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十年禁漁已過半程：刀魚群歸，鰣魚無影？生態修復路在何方？

長江靜默五年，不聞槳聲帆影，忽然間，平靜水面被成群躍起的鰱魚打破——江蘇鎮江江段，百尾大魚爭相躍出水面，浪花翻騰如沸。巡江幾十年的老漁政揉揉眼睛：“這輩子沒見過這么多魚！”

更震撼的在鄱陽湖：火焰山至劉家山水域，科研人員一網撒下，收獲的刀魚數量達到禁漁前的67倍。洞庭湖、贛江重現刀魚銀鱗閃爍，漁汛再次在長江下游涌動。然而“長江三鮮”的團圓宴仍缺一味主角：鰣魚。

30年不見蹤影，連曾被譽為“鰣魚第一村”的江西巴邱鎮老漁民都搖頭：“現在的后生，怕是只在菜市場見過緬甸鰣魚嘍。”

刀魚重返江湖的劇情有如逆襲爽文。上世紀70年代，長江刀魚年產量曾達3745噸，到2003年卻斷崖式跌至50噸，2020年前后幾乎絕跡。

當時刀魚即便標出萬元一斤的天價，市場上也難尋蹤跡。轉折始于十年禁漁令——五年休養生息，刀魚家族上演了絕地求生。

刀魚翻身的秘密藏在三張王牌里，第一張是“香火牌”。禁漁前刀魚雖少，但江蘇段仍頑強保留著約5.2%的漁獲占比，繁殖群體未完全斷絕。它們如同星星之火，在禁漁庇護下迅速燎原。

第二張是“路線牌”。刀魚洄游路線相對靈活，當鄱陽湖產卵場恢復寧靜，魚群立即重拾遷徙記憶，連消失多年的洞庭湖洄游線都被重新點亮。

第三張是“政策牌”。三峽大壩針對性啟動“人工洪峰”調度，精準模擬自然水文節律；江蘇、安徽持續投放魚苗，給種群復蘇加裝雙引擎。

長江水暖魚先知，科研人員在廬山市水域記錄到驚人變化：2019至2021年間，單網平均捕獲量較2014至2018年暴增67倍。曾經蹤影難覓的刀魚，如今在江西都昌至湖北監利的長江段已形成穩定漁汛，漁網里常能撈出幾十條銀光閃耀的“水中軟黃金”。

就連長江口的日均采集量也節節攀升，魚體平均體重同步增加，這是種群健康復蘇的鐵證。同樣是長江三鮮，鰣魚的命運卻令人揪心。

1986年長江鰣魚年產量僅剩1.2萬千克，十年后科學家展開“地毯式搜索”，連續捕撈400小時仍空手而歸。最后的野生記錄停留在1994年5月，安徽漁民在蕪湖江段誤捕到一條1公斤的鰣魚，這成了它留給長江的絕唱。

鰣魚滅絕的悲劇早由三重絞索編織而成，第一重是過度捕撈，七十年代全盛期，單船一網可撈百公斤鰣魚。1974年僅江蘇鎮江就捕獲200噸，三省聯動出動漁船2000余艘。

貪婪的漁網不分大小通吃，連3厘米幼魚都被端上餐桌。江蘇靖江縣水產站曾收購22.7噸幼鰣，湖口縣一年撈走7.74噸鰣魚苗——這些本該入海成長的幼魚，成了盤中小菜。

第二重是性別滅絕，正常鰣魚群雌雄比例應保持1:2，但八十年代竟惡化至1:5。當雌魚數量跌破千尾紅線，種群喪失了繁衍根基。

最致命的是第三重，產卵場湮滅。鰣魚洄游終點原在江西贛江，自峽江至吉安的江段是黃金產卵場。梯級水壩截斷洄游通道，水文節律改變使幸存親魚再也找不到產床。

中科院曹文宣院士撫摸標本柜里發黃的鰣魚標本嘆息：“它們對產卵場水溫、水流要求嚴苛，大壩改變了一切。” 就在野生鰣魚瀕臨消逝的時刻，四川瀘州傳來新消息。江陽區董允壩的智能養殖池中，萬尾鰣魚苗正在循環水流中游弋。

占地50畝的養殖場只需2名管理員，卻有望創造千萬年產值。 被尊為“中國鰣魚之父”的劉青華教授道出技術突破：“我們模擬自然溪流打造660米洄游水道，用生態浮床凈化水質，甚至調控光照水溫誘發育卵。”

養殖場更挖掘出鰣魚的深層價值，在魚體中發現198組具有修復功能的基因，由此開發出鰣魚肽保健品，即將挺進歐美市場。 然而人工養殖的鰣魚再鮮美，終究不是長江的浪花孕育的生命。

東海水產研究所副所長莊平強調學術界的共識，物種需消失50年才能宣告滅絕，“鰣魚還有二十年觀察期”。

峽江縣下游殘存的100公里天然水域，理論上仍適合產卵。科研人員沒放棄希望，正如長江曾創造奇跡：消失十年的鳤魚，竟在禁漁后重現江湖。

長江十年禁漁，五年答卷有喜有憂。刀魚身價金貴，卻憑著繁殖力強、路線靈活扛過浩劫；鰣魚矜貴嬌氣，當產卵場被水壩吞噬，便再難找回歸途。 鄱陽湖面刀魚群聚閃爍如銀河的場景讓人欣慰，這是人類還給自然的半闕救贖。

而鰣魚的缺席如沉入江底的石子，時時叩擊人類的良知：生態修復需要更精密的協作——拆除非法漁網只是起點，重建產卵通道、修復水文節律、嚴控幼魚捕撈，才能織就完整的生命之網。聊到這吧，下次接著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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