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房子以后歸你。”老人的聲音像砂紙打磨著墻壁,干枯且刺耳。他把那把舊鑰匙放在桌面上,金屬撞擊玻璃,發出一聲脆響。
女人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那雙鞋買了三年,開了膠,她用502粘了兩次,膠水的痕跡像一道丑陋的疤。
“我也能給你那張紅色的戶口頁。”老人繼續說,手指在桌面上敲擊,一下,兩下,節奏緩慢而沉重,“只要你點頭,明天我們就去領證。”
女人抬起頭,眼神里有一絲慌亂,但更多的是一種走投無路的決絕。她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塞了一團棉花。
“您……您有什么要求?”
老人沒說話,只是從懷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厚厚的一沓。他把信封推到她面前,眼神渾濁卻深不見底:“今晚別鎖門,等我進來。我有樣東西給你看,你要是答應了,這信封里的東西就是你的。”
女人看著那個信封,心跳像擂鼓一樣。那里面是什么?是協議?還是別的什么不堪的東西?六十八歲的老頭,二十八歲的女人,這筆交易的代價,究竟是什么?
01
醫院的走廊里總是彌漫著一股消毒水混合著陳舊尿液的味道。林晚秋坐在長椅上,屁股底下的塑料椅子涼得透骨。
醫生剛才把一張單子塞進她手里。單子很輕,但在林晚秋手里卻重得像塊磚頭。肺癌晚期。這四個字像四顆釘子,死死地釘在她的眼球上。
“沒有北京醫保,這藥費你得自費。”醫生一邊摘口罩一邊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一支進口藥一萬二,一個月三支。住院費另算。要是做手術,準備二十萬押金。”
林晚秋捏著單子,手指關節泛白。二十萬。她連兩萬塊都湊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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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躺在病房里,咳嗽聲像拉風箱一樣,每一聲都像是從肺里硬生生撕下來的。那聲音穿透墻壁,鉆進林晚秋的耳朵里。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北京灰蒙蒙的天,高樓大廈像墓碑一樣聳立著。
手機響了。是弟弟林冬打來的。
“姐,老師說了,沒有北京戶口,我不能在北京高考。”林冬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得回河南老家。可是那邊的書我都沒看過,回去就是死路一條。姐,我不想回去。”
林晚秋看著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臉色蠟黃,頭發亂得像枯草。
“姐知道。姐想辦法。”她說完,掛了電話。
回到出租屋時,天已經黑了。樓道里的燈壞了,一閃一閃的。房東正站在門口,腳邊堆著兩個編織袋。那是林晚秋的全部家當。
“不是說好寬限兩天嗎?”林晚秋沖過去,護住那兩個袋子。
房東是個胖女人,穿著碎花睡衣,手里拿著把瓜子在嗑。“兩天?都寬限你半個月了!剛才中介帶人來看房,人家當場就交了定金。你趕緊走,別耽誤我賺錢。”
房東吐了一口瓜子皮,正好落在林晚秋的舊鞋面上。
林晚秋沒說話,彎下腰,提起編織袋。袋子很沉,勒得手心生疼。她背著一個,提著一個,像個拾荒者一樣走出了樓道。北京的夜風很硬,刮在臉上像刀子。
她在路邊的馬路牙子上坐下,看著車流。一輛黑色的轎車飛馳而過,濺起一攤泥水,潑在她的褲腿上。
這時候,閨蜜王霞來了。王霞穿著高跟鞋,噠噠噠地走過來,看著林晚秋這副狼狽樣,嘆了口氣。
“晚秋,這么下去不是辦法。”王霞遞給她一瓶水,“你要錢救命,要戶口救你弟。這兩樣,靠你那個快倒閉的公司,下輩子也掙不來。”
林晚秋擰開水瓶,灌了一大口,水涼得激牙。“那我去賣血?還是賣腎?”
“賣那個值幾個錢?”王霞蹲下來,壓低了聲音,“我認識個大爺,叫周建國。六十八了,北京土著,三環里有套大兩居。他想找個人養老送終。只要你肯嫁,房子給你,戶口給你。”
林晚秋的手抖了一下,瓶子里的水灑出來,落在手背上。
“六十八?”林晚秋看著王霞,“那都能當我爺爺了。”
“是當你爺爺還是當你救命恩人,你自己選。”王霞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他兒子在國外,十年沒回來了。老頭身體不好,就想找個知冷知熱的人。你不用跟他……那個,就是照顧生活。領了證,你是合法妻子,誰也趕不走你。”
林晚秋低下頭,看著地上的螞蟻。一只螞蟻正在搬運一塊比它身體大好幾倍的面包屑。
“我去。”林晚秋說。
見面的地點在玉淵潭公園的長椅上。
周建國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顆。他頭發全白了,稀稀疏疏地貼在頭皮上,臉上布滿了老年斑,像是一張發霉的舊報紙。
林晚秋坐在他對面,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她今天特意洗了頭,穿了一件干凈的白襯衫。
周建國手里拿著個保溫杯,杯口掉了漆。他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發出“呼嚕”一聲響,然后長長地吐出一口熱氣。
“多大了?”周建國問。聲音沙啞,像含著一口沙子。
“二十八。”林晚秋回答。
“家里還有什么人?”
“有個病爹,有個上學的弟弟。”林晚秋沒撒謊。王霞說了,這老頭精得很,撒謊瞞不過去。
周建國點了點頭,渾濁的眼珠子在林晚秋身上轉了一圈,像是在菜市場挑揀一把青菜。
“我這人,毛病多。”周建國說,“睡覺打呼嚕,吃飯吧唧嘴。腿腳也不好,陰天疼得下不來床。你要是嫁過來,得給我做飯、洗衣、擦身子。我不請保姆,保姆那是雇傭關系,我要的是家里人。”
林晚秋看著他干枯的手背,上面青筋暴起,像盤踞的蚯蚓。“只要能救我爸,能讓我弟上學,端屎端尿我都干。”
周建國從兜里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根,沒點燃,就在鼻子上聞了聞。“房子是我的名字,婚前財產。但我可以立遺囑,也可以簽贈與協議。只要你把我送走了,房子歸你。戶口的事,領證就能辦投靠,雖然慢點,但有個盼頭。”
“我不怕慢。”林晚秋說,“我怕沒路。”
周建國把煙夾在耳朵上,站起身來。他比林晚秋想象的要高一些,只是背駝得厲害。
“那就這么定了。”周建國說,“明天上午九點,民政局門口見。帶上戶口本。”
說完,他背著手,慢悠悠地走了。他的背影在夕陽下被拉得很長,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樹。林晚秋看著那個背影,突然覺得一陣惡心,胃里翻江倒海。她跑到垃圾桶旁,干嘔了幾聲,什么也沒吐出來,只有酸水。
02
沒有婚紗,沒有酒席,沒有親朋好友。
領證的過程快得像去菜市場買了一斤豬肉。工作人員蓋章的時候,看了看滿臉褶子的周建國,又看了看年輕的林晚秋,眼神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林晚秋假裝沒看見,只是盯著那個紅色的印章落下。
“啪”的一聲。她是有夫之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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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民政局,周建國把紅本本揣進兜里,拍了拍。“走,回家。”
家在三環邊上的一個老舊小區。紅磚樓,沒有電梯。周建國住在三樓。樓道里堆滿了各家的雜物,墻壁上貼滿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廣告。
周建國掏出鑰匙開門。鎖芯生銹了,轉動時發出吱吱的響聲。
屋里光線很暗,家具都是幾十年前的老樣式。沙發是木頭的,上面鋪著洗得發黃的布墊子。空氣里有一股老人特有的味道,混合著樟腦球和陳舊的煙草味。
“那是你的屋。”周建國指了指朝北的一間小臥室,“收拾出來了。床單是被子都是新的。”
林晚秋提著行李箱走進去。房間很小,只能放下一張單人床和一個小衣柜。床單是粉紅色的,上面印著大朵的牡丹花,俗氣得很,但在灰暗的屋子里顯得格外刺眼。
“去做飯吧。”周建國坐在客廳的藤椅上,打開了收音機。收音機里咿咿呀呀地唱著京劇。
林晚秋挽起袖子進了廚房。廚房的油煙機也是老式的,上面積滿了厚厚的一層油垢。她找不到洗潔精,只好用熱水硬搓。
晚飯是兩碗炸醬面。面條是掛面,醬是周建國以前炸好的,黑乎乎的一碗。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只聽見吸溜面條的聲音。
“我不吃蒜。”林晚秋看著周建國剝了一瓣蒜放進嘴里,嚼得嘎嘣響。
“吃蒜殺菌。”周建國說,嘴邊沾了一圈黑醬,“以后得學著吃。”
吃完飯,林晚秋去洗碗。水龍頭的水流很細,嘩啦嘩啦地響。她看著水流,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落在滿是泡沫的碗里。她趕緊用袖子擦干,怕被周建國看見。
晚上八點,周建國回了自己的大臥室。林晚秋進了小房間,鎖上了門。
她坐在床邊,聽著隔壁傳來的咳嗽聲,一聲接著一聲。她掏出手機,給王霞發了條微信:“辦完了。”
王霞回得很快:“忍著。為了房子,為了戶口。”
林晚秋關了燈,躺在陌生的床上。床板很硬,硌得背疼。窗外偶爾傳來汽車的喇叭聲。她以為自己會失眠,但太累了,很快就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半夜,一陣敲門聲把林晚秋驚醒。
“篤,篤,篤。”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林晚秋猛地坐起來,心臟狂跳。她看了看手機,凌晨一點。
“開門。”周建國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林晚秋抓緊了被角。新婚之夜。雖然分房睡了,但他畢竟是名義上的丈夫。她想起白天王霞說的話:“要是他想那個……你就當被狗咬了一口。”
她深吸了一口氣,下了床,赤著腳走到門口,打開了門。
門外沒有開燈,周建國站在陰影里,像個鬼魅。他穿著那件白背心,胳膊上的皮膚松松垮垮地垂著。
“出來。”周建國轉身走向客廳。
林晚秋跟在他身后。客廳里只開了一盞昏黃的小臺燈。周建國坐在沙發上,茶幾上放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
“坐。”周建國指了指對面的板凳。
林晚秋坐下,雙手抱在胸前,是一種防御的姿態。
周建國拿起那個信封,慢慢地繞開上面的線繩。他的動作很慢,慢得讓林晚秋感到窒息。
“這是房產贈與協議,還有公證處的預約單。”周建國把幾張紙抽出來,擺在桌上,“只要簽了字,明天去公證,這房子就屬于你了。就算我兒子回來,他也搶不走。”
林晚秋看著那幾張紙,上面的黑字密密麻麻。這就是她出賣青春換來的東西。
“您……現在就要給我?”林晚秋有些不敢相信。
“但是,”周建國突然抬起頭,目光如炬,死死地盯著林晚秋,“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么條件?”林晚秋的聲音發顫。
周建國沉默了。他從茶幾底下摸出一瓶二鍋頭,對著瓶嘴喝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氣瞬間彌漫開來。
“你要是答應,這房子立刻歸你。你要是不答應,明天我們就去離婚,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林晚秋咬著嘴唇,嘗到了血腥味。“只要不是犯法的事,只要不讓我……不讓我做那種惡心的事,我都答應。”
周建國把酒瓶重重地頓在桌子上,玻璃發出沉悶的聲響。他伸出一只手,指著林晚秋的鼻子。
“我要你幫我找個人。”
林晚秋愣住了。找人?
“找誰?”
周建國站起來,走到那個上了鎖的老式五斗櫥前,摸索半天掏出一把鑰匙,打開抽屜,拿出一個鐵盒子。他抱著鐵盒子走回來,打開蓋子。里面是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扎著兩條麻花辮,笑得很甜。懷里抱著一個裹在大棉襖里的嬰兒。
“找我女兒。”周建國把照片遞給林晚秋,手在顫抖,“她叫周小梅,如果不改名的話。今年應該……四十六歲了。”
林晚秋接過照片,借著昏黃的燈光仔細看。
“四十六年?”林晚秋驚訝地問,“您一直沒找過?”
“找過。”周建國頹然地坐回沙發里,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找了四十年。沒找到。”
然而,接下來的話,讓林晚秋感到一陣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我那兒子周明,之所以十年不回來,就是因為這個女兒。”周建國苦笑一聲,露出一口殘缺的黃牙,“當初,是我親手把她送走的。”
屋子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林晚秋看著眼前這個垂垂老矣的男人,很難想象他年輕時做過什么狠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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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1970年。”周建國閉上眼睛,仿佛回到了那個風雪交加的年代,“我在陜北插隊。那是窮地方,黃土高坡,一眼望不到邊。我和當地一個叫秀芹的姑娘好了。”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秀芹的模樣,但眉頭很快皺了起來,像是回憶帶來了痛苦。
“后來,大返城的政策下來了。我有機會回北京。可是,秀芹懷孕了。”周建國的手指在膝蓋上摩挲著,“那時候要想回城,必須是單身,不能在當地結婚,更不能有孩子。為了回北京,為了這個戶口……”
他指了指窗外,仿佛那里就是他夢寐以求的北京城。
“我狠心拋下了秀芹。我走的那天,她沒哭,就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看著我。后來我聽說,她生了個女兒,難產死了。”
林晚秋聽著,覺得嗓子發干。
“孩子呢?”
“孩子被送人了。”周建國低下頭,聲音低得像蚊子叫,“我回了北京,進了廠,結了婚,有了兒子周明。日子過得好了,心里卻總是那個坎兒。我偷偷回去找過,村里人恨我,沒人告訴我孩子去哪了。只說被一戶路過的耍猴人抱走了。”
“周明知道這事?”
“知道了。”周建國嘆了氣,“十年前,我老伴走了。我喝多了酒,把這事說漏了嘴。周明覺得我是陳世美,覺得我對不起他媽,也對不起那個死去的秀芹。他大罵我一頓,出國了,再也沒回來。”
林晚秋看著那張照片。照片背面寫著一行模糊的小字:1970年冬,秀芹與吾女。
“這茫茫人海,怎么找?”林晚秋問。
“我有線索。”周建國從鐵盒子里拿出一張皺皺巴巴的信紙,“這是五年前,我收到的一封匿名信。信上說,當年那個耍猴人,后來在石家莊落了腳。我就這一個線索。我身體不行了,跑不動了。你年輕,腦子活,你幫我去找。找到了,帶她來見我一面,磕個頭,認個錯。這房子,就是你的酬勞。”
林晚秋捏著那封信。信紙很薄,卻承載著甚至比這套房子還要沉重的分量。這是一個老人臨死前的懺悔,也是四十多年前的一筆孽債。
“好。”林晚秋把信收進懷里,“我答應你。”
03
日子像流水一樣過。
林晚秋白天去跑醫院照顧父親,晚上回來照顧周建國。
周建國的身體確實不好,一到陰雨天,膝蓋腫得像饅頭。林晚秋就用熱毛巾給他敷,一遍又一遍。
為了省錢,林晚秋學會了去早市買那種剩下的一堆一堆的菜。她學會了怎么把肥肉熬成油梭子,怎么把蘿卜皮腌成咸菜。周建國吃得很香,每次都把碗底舔得干干凈凈。
“你也吃。”周建國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林晚秋碗里。那是他特意留的。
林晚秋看著那塊肉,心里有點酸。
除了照顧兩個病人,林晚秋其余的時間都在找人。她按照信上的地址去了石家莊。那是個老舊的棚戶區,早就拆遷了。
她去派出所,去居委會,去檔案館。她像個無頭蒼蠅一樣亂撞。
每次回到北京,看到周建國期盼的眼神,她都只能搖搖頭。周建國的眼神就會瞬間黯淡下去,像熄滅的蠟燭。
“沒事,沒事。”周建國擺擺手,“那么多年都找不到,不怪你。”
但他越來越瘦了,咳嗽也越來越厲害。有時候咳出血絲,他就偷偷用紙巾擦掉,塞進兜里,以為林晚秋沒看見。
林晚秋其實都看見了。她開始不僅是為了房子,更是為了這個可憐的老頭。她跑得更勤了。
她在網上發帖,聯系尋親志愿者。她把那張黑白照片翻拍了無數次,貼在大街小巷。
轉機出現在半年后。一個志愿者聯系她,說在石家莊郊區的一個養老院里,見過一個護工,長得跟照片上的人很像,而且也是被收養的。
林晚秋連夜坐火車去了石家莊。
那個護工叫孫玉梅。林晚秋見到她的時候,她正在給一個老人剪指甲。她頭發花白,皮膚粗糙,背有些駝,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老得多。但那眉眼,跟照片上的秀芹簡直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
林晚秋走過去,喊了一聲:“孫阿姨?”
孫玉梅抬起頭,眼神有些木訥。“你找誰?”
林晚秋拿出那張照片,遞過去。孫玉梅看到照片,手里的指甲刀“咣當”一聲掉在地上。她顫抖著手摸著照片,眼淚刷地流了下來。
“這……這是我媽?”孫玉梅哭著問,“那個狠心的男人,死了沒有?”
林晚秋心里咯噔一下。
林晚秋帶著好消息回到北京。她手里拿著孫玉梅的頭發樣本,準備去做親子鑒定。
剛走到樓下,就看見一輛黑色的奔馳車停在單元門口。
林晚秋心里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她三步并作兩步跑上樓。家里的門大開著,里面傳來激烈的爭吵聲。
“你個老糊涂!把房子給保姆?你是不是腦子壞了?”一個男人的咆哮聲震得樓板都在顫。
林晚秋沖進屋。只見客廳里一片狼藉。茶杯摔碎了,椅子倒了。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正指著周建國的鼻子罵。
那就是周明。
周建國縮在沙發角里,臉色慘白,喘著粗氣,手捂著胸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干什么!”林晚秋沖過去,擋在周建國面前。
周明轉過頭,上下打量著林晚秋,眼神里充滿了鄙夷。“喲,這就是那個狐貍精吧?為了個北京戶口,連老頭都嫁?你也不嫌惡心?”
“我是他合法妻子!”林晚秋大聲說。
“妻子?”周明冷笑一聲,“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算盤。想騙房子?門都沒有!我告訴你,這房子是我媽留下的,哪怕我爸簽了字,我也能打官司要回來!”
說著,周明從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摔在桌子上。“爸,這是養老院的合同。最高級的,一個月兩萬。我出錢。你現在就跟我走。這女人,讓她滾!”
周建國顫巍巍地站起來,指著周明:“我不走……這是我家……晚秋是我媳婦……”
“媳婦?她就是圖你的錢!”周明一把推開林晚秋,去拉扯周建國。
周建國本來就虛弱,被這么一拉,腳下一軟,整個人往后倒去。后腦勺重重地磕在沙發扶手上。
“老頭子!”林晚秋尖叫一聲,撲過去抱住周建國。
周建國翻著白眼,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
“裝什么裝!”周明還在罵,但也有些慌了。
“你閉嘴!”林晚秋猛地回過頭,眼睛通紅,像只護崽的母狼。她從包里掏出一個文件袋,狠狠地拍在周明身上。
“你自己看!看看這是什么!”
文件袋掉在地上,里面的東西散落出來。是一份剛出爐的親子鑒定報告,還有那張黑白照片,以及孫玉梅現在的照片。
周明愣了一下,彎腰撿起那張報告。
“鑒定結果:支持周建國為孫玉梅的生物學父親。”
周明的手僵住了。他看著那張孫玉梅的照片,那個蒼老的、像農村婦女一樣的女人,眉眼間竟然和他自己有幾分相似。
“他不是為了找女人才娶我。”林晚秋一邊掐著周建國的人中,一邊哭著喊,“他是為了找你姐姐!他怕自己死了沒人找!他把房子給我,就是為了讓我幫他贖罪!”
周明拿著那張照片,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屋子里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周建國急促的喘息聲。
醫院的病房里,周建國戴著氧氣面罩,身上插滿了管子。那一摔,引發了腦溢血。醫生說,能不能醒過來,看造化。
林晚秋守在床邊,三天三夜沒合眼。
周明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手里一直攥著那張照片。他沒走,也沒進病房。
第四天清晨,陽光照進病房。周建國的手指動了一下。
林晚秋驚喜地叫起來:“老周!老周!”
周建國緩緩睜開眼睛,眼神渾濁。他嘴唇蠕動著,發出微弱的聲音:“梅……梅……”
林晚秋沖出病房,對著走廊里的周明喊:“去接人!快去接你姐!”
周明站起來,看著林晚秋,嘴唇動了動,終于低聲說了一句:“我去。”
下午,周明領著孫玉梅來了。
孫玉梅穿著一件新買的夾克,顯得很局促。她站在病房門口,不敢進去。她恨這個男人,恨了四十六年。
“去吧。”林晚秋輕輕推了推她,“他沒多少時間了。”
孫玉梅一步一步挪到病床前。
周建國看到了她。那一瞬間,老人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彩,像是回光返照。他伸出干枯的手,想要去抓什么。
“秀……秀芹……”他喊錯了名字。
孫玉梅看著床上這個瘦得脫了相的老人,看著他眼角滾落的淚水。那是悔恨的淚,也是期盼的淚。心里的恨,在那一刻突然崩塌了一角。
她伸出粗糙的手,握住了老人的手。
“我是玉梅。”她說。
周建國笑了。那笑容很難看,滿臉褶子擠在一起,但在那一刻,卻是世界上最釋然的表情。
“我對不起……你們……”周建國斷斷續續地說,“房子……給晚秋……這是……約定……”
周明站在后面,低著頭,眼圈紅了。他走上前,對著林晚秋深深地鞠了一躬。
“嫂子。”周明叫了一聲,“謝謝。”
一個月后,周建國走了。走得很安詳。
葬禮很簡單。林晚秋、周明、孫玉梅三個人站在墓碑前。
林晚秋拿到了房產證。她把房子賣了。
她留了一半錢給父親治病,給弟弟在老家買了套房讓他復讀。剩下的一半,她分成了兩份。一份給了孫玉梅,一份給了周明。
“這是你爸的意思。”林晚秋對他們說,“他走了,但這債,得還清。”
周明不要,孫玉梅也不要。但林晚秋硬塞給了他們。
在這個北京的秋天,林晚秋提著那個編織袋,走出了那個老舊的小區。
她沒有了北京房子,也沒有了北京戶口。
但她走在路上,腳步很輕。路邊的銀杏葉黃了,落在地上,金燦燦的一片。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覺得這北京的空氣,終于不再那么憋悶了。
她掏出手機,給王霞發了條信息:“事辦完了。我回河南了。”
遠處,夕陽正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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