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出手機,打開微博,打開推特,或者隨便點開一個短視頻的評論區。你看到了什么?你以為你看到了“信息的海洋”?你以為你看到了人類智慧的結晶?錯。你看到的是“情緒的下水道”。有人在罵娘,有人在站隊,有人在陰陽怪氣,有人在痛哭流涕,更多的人在像復讀機一樣刷著爛梗。圣經里有個著名的寓言:上帝為了阻止人類通天,搞亂了他們的語言,建起了巴別塔。現在看來,上帝這招太狠了,而且似乎到現在還在生效。人類發明了光纖,發明了5G,把連接速度提升到了毫秒級。我們甚至能實時看到地球另一端的貓在打噴嚏。但是,我們要說的話,對方一句也沒聽懂。
為什么?因為我們對“語言”這個東西,存在一個巨大的、致命的誤解。我們天真地以為:語言是用來傳遞信息的。我說“現在是八點”,你聽到“現在是八點”,然后你點頭說“知道了”。任務完成。但這太幼稚了。這只是語言功能的冰山一角,甚至是最不重要的一角。
柯匹在《邏輯學導論》的第二篇章,一上來就給了我們一記重錘。他引用了哲學家奧斯汀的觀點,直接顛覆了我們的認知:語言不僅僅是用來描述世界的,語言更是用來“以此行事”的。
在現代社會,語言不只是符號。語言是武器。它可以殺人誅心。語言是毒藥。它可以讓你不知不覺中中毒,喪失理智。語言是麻醉劑。它可以讓你在痛苦中產生幻覺,以為自己很幸福。
當你看到一條新聞標題《震驚!某國悍然發動侵略!》的時候,寫這條標題的人,根本不在乎“侵略”這個事實。他在乎的是:你的腎上腺素有沒有飆升?你的憤怒有沒有被點燃?如果不懂邏輯學,你以為你在看新聞,其實你在被編程。你就是那臺被語言代碼操控的肉雞電腦。
我們要把柯匹這把手術刀拿起來,把我們每天都在用的語言,像切尸體一樣,切成三塊。你要看清楚,那些鉆進你耳朵里的聲音,到底是什么成分?是營養,還是病毒?
01
語言的三大功能
信息功能:正在死亡的語言主業
首先,我們來看語言最原始、也最“干凈”的功能:信息功能。這本來應該是語言的主業。它的任務很簡單:描述事實,或者陳述觀點。它的核心特征只有一個:它可以被判定“真”或“假”。柯匹在書里舉了個極其無聊的例子:“水在標準大氣壓下,于一百攝氏度沸騰。”這句話,你要么說它是真的(符合物理規律),要么說它是假的(如果實驗數據不對)。沒有第三種可能。它不帶感情,不帶立場,冷冰冰地陳述一個事實。
我要告訴你一個殘酷的人生實話。在今天這個時代,“信息功能”正在死亡。或者說,它正在被邊緣化,被擠到了互聯網的角落里吃灰。你去看看現在的十萬加爆款文,去看看那些帶貨直播,去看看那些政客的激情演講。純粹的“信息”含量,低得令人發指。為什么?因為事實是枯燥的。因為真理是冰冷的。因為邏輯是不性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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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個科普博主老老實實說:“根據實驗室數據顯示,這款護膚品的有效成分是煙酰胺,濃度為百分之三,能抑制黑色素轉移。”這是純信息,但沒人看,觀眾會劃走。觀眾想聽什么?觀眾想聽:“家人們!絕絕子!涂上它,你的臉就像剝了殼的雞蛋!嫩到出水!前男友看了都后悔!不買不是人!”
這就是邏輯學家的悲哀。我們守著“真假”這個黃金標準,但在流量的斗獸場里,“真假”根本不重要,“爽不爽”才重要。但是,作為想要保持清醒的你,必須守住這塊凈土。當你在做決策(買房、投資、選專業、看病)的時候,你必須像個排雷工兵一樣,把所有的修飾詞都炸掉,只留下那個“信息核”。你要問自己:“把這些形容詞都扒光后,這句話里,到底有沒有一句是可以驗證真假的事實?”如果沒有,那就當個屁,把它放了。不要讓它占用你的大腦內存。
表達功能:新聞里的臟表達
接下來,是語言最危險、也是把我們害得最慘的功能:表達功能。這種語言的目的,不是為了告訴你發生了什么,而是為了發泄說話者自己的情感,或者喚起聽話者的情感共鳴。它的核心特征是:沒有真假,只有真誠與否。
注意!這點太關鍵了。當一個人在網上喊:“去死吧!渣男!”的時候。你不能像個杠精一樣問他:“這句話是真的嗎?誰去死?怎么死?根據什么統計數據?”那樣你會被打。因為他根本沒想傳遞信息,他只是在噴射情緒。他不是在陳述事實,他是在嘔吐。詩歌是最高級的表達功能。“啊!我的愛人像一朵紅紅的玫瑰。”如果你用邏輯去分析:“謬誤!人屬于哺乳動物,玫瑰屬于植物,人怎么能是植物呢?這違反了生物學分類!”那你就是注孤生。詩人在表達愛意,他在用語言畫畫,而不是在寫實驗報告。
詩歌里的表達是美的,但新聞里的表達是臟的。柯匹在書中發出了最高級別的警告:最危險的,就是“混合用法”。現在的媒體和公關,最擅長的就是把“表達”偽裝成“信息”,把私貨塞進事實里。
舉個最經典的例子。如果你讀到這樣兩條報道。報道A:“昨晚,一群暴徒襲擊了警察局。”報道B:“昨晚,一群抗議者在警察局門口表達訴求。”請注意:“暴徒”和“抗議者”,指的可能是同一群人。他們做的事情(物理事實)完全一樣:砸了玻璃,喊了口號,推搡了警察。
但是,“暴徒”這個詞,攜帶了強烈的負面表達功能。它讓你聯想到混亂、破壞、罪惡。“抗議者”這個詞,攜帶了某種中性甚至正面表達功能。它讓你聯想到權利、勇氣、不公。當你讀到“暴徒”這個詞的時候,你的大腦還沒來得及處理信息,你的情緒中樞(杏仁核)就已經先給這群人判了死刑。這就是“語言的預判”。
這種手段,比直接撒謊要高明一萬倍。撒謊容易被拆穿,但情緒引導是無法被拆穿的。因為如果你質問編輯:“你為什么叫他們暴徒?”他可以說:“我沒撒謊啊,他們確實打砸了,在我眼里就是暴徒啊,這是我的看法。”這是主觀表達,你拿他沒辦法。
柯匹要我們練就一雙火眼金睛。看到任何形容詞,都要警鈴大作。動詞和名詞通常是中立的(石頭就是石頭,跑就是跑),但形容詞里藏著作者的私貨。形容詞,往往是邏輯的敵人。它是作者試圖給你戴上的有色眼鏡。
指令功能:隱形的PUA
最后,是語言最露骨、也最容易演變成PUA的功能:指令功能。目的很明確:引起或阻止某種行動。“關門。”“把錢交出來。”“別動。”“明天交報告。”它的核心特征是:沒有真假,只有合理不合理。對于指令,我們不談邏輯真值,我們談效力。
如果所有的指令都像“關門”一樣直接,那世界就簡單了。我們只需要判斷聽還是不聽。壞就壞在,現代社會的指令,往往是隱形的。它披著一件溫情脈脈的外衣,讓你在不知不覺中被奴役。這就是PUA(精神控制)的語言學基礎。
看這句經典的廣告詞:“愛她,就請她吃哈根達斯。”表面上,這是一個條件句(如果...那么...),好像在陳述一個邏輯關系。實際上,它是一個惡毒的指令。它把“愛”這個崇高的情感(表達功能),和“買冰淇淋”這個商業行為(指令功能),強行捆綁在了一起。它的潛臺詞是:“你不買,就是不愛。”它在綁架你的道德,逼迫你掏錢。
再看這句職場黑話:“年輕人,不要太計較工資,要多學東西。”表面上,這是長輩的教誨(表達功能),是在關心你的成長。實際上,這是一條奴役指令:“給我免費干活。”它在試圖用“學習”這個美好的詞,來掩蓋“剝削”這個丑陋的企圖。
在分析這類語言時,不要被它表面的溫情脈脈所迷惑。要直接問它的行動目標:“這句話說完,他到底想讓我干什么?”如果是想讓我掏錢,那就是廣告,不管它說得多感人。如果是想讓我加班,那就是剝削,不管它談多少情懷。如果是想讓我投票,那就是政治,不管它許諾多少未來。剝去畫皮,直視欲望。只有當你能一眼看穿語言背后的“行動指令”時,你才算真正聽懂了人話。
02
情感詞匯的魔力與冷血翻譯法
接著我們深入語言的微觀世界。我們說語言有“表達功能”,這聽起來好像很文藝,像是詩人的特權。但在現實殘酷的輿論場里,這其實意味著:文字是有“溫度”的,甚至是帶電的。
在柯匹的邏輯世界里,一個詞不僅僅是一串字母、一個漢字或一個發音。它像是一個膠囊,里面包裹著兩層截然不同的藥粉:第一層是“字面意義”。它指代了什么東西?(這是邏輯指稱)。第二層是“情感意義”。它喚起了什么感覺?(這是心理聯想)。
絕大多數人的一生,根本分不清這兩個維度。當他們聽到一個詞的時候,他們的第一反應不是“思考”,而是“膝跳反射”。舉個最簡單的例子。“官僚”這個詞。字面意義:政府工作人員,行政體系的執行者。哪怕是最好的政府,也需要官僚體系來運轉。情感意義:拖沓、死板、推諉、喝茶看報紙、臉難看事難辦、打官腔。
再看“公仆”這個詞。字面意義:政府工作人員,行政體系的執行者。情感意義:勤勞、無私、奉獻、為人民服務、俯首甘為孺子牛。
看懂了嗎?物理指涉完全一樣。指的都是坐在柜臺后面給你蓋章的那個活生生的人。但是,如果我在文章里寫“我們要警惕官僚主義作風”,你會憤怒,你會覺得這個人該被開除。如果我寫“我們要弘揚公仆精神”,你會感動,你會覺得這個人值得尊敬。
這就是情感詞匯的魔力。它像特洛伊木馬一樣。表面上,它在給你運送“信息”(木馬這個禮物);實際上,它在你的大腦城池里釋放了“情緒士兵”(肚子里的伏兵)。當你把木馬運進城的那一刻(接受了這個詞),你的理性防線就已經崩塌了。你以為你在判斷事實,其實你已經被情緒劫持了。
為了揭穿這種把戲,偉大的哲學家伯特蘭·羅素發明了一個著名的游戲。這個游戲后來成為了邏輯學的經典教案,叫“羅素變位詞”。羅素是個看透了人性的人。他說,人類極其虛偽。對于同一件事,根據當事人是“我”、“你”還是“他”,我們會自動切換三套不同的形容詞。這不僅僅是修辭,這是雙重標準的語言學證據。
羅素公式很簡單:第一人稱(我):用褒義詞。(我要美化自己)。第二人稱(你):用中性詞。(我得客氣點,或者如實描述)。第三人稱(他):用貶義詞。(那是敵人,往死里黑)。
關于“堅持觀點”。我是“立場堅定”。潛臺詞:我有原則,我像磐石一樣不可動搖,這是英雄品質,是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你是“固執己見”。潛臺詞:你這人有點軸,不太聽得進別人的話,但還算是個中性描述,沒把話說死。他是“頑固不化”。潛臺詞:他就像頭豬一樣蠢,死腦筋,撞了南墻也不回頭,簡直不可理喻。
關于“思考慢/不做決定”。我是“深思熟慮”。(我在權衡利弊,這是智慧)。你是“猶豫不決”。(你有點拿不定主意)。他是“優柔寡斷”。(他沒有魄力,是個懦夫)。
關于“向老師/老板報告同事的錯誤”。我是“挺身而出,揭露黑暗”。(正義感爆棚,為了集體利益)。你是“反映情況”。(中性的行政行為)。他是“打小報告,告密”。(卑鄙小人,出賣戰友,猶大)。
老板,這不僅僅是文字游戲。這是我們每個人每天都在做的事情。我們在描述世界時,從來不是客觀的。我們時刻戴著有色眼鏡。我們本能地把自己包裝成天使,把對手描繪成惡魔。而我們用的武器,僅僅是“選詞”這一個小小的技巧。
既然滿世界都是這種帶毒的詞,我們該怎么辦?我們不能不看新聞,不能不聽說話。柯匹在《邏輯學導論》里教了我們一招防身術。我把它命名為:“冷血翻譯法”。
當你閱讀任何帶有觀點的文章(社論、廣告、檄文、小作文)時,請在大腦里安裝一個強制過濾器。凡是遇到“形容詞”,立刻警報拉響,強制將其替換為“中性詞”或“物理描述”。你要做一個沒有感情的殺手,把所有情緒的肉都剔掉,只看骨頭。
比如讀一篇檄文,原文是:“那個獨裁的暴君,在他的爪牙的簇擁下,竊取了國家的最高權力,把無辜的人民推向了水深火熱的深淵。”你的情緒反應是憤怒,想推翻他。
現在開始剔肉。“獨裁”是一個負面評價詞。“爪牙”是非人化的比喻。“竊取”暗示不合法。“水深火熱”是文學比喻。
冷血翻譯版應該是:“那位集權統治者(政治體制描述),在他的下屬/軍隊(中性稱呼)的支持下,獲得/奪取(動作描述)了國家的最高治權,導致該國國民生活水平顯著下降/經濟指標暴跌(經濟數據)。”
現在的反應是冷靜、無感。你可以開始思考真正的問題了:他真的是集權嗎?看憲法。他的權力來源合法嗎?看選舉法。經濟真的下降了嗎?下降了多少?看數據。只有當你把“情緒”剝離之后,“事實”才會裸露出來。情緒會遮蔽真相。當你在對著一堆形容詞宣泄感情的時候,你的智商是離線的。你只是別人的提線木偶。只有當你學會“冷血翻譯”時,你才拿回了大腦的主權。
03
兩種不同意與三類爭論
在這一部分最后,柯匹提出了一個非常深刻的概念,用來解釋人類為什么總是吵架吵不到點子上。柯匹區分了兩種“不同意”。第一種是信念上的分歧。這是關于“事實是什么”吵架。比如現在的失業率是百分之五還是百分之十。這種極好解決,別吵,去查統計局的數據。這是科學問題。真理只有一個,數據會教做人。
第二種是態度上的分歧。這是關于“這事好不好”吵架。比如這家餐廳難不難吃。這是價值觀或審美問題。你很難用邏輯證明誰對誰錯。
最可怕的爭論,是把這兩者混在一起。這是互聯網撕逼的萬惡之源。比如建設核電站。甲說:“核電站太危險了,會產生核廢料,必須禁止!”乙說:“核電站很高效,能減少碳排放,必須建設!”
他們在吵什么?表面上好像在吵“建不建”,實際上,他們可能在事實(信念)上有共識:甲也承認核電站高效,乙也承認核廢料有風險。真正的分歧是態度(權重):甲的態度是安全大于效率。乙的態度是效率和環保大于局部風險。
這就是問題的核心。如果你不懂這個區分,甲會拼命拿“切爾諾貝利”的事實去嚇唬乙,乙會拼命拿“清潔能源”的數據去說服甲。沒用的。你們吵了一萬年,事實大家都知道。你們真正的矛盾是價值觀的排序不同。
柯匹告訴我們:在解決任何爭端之前,先問自己一個終極問題:“我們到底是在爭‘是不是’(事實),還是在爭‘該不該’(態度)?”如果是爭事實,邏輯和科學能幫你,拿數據來。如果是爭態度,那就不叫辯論,那叫“說服”。你需要用的不是冷冰冰的邏輯,而是修辭、情感、妥協,甚至是利益交換。“兄弟,我知道你怕死,但我給你補償款,或者我給你買保險,行不行?”這才是解決態度分歧的成年人方式。
回想一下你上一次在網上跟人對噴的場景。也許是在一個關于房價的帖子下面,也許是在一個關于男女對立的視頻評論區。你氣得手發抖,打字的速度跟不上腦子的怒火。你覺得對方簡直不可理喻,睜著眼睛說瞎話,連最基本的事實都不認。而在屏幕的另一端,那個人也氣得半死。他覺得你就是個杠精,是九年義務教育的漏網之魚,完全無法溝通。
你們互罵了三百回合,互相拉黑,帶著一肚子氣睡覺。第二天早上醒來,你除了心情變差了,獲得什么了嗎?真理越辯越明了嗎?沒有。你們只是制造了一堆毫無意義的電子垃圾。
柯匹在《邏輯學導論》里冷冷地指出一個真相:大多數時候,你們根本不是在爭論真理,你們是在玩一場“語言的捉迷藏”。因為你們連最基礎的“詞典”都沒有對齊。他把世界上的爭論分成了三類。作為邏輯人,你要像分揀垃圾一樣,把它們一眼分清楚。只有分清了類別,你才知道該拔刀,還是該撤退。
真爭論:關于事實的沖突
第一類是最簡單、最干凈,也是最有價值的爭論,柯匹把它稱為“真爭論”。假設甲說:“現在的失業率很高,已經達到了百分之十。”乙說:“放屁,你在造謠,現在的失業率明明只有百分之五。”
這本質上是一場關于事實的沖突。甲認為世界是A樣子的,乙認為世界是B樣子的。這兩個描述不可能同時為真。這種架,根本不需要吵,也不需要邏輯推理。閉嘴。拿出手機。查數據。去查國家統計局的官網,去查權威機構的報告。數據擺出來,誰對誰錯,一目了然。如果數據是百分之五,甲就是錯了;如果是百分之十,乙就是錯了。輸的人認錯,贏的人閉嘴。這是科學的領地。在事實面前,沒有觀點的容身之地。
可惜的是,這種高質量的“真爭論”,在互聯網上極其罕見。因為現在的杠精,通常連查數據的耐心都沒有。
純粹的言辭爭論:定義不同的誤會
第二類是最坑爹、最浪費生命、也是互聯網上占比最大的一類爭論,柯匹把它稱為“純粹的言辭爭論”。故事的主角是倒霉的老王。甲說:“老王真是個好人啊!”(甲心里的理由是:老王從來不抽煙,不喝酒,工資全上交,對老婆言聽計從。)乙說:“我呸!老王是個屁的好人!他簡直就是個廢物!”(乙心里的理由是:老王在公司毫無建樹,帶團隊一塌糊涂,遇到危機不僅扛不住事,還優柔寡斷。)
于是甲和乙吵起來了。甲罵乙:“你這人三觀不正!顧家的男人怎么不是好人?”乙罵甲:“你才三觀不正!沒有事業心的軟飯男算什么好人?”
請開啟你的上帝視角來看看這兩個人。他們在物理事實上有分歧嗎?沒有。甲也承認老王工作能力不行,乙也承認老王顧家。他們對老王這個人的客觀描述,其實是完全一致的。他們唯一的沖突在于:對“好人”這個詞的定義不同。甲的字典里:好人等于私德完美、顧家。乙的字典里:好人等于能力強、有擔當、能成事。
他們就像兩個在不同頻道上的對講機,雖然都在喊話,但永遠收不到對方的信號。這就是“語言的捉迷藏”。他們以為自己在爭論老王的人品,其實他們在爭論“好人”這個標簽的貼法。
這種架,吵一萬年也沒結果。解決辦法只有一個:消歧義。只要甲稍微冷靜一下,說一句:“哦,兄弟,我說的‘好’是指道德層面的。”乙接一句:“哦,懂了。那我說的‘好’是指能力層面的。”爭論瞬間消失。兩人握手言和,各回各家。你會發現,剛才那一個小時的口水戰,純屬誤會。
表面是言辭,實際是真爭論:價值觀的根本沖突
第三類是最隱蔽、最棘手的一類。它經常偽裝成第二類,讓你以為定義清楚了就沒事了,結果卻發現矛盾更深了。柯匹把它稱為“表面是言辭,實際是真爭論”。
比如討論一部充滿裸露鏡頭的電影。甲說:“這是色情,極其下流,必須封殺!”乙說:“你懂什么?這是藝術,是人體美,是言論自由!”
這一看好像也是“言辭爭論”對吧?甲把這定義為“色情”,乙把這定義為“藝術”。那是不是像剛才老王的故事一樣,大家把詞定義清楚了,就沒事了呢?我們來試一下。假設他們達成了一個共識定義:這部電影確實展示了全裸的人體,并且引發了觀眾的生理沖動。定義清楚了吧?那他們能握手言和嗎?
不能。甲依然會說:“既然引發了生理沖動,那就是傷風敗俗,還是得封殺!”乙依然會說:“哪怕引發了沖動,那也是人性的解放,還是得支持!”
發現了沒?即便他們對“物理事實”達成了共識,即便他們把“詞語定義”也掰扯清楚了。他們依然恨對方。為什么?因為這不僅僅是歧義,這背后是價值觀的根本沖突。一個看重的是社會風化和道德秩序。一個看重的是個人表達和自由邊界。這兩種價值觀,在這一刻是不可調和的。他們爭的不是“這部電影是什么”,他們爭的是“這個世界應該是什么樣”。
如果你遇到了這一類爭論。邏輯學救不了你。這屬于倫理學和政治學的范疇。但至少邏輯學能幫你把問題看清楚。你要明白:改個詞救不了這個矛盾。面對這種爭論,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確認分歧點:“好,我們都承認這部電影有裸露(事實共識)。我們的分歧在于,我們對‘公共道德’和‘創作自由’的權重排序不同(價值分歧)。這個分歧我們暫時保留,不要互相攻擊人身。”
看完了這三類爭論,你是不是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你會發現,解決前兩類爭論(也是最常見的爭論)的核心鑰匙,只有一把。那就是:定義。如果不先定義清楚我們在談什么,所有的討論都是耍流氓。定義權,就是統治權。誰定義了“愛國”,誰就能審判異見者。誰定義了“成功”,誰就能收割焦慮的韭菜。誰定義了“美”,誰就能賣出整容套餐。
04
定義的五種武器
但是,怎么下定義?是不是我想怎么定義就怎么定義?當然不是。柯匹在書中詳細拆解了“定義的五種武器”。這五種定義,功能完全不同。有的用來救人,有的用來殺人。你必須學會識別,否則你就是別人案板上的魚肉。
規定定義:無中生有的造物主
第一種武器是最霸道、也最爽的一種,柯匹把它稱為“規定定義”。用法是無中生有。當一個新的事物出現,或者你想表達一個全新的概念,而現有的字典里找不到合適的詞時,你直接給它起個名,并規定它的意思。這時候,你就是這個詞的造物主。
比如“內卷”,這個詞原本是人類學里形容農業社會停滯不前的術語。但現在,被互聯網重新規定為“非理性的內部惡性競爭”。比如“元宇宙”,扎克伯格說它是下一代互聯網,它就是嗎?他說是,因為這個詞是他(和科幻作家)推廣的。再比如“AIGC”,在幾年前,這個詞根本不存在。
規定定義沒有真假之分!注意,這是它最厲害的地方。你不能指著扎克伯格的鼻子說:“你把這個叫元宇宙是錯的。”不行。因為這是他規定的詞。他是這個詞的爸爸,他想叫它狗蛋都行。你只能說這“有用”或“沒用”,不能說“真”或“假”。如果你想在商場或職場上確立地位,去發明新詞。當你拋出一個沒人聽過的概念(比如“私域流量顆粒度”、“底層邏輯穿透”),你就擁有了暫時的解釋霸權。這就是為什么互聯網大廠全是黑話。他們不是為了溝通,是為了確立階級。
詞典定義:對既有用法的報道
第二種武器是最普通、最常見的一種,柯匹把它稱為“詞典定義”。用法就是翻字典。看看這個詞在過去的歷史中,大家通常是怎么用的。它是對既有用法的報道。
詞典定義有真假之分!如果大家都把“單身狗”理解為沒對象的年輕人,你非要指著一只哈士奇說:“看,這就是單身狗。”那你就是錯的。因為你違背了大眾的語言習慣。字典里沒這個用法。很多杠精喜歡拿字典壓人:“字典上說‘女人’的定義是XXX,所以你不符合定義。”小心!柯匹提醒我們:語言是流動的,字典永遠滯后于現實。拿僵死的詞典定義去限制活生生的人,是邏輯學上的迂腐。
精確定義:減少模糊的實用工具
第三種武器是最實用、最值錢的一種,柯匹把它稱為“精確定義”。它的目的只有一個:減少模糊。生活中很多詞是模糊的,只能定性,不能定量。比如“窮人”。多少錢算窮?月薪三千算窮,還是三千零一塊算窮?比如“超速”。多快算超速?如果不劃定一條線,交警沒法開罰單。
所以,法律、合同、科學必須給出一個精確定義:“貧困線標準為年人均純收入低于2300元。”“超速是指時速超過路段限速值的10%。”“發熱是指體溫超過37.3攝氏度。”當你簽合同、買保險、搞理賠的時候,別信什么“優質服務”、“盡快發貨”、“重大疾病”。那是屁話。那是模糊的陷阱。必須要求精確定義:“優質服務 = 24小時在線 + 3分鐘內響應”。律師之所以賺錢,就是因為他們能把通過“精確定義”,把模糊的糾紛變成清晰的責任。
理論定義:揭示本質的科學內核
第四種武器是最高級、最深刻的一種,柯匹把它稱為“理論定義”。它不是為了說明怎么用詞,也不是為了減少模糊,而是為了揭示事物的本質。它背后通常站著一整套科學理論。
比如“水”。普通定義(詞典)是“無色無味的液體,可以喝”。理論定義(科學)是“水是 H?O”。當科學家給出這個定義時,他不僅僅是在解釋一個詞,他是在向你推銷原子論和化學鍵的理論。如果你接受了這個定義,你就接受了“世界是由原子組成的”這個世界觀。看一個人的水平,看他的定義是描述表象,還是觸及本質。有人定義“感冒”是“著涼了”(表象)。有人定義“感冒”是“上呼吸道病毒感染”(理論)。信后者。
說服定義:操控情感的糖衣炮彈
第五種武器是高能預警!這是柯匹重點標記的“禁術”,也是我們現代人中招最多的一種。柯匹把它稱為“說服定義”。
它披著“定義”的外衣,實際上是在塞私貨。它的目的根本不是為了解釋詞義,而是為了操控你的情感,改變你的態度。它把事實判斷(是什么)和價值判斷(好不好)強行攪拌在一起,做成一顆膠囊讓你吞下去。
比如關于“墮胎”。反對派的定義是:“墮胎就是謀殺未出生的無辜嬰兒。”如果你接受了這個定義,你還能支持墮胎嗎?不能。因為“謀殺”和“無辜嬰兒”這兩個詞充滿了罪惡感。他沒跟你討論醫學,他在審判你。支持派的定義是:“墮胎是女性對自己身體的支配權。”如果你接受了這個定義,你還能反對嗎?不能。因為“支配權”是神圣的自由。他也沒跟你討論生命,他在談人權。
再比如關于“稅收”。左派的定義是:“稅收是文明社會的會費。”暗示交稅是光榮的,是享受文明的門票。右派的定義是:“稅收是國家對個人財產的強制掠奪。”暗示交稅是痛苦的,是被搶劫。還有關于“自由”。普通定義是不受拘束。說服定義是:“真正的自由,是自律。”這其實是在偷換概念,把“自由”重新定義為了它的反面“約束”,為了讓你更聽話。
柯匹的教誨是:當你看到一個定義讓你心跳加速、熱血沸騰,或者讓你充滿憤怒、罪惡感時。立刻停下來。那絕對不是科學的定義。那是一顆糖衣炮彈。對方試圖跳過邏輯論證,直接通過“重新定義”來把他的價值觀植入你的大腦。你要做的,是冷冷地把這層糖衣剝下來:“停。先告訴我它物理上是什么,別告訴我它道德上好不好。把情緒拿掉,我們再聊。”
新年快樂

NEW YE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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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亞里士多德的定義工藝與五條軍規
前面我們講了那么多理論:語言的三大功能、情感詞匯的偽裝、定義的五種武器。那些都是“鑒賞”,是教你怎么看別人的戲。但如果現在讓你親自上陣,給一個復雜的概念——比如“內卷”、“渣男”、“自由”——下一個無懈可擊的定義,你能做到嗎?
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做不到。他們下的定義,要么是廢話(循環定義),要么是比喻(晦澀定義),要么是漏洞百出(過寬或過窄)。比如你問一個人:“什么是內卷?”他會說:“內卷就是很累。”這是情緒表達,不是定義。或者說:“內卷就是大家互相踩踏。”這是比喻,不是定義。
我們要把亞里士多德留下的那套“造詞工藝”,拆解到最微小的螺絲釘。一旦掌握了這套工藝,你就不僅僅是一個邏輯的使用者,你成了一個邏輯的制造者。
怎么給一個東西下定義?亞里士多德給出了一個流傳了兩千年的黃金公式:定義等于屬加種差。這聽起來很簡單,只有四個字。但操作起來全是坑。我們來一步步拆解這個工藝流程。
第一步:尋找“最近的屬”。你要定義一個東西,首先要把它歸類。你要找到它的“家族”。但是,歸類不能亂歸。你得找那個離它最近的圈子。比如定義“人”。如果你說“人是物體”,這太遠了。石頭也是物體,你把人跟石頭放一屋,不合適。如果你說“人是生物”,還是太遠。細菌也是生物,你把人跟細菌放一屋,也不合適。如果你說“人是動物”,這就比較近了。這是離人類最近的一個大圈子。
找“屬”的秘訣是:在這個圈子里,要是能找到和它最像、但又不是它的“競爭對手”,那就對了。比如定義“椅子”。它的競爭對手是凳子、沙發、馬扎。它們都屬于“家具”(或者更精確點:坐具)。所以,“家具”就是它的屬。
第二步:切割“本質種差”。這是最難的一步,也是見功力的一步。你要在“屬”這個大圈子里,切一刀。把你要定義的這個東西,和其它的東西(競爭對手)徹底分開。這個切下來的特征,必須滿足兩個條件:第一,它必須是這個東西獨有的(別人沒有)。第二,它必須是本質的(不是偶然的)。
古希臘有個笑話。有人定義“人是沒長毛的兩足動物”。屬是動物,沒問題。種差是沒長毛、兩足。結果,有人扔進來一只拔光了毛的雞,說:“看,這就是你定義的人!”為什么錯了?因為“沒長毛”不是人的本質。人要是得了多毛癥還是人,雞要是拔了毛也不是人。“兩足”也不是本質。殘疾人沒腿也是人,企鵝也是兩足。這就是找錯了種差,找成了表象。
人的本質種差是“理性”(或者制造復雜工具的能力)。這個特征,決定了人之所以為人。所以,人的經典定義是:“人是理性的動物。”
柯匹在書中列出了五條鐵律。這五條鐵律,是檢驗一個定義是否合格的“質檢標準”。當你寫完一個定義,必須拿著這五把尺子量一下。只要違反一條,就是廢品。
軍規一:定義必須揭示本質屬性。現代人最喜歡用“表象”代替“本質”。比如定義“成功”。庸俗定義是:“成功就是有房有車,年薪百萬。”這是表象。如果一個人中了彩票,他有房有車,但他算成功人士嗎?大概率不算,他只是幸運兒。本質定義應該是:“成功是個體在實現自我價值的過程中,對社會做出了實質性貢獻并獲得認可的狀態。”這抓住了“自我價值”和“社會貢獻”兩個核。
軍規二:定義絕不能循環。這是廢話文學的重災區。比如:“什么是優選?就是優秀的選擇。”用優秀解釋優選,等于沒說。再比如:“什么是原因?就是產生結果的東西。”“什么是結果?就是原因產生的東西。”這是兩只狗在互咬尾巴,原地轉圈。當你發現自己在轉圈時,必須引入第三個獨立概念。比如定義“原因”,不能用“結果”,要用“引起某種現象發生的先行條件”。
軍規三:定義不能過寬或過窄。這是技術含量最高的一條。你的定義外延必須和事物完美重合,嚴絲合縫。比如定義“鳥”。嘗試1:“鳥是有翅膀的動物。”測試:蝙蝠有翅膀,蝙蝠是鳥嗎?不是。結論:定義過寬(把不該進來的蝙蝠放進來了,漏雨了)。嘗試2:“鳥是會飛的動物。”測試:鴕鳥不會飛,鴕鳥是鳥嗎?是。結論:定義過窄(把該進來的鴕鳥踢出去了,鞋擠腳了)。正確定義應該是:“鳥是有羽毛的溫血脊椎動物。”
軍規四:定義不能用歧義或比喻。這是互聯網黑話和文藝青年的通病。比如:“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這是文學,很美,但在邏輯上是垃圾,不能用來推理。再比如:“我們要做底層邏輯的穿透。”這是黑話,什么叫穿透?是鉆孔嗎?不是人話。定義的目的是消除模糊,而不是制造模糊。檢驗標準是:“能不能讓一個初中生聽懂?”
軍規五:定義盡量不要用否定。這是懶人的做法。比如:“勇敢就是不害怕。”錯。勇敢是“哪怕害怕也要向前沖”。不害怕的那叫麻木,或者無知。定義要說它是什么,而不是說它不是什么。例外情況是,只有當這個詞本身就是“缺乏”的意思時,才能用否定。比如“禿頭”(沒頭發)、“盲人”(沒視力)、“孤兒”(沒父母)。
最后我們用這套嚴密的邏輯,來重新定義一個被用爛了的詞:“內卷”。我們試著用“屬加種差”加“五條軍規”來打磨它。
第一步找屬:內卷是一種競爭。第二步找種差:什么樣的競爭?激烈的競爭?奧運會也激烈,那是內卷嗎?不是。違反了軍規一,沒抓住本質。第三步深挖本質:內卷的本質是什么?是“投入在這個系統里,但系統總產出不增加”。種差關鍵詞是存量博弈、邊際效應遞減、鎖定。
第四步精確化定稿:“內卷是指在資源總量恒定(環境限制)的情況下,競爭參與者通過增加投入(如時間、精力)試圖獲取存量資源,導致個體收益率下降(結果)的一種非理性競爭狀態(屬)。”對比一下普通人說的“內卷就是累”,哪個更有力量?這就是邏輯的力量。當你拋出這個定義時,所有的抱怨都停止了,大家會開始思考真正的解法,而不是在情緒里打滾。
老板,到這里,《第2集:語言的偽裝》終于徹底講完了。我們回頭看看這一集的旅程,我們其實完成了一次對大腦的殺毒。
我們看清了語言的三大功能,知道了“指令”和“表達”是如何偽裝成“信息”來操控我們的。我們拆解了情感詞匯,學會了羅素變位詞,掌握了“中性化翻譯”的防身術。我們區分了真爭論和言辭爭論,知道了什么時候該查數據,什么時候該閉嘴。我們盤點了五種定義類型,警惕了那些試圖洗腦的“說服定義”。我們掌握了亞里士多德的核心工藝,學會了用五條軍規去打磨一個無懈可擊的定義。
現在,你已經不再是語言的奴隸。你擁有了命名權。當別人試圖用混亂的詞匯把你繞暈時,你可以冷冷地扔出一把手術刀:“停。你的屬是什么?種差是什么?如果定義不出來,就別廢話。”
但是,語言清理干凈了,并不代表你就擁有了真理。你只是擁有了干凈的磚塊。接下來,我們要用這些磚塊去蓋房子——也就是推理。而在推理的過程中,人類犯的錯誤比語言上的錯誤還要多一萬倍。哪怕你用的詞是對的,你的推導過程也可能全是坑。
下一集,《第3集:謬誤博物館》。我們將進入邏輯學中最歡樂、也最打臉的部分。我們要去參觀那個人類愚蠢的陳列館。我們要去看看那些經典的“腦殘邏輯”:人身攻擊、稻草人謬誤、滑坡謬誤、刺猬效應……準備好,下一集會非常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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