺研究顯得如此關鍵。設想世界各地的政治態度或飲食習慣存在差異是一回事;任何游客都能證明這一點。但知覺本身呢?難道真有可能,我們的雙眼會因為成長的環境不同,而向我們講述一個不同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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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frica Safaris/Metrovacesa
塞加爾及其同事正是這樣認為的,而且他們還更進一步提出:美國人之所以會看到這種錯覺,是因為他們過度暴露于“木工環境”之中——也就是城市環境中隨處可見的直線和銳角,這些特征既存在于米勒-萊爾圖形中,也在卡拉哈里地區較為罕見。按照這種觀點,如果一個人在沒有方盒狀建筑、沒有矩形窗戶和門的環境中長大,那么這種錯覺就不會對他產生作用。當代人類學家進一步推廣了這一看法,認為:“米勒-萊爾錯覺是一種文化進化的副產品。”我們可以把這一觀點稱為:文化副產品假說(Cultural Byproduct Hypothesis)[2]。
這一結果以及圍繞它建立起來的理論框架,如今幾乎已經成為心理學正典的一部分。它們常被作為兩個方面的內容教給心理學導論的學生:一方面,這是關于視覺加工的一項引人入勝的發現;另一方面,這也是一個關于不當假設普遍性的警示故事。我們不應當假定他人體驗世界的方式與我們相同——這一點似乎確實成立,甚至并無爭議。而還有什么證據能比發現“我們確實會因為成長環境不同而在字面意義上看到不同的世界”更能說明這一點呢?
但我們對此并不完全確信。在一篇新的論文中[3],我們重新審視了一個多世紀以來關于知覺的研究,得出了幾乎相反的結論:這種特定的視錯覺,以及我們知覺系統的許多其他方面,源自我們自身的深層機制,很可能為全球人類所共有,當然也并非僅僅是文化的產物。盡管那些跨文化研究看起來令人印象深刻(這一點稍后再談),但仍有一些強有力的線索表明,“文化副產品假說”并不真正成立。
為什么這么說?首先,許多其他動物也能看到米勒-萊爾錯覺。如果你訓練一條孔雀魚去游向較長的線段(沒錯,這確實可以做到),然后向它展示米勒-萊爾圖形,它會游向上方那條線——這表明孔雀魚也將那條線看作更長[4]。這一點同樣適用于很多非人類生物群體,包括馬、長尾小鸚鵡、猴子和蜥蜴,它們都能看到這種錯覺[5][6][7][8]。難道孔雀魚的“文化”也為它們創造了這種錯覺嗎?這似乎不太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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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魚的實驗裝置示意圖。
另一個線索是:這種錯覺甚至并不需要由直線構成才能生效。米勒-萊爾錯覺有完全由曲線組成的版本,或僅由點群構成的版本,甚至還有使用人臉的版本。這一觀察對“木工環境”的關聯提出了質疑,因為該理論的核心觀點正是認為,這種錯覺依賴于精心建造的環境中存在的直線等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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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orsa Amir/Chaz Firestone
也許最有力、同時也最引人注目的線索來自另一個方面。一個名為“Prakash”的人道主義與科學項目,近年在印度北部為先天性白內障兒童提供免費矯正手術——這種疾病會導致晶狀體混濁,阻止光線進入眼睛,使他們自出生起便失明。通過植入新的、透明的人工晶狀體,這些孩子得以在人生中第一次看到世界。令人震驚的是,在手術后僅僅幾個小時,當他們被展示穆勒—萊爾錯覺圖形時,就報告說上方的線段比下方的更長。這些孩子不僅從未見過木工結構,他們此前甚至從未見過任何東西。 然而,他們依然體驗到了這種圖形所帶來的錯覺效應[9]。
所有這些證據以及更多相關發現都表明,這種錯覺確實源于“我們是誰”,而非我們成長環境中恰好矗立的建筑。盡管彼此存在差異,我們確實以相似的方式看待世界,與全球各地、貫穿歷史的人類共享某種共同的知覺基礎。
但問題來了:如果反對“文化副產品假說”的證據如此具有壓倒性,那么那三位社會科學家為何會在他們的跨文化研究中發現不同的結果,似乎有些群體根本沒有看到這種錯覺呢?
首先,這類跨文化研究彼此之間從來就不那么一致。當我們更深入地查閱已發表的文獻時,出乎意料地容易找到相互矛盾的結果:20世紀初的一項研究發現[10],印度某個居住在叢林中的群體所表現出的錯覺效應,反而強于同一國家的一個游牧牧民群體;另一項1970年的研究同樣發現[11],南非一個本土農村群體所表現出的效應,強于附近的一個城市群體。甚至連塞加爾、坎貝爾和赫斯科維茨那項更為著名的研究,本身內部也存在矛盾。例如,其中一個表現出最弱錯覺效應的樣本群體是礦工。顯而易見,礦井是高度建造、充滿“木工結構”的環境——恰恰是該理論認為應當產生強烈錯覺的那類環境。
其次,這類研究本身也容易受到偏差的影響。因為你必須將實驗任務說明翻譯成當地的方言,而這并非易事;許多研究者甚至對此深感擔憂,曾寫道他們“并不能完全確定在任何時候究竟向被試傳達了什么信息”。此外,實驗者本身若了解研究假設,也可能——無論有意還是無意——影響結果。在另一段頗具說明力的文字中,一位實驗者寫道,他“對被試在某一項目上應當給出的答案形成了非常強烈的預期,如果被試給出了相反的答案,就會產生一種沖動,想要糾正對方、讓他重新考慮”。甚至還有證據表明,如果某些跨文化數據中報告的錯覺效應過強,這些數據就會被排除在分析之外,從而掩蓋了一些本可能挑戰整體敘事的發現。因此,很有可能的是,這種錯覺確實存在于這些多樣化的人群之中,只是實驗者未能在測量中充分捕捉到它。
那么,這對今天的我們意味著什么?拓展心理學研究,以涵蓋人類經驗的多樣性,是一股“水漲船高”的潮流,也是我們全力支持并親自參與的事業。但某些經驗,或許確實是普遍存在的。
參考文獻:
[1]pubmed.ncbi.nlm.nih.gov/13987678/
[2]www.cambridge.org/core/journals/behavioral-and-brain-sciences/article/abs/weirdest-people-inthe-world/BF84F7517D56AFF7B7EB58411A554C17
[3]www.researchgate.net/publication/388395279_Is_visual_perception_WEIRD_The_Muller-Lyer_illusion_and_the_Cultural_Byproduct_Hypothesis
[4]academic.oup.com/cz/article/66/2/205/5559479
[5]www.mdpi.com/2076-2615/10/9/1673
[6]psycnet.apa.org/record/2017-00567-008
[7]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abs/pii/S0166432807002501
[8]psycnet.apa.org/doiLanding?doi=10.1037%2Fcom0000222
[9]www.cell.com/current-biology/fulltext/S0960-9822(15)00282-1?elsca1=etoc&elsca2=email&elsca3=0960-9822_20150504_25_9_&elsca4=Cell+Press&mobileUi=0
[10]bpspsychub.onlinelibrary.wiley.com/doi/10.1111/j.2044-8295.1905.tb00164.x
[11]core.ac.uk/download/pdf/145031831.pdf
文/Dorsa Amir、Chaz Firestone
譯/天婦羅
校對/兔子的凌波微步
原文/slate.com/technology/2025/08/psychology-research-perception-muller-lyer-illusion.html
本文基于創作共享協議(BY-NC),由在利維坦發布
文章僅為作者觀點,未必代表利維坦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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