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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余慶先生離世,門生故舊紛紛撰文悼念。我與田先生接觸有限,追憶往昔,只有很少幾個片段的印象。
第一次登門拜訪先生,是為接收一名田門弟子到歷史所工作。我們相向而坐。先生講話很少,大大的眼睛里,投射出審視的目光。我感覺,這道目光,在落到我身上之前,還穿透過很長一段歲月。而這樣的場景神色,直到今天,仍歷歷在目。這是我唯一的經歷。
《代北地區拓跋與烏桓的共生關系》一文寫成之后,由于篇幅較長,一時找不到合適刊物發表。當時我正在《中國史研究》主編任上,聽說后馬上求來,并當即發稿,為刊物增光聲色。人生老年得子,往往格外愛惜。學者為文似乎也是如此。在發稿前后和先生的通話中,我感覺先生對這篇文章矚望殊深,想盡早面世,看到學術界的反應。
入室弟子為先生舉行八十慶座談會,先生請人轉告,安排我也參加。這自然是很榮幸的事情,覺得自己為人為學有些基本的東西,或許得到了先生的認可。這一天,先生很動情,吟誦了前晚寫的一組詩。說句失敬的話,從文學色彩和古詩素養兩方面看,詩寫得并不太好,但感情抒發,純樸真摯。并不是所有老人,都能返璞歸真。
和先生最近密的接觸,是有一次在昆明參加學術會議。晚飯后配先生散步,先生突感心臟不適。我架住先生在路邊稍事休息,待狀況平復后,又攙扶先生慢慢走回賓館房間。這時候的先生,只是一位需要有人照顧的長者,看晚輩的眼光,溫厚柔和。
近七八年來,因與先生同居一個小區,時常會遇到先生在院子里散步。大約是在兩年前,先生很關切地說,你這些年寫了不少文章,這很好,但年紀也不小了,應該考慮選擇重大問題,寫一兩部放得住的書。
先生的關切,讓我十分感動,也深知先生所指示的正是大學者應該走的路徑。只是我天資駑鈍,而且生性頑劣,讀書做學問,不過滿足好奇心而已,從來沒有什么抱負。我們七七級上學時校園中有一句流行語:“不當將軍的士兵絕不是好士兵。”把它套用到學者身上,就是“不想當大師的學者絕不是好學者”。如果說我在年輕時對自己也曾有所期望的話,那么,能做一個不太蹩腳的匠人也就心滿意足了。
先生已經身患重病,還為我諄諄指點學術前程,實在沒法跟先生談這些不著調的想法。同時,也不便匯報自己在一些具體問題上與先生不同的看法。
——2015年2月11日記。
本文選自《制造漢武帝 由漢武帝晚年政治形象的塑造看〈資治通鑒〉的歷史建構》中《田余慶先生印象》(代后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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