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客》佐赫蘭·馬姆達尼與邁克爾·布隆伯格的共同之處

What Zohran Mamdani and Michael Bloomberg Have in Common

作為市長，這位社會主義者與那位億萬富豪各自代表了對城市截然不同卻又同樣宏大的構想——以及兩種迥異的資本形式。

作者：莫莉·費舍爾

2026年1月1日

觀看佐赫蘭·馬姆達尼競選市長的過程，常常讓人感覺像在觀看一位處于巔峰狀態的運動員——那種目睹候選人在令人驚嘆的政治崛起中仿佛掙脫地心引力所帶來的間接興奮感。人們普遍認為，他的履歷——五年紐約州眾議員、民主社會主義者、以色列政策的直言批評者——本應是一連串政治包袱；然而，一旦見到他本人，這種成見便迅速瓦解。他當時三十三歲，身穿深色西裝，在紐約五大區微笑著與陌生人擊掌致意。在接受采訪時，他聽起來不僅真誠相信自己所說的話，而且真心愿意傾聽他人。他的政綱清晰，契合選民情緒；他的社交媒體運營和基層組織工作極為專業；他的個人魅力源源不斷。盡管并非所有懷疑者都認同馬姆達尼的政策議程，但如今很少有人會質疑他的政治才能。

今天，馬姆達尼正式就任紐約市長。二十四年前，這座城市也曾迎來另一位政治新人擔任最高行政長官。那時五十九歲的邁克爾·布隆伯格，此前是金融技術與媒體公司彭博社的億萬富翁聯合創始人兼首席執行官。他在三屆市長任內曾將紐約描述為“一種奢侈品”，并視之為褒獎。而馬姆達尼則恰恰相反，他的競選前提正是：人們理應負擔得起在這座城市生活。這位億萬富豪與這位社會主義者絕非盟友——在2025年市長選舉中，布隆伯格支持安德魯·科莫，并投入約950萬美元試圖擊敗馬姆達尼。然而，在馬姆達尼競選過程中頻頻被提及的歷任市長中——比爾·白思豪（馬姆達尼稱其為“我一生中最好的市長”）、菲奧雷洛·拉瓜迪亞（他在勝選演講中向其致敬）、約翰·林賽（其理想主義魅力成為一則警示寓言）——或許布隆伯格才是最具啟發性的參照。起初有人在我面前提到這位前市長與馬姆達尼即將開啟的任期之間的關聯時，我感到驚訝；但也許本不該如此——在最近與多位紐約政治觀察人士的交談中，布隆伯格的名字一再浮現。

首先，兩人共享一種超乎尋常的象征力量：他們各自代表了一種對紐約城清晰可辨的想象。布隆伯格早年競逐公職期間，一本1990年出版的小冊子浮出水面，其中收錄了他商業伙伴們整理的他的妙語集錦。這本小冊子因其不經意流露的厭女傾向而飽受批評，但也包含了一段耐人尋味的地方主義言論：“我們住在曼哈頓，所以根本不需要去別的地方。”擔任市長后，布隆伯格以金融人士的視角規劃整座城市：曼哈頓應當“精致”，其他區域則應“更像曼哈頓”。布魯克林因此披上了玻璃幕墻摩天樓的新裝；曼哈頓則誕生了哈德遜園區（Hudson Yards）與高線公園（High Line）。這個昂貴、商業化同質化、治安嚴苛的后“9·11”紐約，正是馬姆達尼成長并萌生政治意識的環境。因此，新任市長所描繪的愿景（我的同事埃里克·拉赫稱之為“馬姆達尼電影宇宙”）常被視為對此模式的反動——一個由多元化的外圍行政區、充滿韌勁的小商戶，以及地鐵漫長旅途中偶發的溫情時刻所定義的城市。他是上西區之子，卻選擇在阿斯托里亞安家。

這類城市愿景在任何政府中都扮演重要角色，但真正的市政治理工作同樣關鍵。去年9月，馬姆達尼與布隆伯格會面交談——據布隆伯格長期幕僚霍華德·沃爾夫森形容，那次對話“絕對友好”——據報道，兩人討論了人才招聘與留任問題。與當年的布隆伯格一樣，馬姆達尼進入市政廳時并未背負長期公共服務生涯所積累的復雜人情與義務網絡。他也像布隆伯格那樣，有望基于超越政治利益交換的原則來組建團隊。“邁克最看重的就是人才、人才、人才，”曾在布隆伯格政府任職并負責其2009年連任競選的布拉德利·塔斯克告訴我，“他最擅長的事，就是說服大量優秀人才加入市政府工作。”馬姆達尼任命前聯邦貿易委員會主席莉娜·汗（Lina Khan）加入其過渡團隊——這位令商界精英頭疼的人物——顯示出他吸引全國矚目人物的獨特能力（盡管她未來在政府中將扮演何種具體角色尚不明確）。去年11月下旬，馬姆達尼團隊報告稱，已有超過七萬人在線申請加入其政府；他的第一副市長迪恩·弗萊漢也表示有意改善市政公務員招聘流程。

布隆伯格素以賦予下屬極大自主權著稱：2002年，《紐約客》記者伊麗莎白·科爾伯特在一篇市長專訪中提到，有位局長回憶布隆伯格交接時只說了一句：“這是你的部門——別搞砸了。”不難想象，鑒于馬姆達尼對專業知識的明顯需求，以及他在競選期間僅聚焦少數幾項政策提案的紀律性，他可能會給予自己的行政團隊實質性的自主空間。究竟需要什么才能讓城市公交既快速又免費？學校系統又將如何改革？“有人曾向我形容佐赫蘭是個‘社會主義技術官僚’，”塔斯克回憶道，并補充說，在市政治理層面，他看不出資本主義技術官僚與社會主義技術官僚有多大區別。“如果他像邁克那樣是個技術官僚，那他會是個好市長。”當然，并非所有布隆伯格的舊部都持相同看法。“邁克市長成功的關鍵在于世界級的管理能力，”沃爾夫森告訴我，“他知道如何吸引并留住人才，也知道如何達成底線目標，因為他多年來一直在做這些事。我不確定這里是否真存在恰當的類比。”

2025年的市長選舉，本質上是一場金錢與注意力的較量。科莫在大選中從超級政治行動委員會（Super PACs）獲得2840萬美元資金——正如善治組織“公民聯盟”（Citizens Union）上月報告所指出的，“這是紐約市歷史上Super PACs為單一候選人投入的最高金額。事實上，唯一可比的只有邁克爾·布隆伯格在2000年代自掏腰包、揮金如土的市長競選。”金錢一直是布隆伯格公共生涯中最鮮明的標簽：金錢讓他當上市長，塑造了他的施政風格，至今仍是他政治意志的宣言。但如果說布隆伯格掌控的是資本，那么擁有1100萬Instagram粉絲且內容屢屢引爆流量的馬姆達尼，則掌握著另一種資本——注意力。過去十年間，唐納德·特朗普已證明這種資本的政治威力。而在本次市長選舉中，注意力無疑是無可爭議的贏家。

馬姆達尼的成功之后，外界似乎只得出一個淺顯教訓：更多候選人應該學會制作更好的短視頻。但這低估了馬姆達尼的成就，以及促成這一成就的個人特質——尤其是他那種遠比政客常見的“親民表演”更自然、更少刻意感的聯結能力。布隆伯格式的“深入城市”是在豪華轎車里數窗外有多少垃圾；而迄今為止，馬姆達尼則為自己和追隨者培育了一種更具參與感的理想。畢竟，注意力并非僅僅是被動的數字消費；它也可以被主動調動。為馬姆達尼志愿工作的經歷吸引了尋求聯結的年輕紐約人，其中一位曾對《紐約時報》表示：“和我一起吃飯的人、一起看演唱會的朋友——我的日常生活都圍繞著馬姆達尼展開。”

秉承這一精神，新任市長今日將以一場公眾街區派對慶祝就職，正如其團隊在公告中所言，“確保所有紐約人都能參與開啟紐約市的新時代”。然而，未來在解釋一次公交罷工，或僅僅處理日常市政事務時，如何持續與市民保持聯結，無疑將是一項挑戰。上個月那場長達十二小時、一對一與市民對話的馬拉松活動《市長在傾聽》（The Mayor Is Listening），表明馬姆達尼深知這一點。此外，他盟友近期成立的“我們的時代”（Our Time）組織——旨在動員支持者推動其政策議程，雖使用馬姆達尼的志愿者數據庫，但無其直接參與——也印證了這點。畢竟，無論是政治資本還是其他形式的資本，你都必須不斷創造新的資本。

“曾經，有一座非常龐大也非常著名的城市，”喬爾·西查（Choire Sicha）在2013年出版的《非常近期的歷史》（Very Recent History）開篇寫道，“在一段更短的時間里，城里最富有的人成了它的市長。”這部非虛構作品追蹤了一群收入微薄、主要為年輕人的紐約人（“約公元2009年”），他們在“市長”的半神式統治下生活。書中人物在開放式辦公室工作，就像市長的雇員一樣；他們總溜到外面偷偷抽煙，頭頂是市長推行禁煙令時投下的不悅目光。故事從市長決定尋求第三屆任期開始，到他如愿以償結束——后者幾乎如同既定事實。“這座城市幾乎所有東西都是資本，”西查寫道，而資本的邏輯壓垮了這群身無分文的奮斗者，他們唯一的幸福結局不過是“回家，趁還能在一起的時候獨處”。《非常近期的歷史》雖標榜“完全真實”，讀來卻像一則小說化的寓言，精準刻畫了馬姆達尼的勝利似乎顛覆的那個世界觀。

我并不期待很快出現一部偉大的《比爾·白思豪傳》，但我毫不意外未來會出現一部圍繞佐赫蘭·馬姆達尼不可思議崛起歷程的小說。或許他競選團隊中的十萬名志愿者中，已有人在選舉后的空閑時間提筆寫作。我所在布魯克林社區的書店（馬姆達尼在當地得票率高達50%至70%）如今已上架一本名為《佐赫蘭漫步紐約》（Zohran Walks New York）的圖畫書。這本書靈感源自他在初選前徒步穿越全城的經歷，采用明亮清晰的色彩繪制出微笑的卡通形象；而他作為市長的真實故事，必然需要更為復雜的筆觸。

布隆伯格當年也是在極度不確定的時刻成為市長的。2002年，“9·11”事件仍是未愈合的傷口，其對紐約及市民的深遠影響尚未完全顯現；而到了2026年，紐約所感受到的外部威脅更多來自聯邦政府——街頭可能出現國民警衛隊或戴面具的ICE（移民與海關執法局）特工。此刻，一位打破預期的人物登上舞臺中央。無人確切知曉接下來會發生什么。這座城市正站在某種全新未來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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