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伊始 ,特朗普說干就干, 1 月 3 日凌晨對委內瑞拉正式動手,用時 139 分鐘抓走總統馬杜羅,打了該國乃至國際社會一個措手不及。
不按常理出牌且喜歡橫沖直撞的特朗普,用這場“特別緝毒行動”,重新定義了現代戰爭、顛覆政權的內涵,演示了新時代“唐羅主義”世界觀,擴充了特朗普外交與安全理念的內容,檢驗 了國際法與國際秩序的“韌性”。
2026年第一仗出現在多年“風平浪靜”的西半球,如今顯得愈發情理之中,而這恰恰是當今世界變數加劇、陰云密布的一個側影。“唐羅主義”的觸角如何沖擊中拉合作?西半球是否成為大國競爭的新戰場 ?開年之際,懸念已至。
“特別緝毒行動”:特朗普就此“一戰封神”?
一如俄羅斯官方始終將俄烏戰爭描述為俄方“特別軍事行動”,特朗普政府從來不用“戰爭”一詞,而是以“特別緝毒行動”為出師委內瑞拉、直撲馬杜羅定性。
此番操作不難理解:一來繞開美國國內《戰爭權力決議》關于國會授權總統宣戰的法律限制,二來完全規避《聯合國憲章》禁止武力威脅他國(除非安理會授權)的規定,三來快速綁走馬杜羅、不讓美軍陷入戰爭泥潭、犧牲海外,也不違背對 MAGA 支持群體的承諾。
更何況奧巴馬、拜登、特朗普時期美國都不承認馬杜羅是合法總統,抓一個“毒梟”無需考慮在國際法框架下的現任國家元首是否享有司法豁免權( ratione personae )的問題,可毫無顧忌地以四大罪名起訴、交由紐約法院審判。
只不過區別在于,俄軍沒有 1 小時 22 分鐘速通基輔、終結烏克蘭“新納粹”政權,而美軍三角洲特種部隊用時 2 小時 19 分鐘帶走馬杜羅夫婦( 1 月 3 日凌晨 2 點 01 分抵達、 4 點 20 分美軍直升機已載二人飛離委境內)——別人沒有“一戰封神”,特朗普做到了?
當然 ,美國不是俄羅斯,委內瑞拉與烏克蘭也沒有可比性。可“絕對決心”行動仍然震驚了國際社會:特朗普真敢干、真能干成?馬杜羅政府如此不堪一擊?
志得意滿的特朗普在當天上午佛羅里達州海湖莊園的新聞發布會上,與媒體分享自己看“電視節目”般全程目睹抓捕臥室中的馬杜羅,有意無意間透露細節,外界逐漸清晰勾勒出后者何以束手就擒的前因后果。
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委內瑞拉擋不住決心已定的美國,更何況二者最近距離(到波多黎各)不過 550 公里。而且美軍在戰術執行層面的“突然性”,背后是戰略層面的蓄謀已久。
已披露的消息表明,美軍為“特別緝毒行動”醞釀數月,做過詳細演練,兩個月前派遣最大航母“杰拉爾德· R ·福特”號所率航母打擊群(包括 1 艘航母、 11 艘護航軍艦、十幾架 F-35 戰斗機)和超過 1.5 萬名美軍進入加勒比海。
美軍地區海域和周邊國家的前沿部署,加上電閃雷鳴般的遠程奔襲、空中精準打擊,重點指向委首都加拉加斯中央城區、蒂烏納軍事基地、拉卡洛塔機場、議會建筑、拉瓜伊拉港、位于卡蒂亞拉馬爾的山地軍營和伊格羅特直升機軍事基地等目標。
這種“首站即終戰”的戰略一以貫之,一如此前打死“伊斯蘭國”最高頭目巴格達迪、暗殺伊朗“圣城旅”指揮官蘇萊曼尼。
當睡眠中被驚醒的馬杜羅宣布全國進入緊急狀態,大有正面應戰之勢時,三角洲特種部隊卻憑借電子戰全面壓制的優勢,搭乘運輸直升機如入無人之境,大搖大擺落地加拉加斯,迅速從一處軍營住所(特朗普稱之為“戒備森嚴的軍事堡壘”)的臥室帶走馬杜羅夫婦——后者還沒來得及逃入一個加固的安全房間并關上門。
就這樣,美軍無一人死亡、沒損失一件軍事裝備、特地配備的聯邦調查局人質談判專家沒派上用場,就速戰速決、抓捕了一個主權國家的國家元首。
為了將震驚和威懾效果最大化,美國將行動推遲了 4 天,以便在天氣晴朗、萬里無云時更清晰地展示抓捕行動。 1 月 2 日晚 22 點 46 分,特朗普批準了最終行動時間。
美軍的戰斗力和執行能力自不必說,然而堡壘從內部攻破是另一個不可忽視的重要因素。禍起蕭墻時,強大的外力就能更輕松地起到作用。
美國《紐約時報》、英國廣播公司等媒體已經披露消息,美國中央情報局從去年 8 月起已在委境內收集情報。在委政府內部 1 名線人的幫助下,一個小團隊借助隱形無人機密切觀察馬杜羅的飲食起居等詳盡細節,連他的穿衣習慣和寵物都不放過。
正是基于對馬杜羅吃住習慣、個人行蹤等私人信息的全盤掌握,美國在 12 月初完成了“絕對決心”行動計劃和多次預演,美軍特種部隊甚至提前復制了大小完全一樣的馬杜羅安全屋,演練破門而入、快速抓捕。
此外,據不同社媒傳播的消息,三角洲特種部隊飛往加拉加斯之路并不完全隱秘,當地民眾不少人看到了美軍蹤影和閃擊過程。可顯然他們對此無動于衷,馬杜羅似乎毫不知情。
里應外合,曾經是 23 年前美軍速通巴格達、推翻伊拉克薩達姆政權的關鍵因素。時至今日這一招數仍屢試不爽:美元、綠卡等利誘,外加武力威脅、動搖軍心,足以促使委政府和軍方內部乃至馬杜羅身邊人員提前“倒戈”。
更何況馬杜羅執政 13 年表現乏善可陳、爭議不斷,經濟持續惡化、反對派聲浪不息,全國約四分之一人口“用腳投票”、離開故國,全球委難民總數超過 790 萬人。這些海外委內瑞拉僑民在得知馬杜羅被捕消息后的反應,恰恰印證了后者看似有軍方和低收入群體穩定支持、實則早已危機四伏。
“管理”委內瑞拉:馬杜羅副手是答案嗎?
抓捕馬杜羅后,緊隨而至的問題就是誰來領導委內瑞拉。由于該國已在“查韋斯主義者”治下 27 年,答案很難快速找到。特朗普給出的方案與委政壇各派并不相同。
按照特朗普在新聞發布會的說法,美國將組建工作組“管理”委內瑞拉直到“能夠進行安全、妥善和明智的過渡”,具體負責人是國務卿魯比奧——眾所周知,后者作為古巴裔美國人、強硬保守派,在意識形態上更為敵視拉美地區左派政權,有更強烈的動力實現政權更替。
人在歐洲、剛領完諾貝爾和平獎的馬查多積極響應。獲悉馬杜羅被捕的消息后,她當即發表聲明,稱委反對派是時候接受 2024 年大選時就應該獲得的委托并掌權,還并喊話當時代表反對派參選、流亡西班牙的埃德蒙多·岡薩雷斯接任總統。
不過不同于民主黨籍前任總統,特朗普的關注焦點不在委所謂“民主化轉型”。他似乎看清了委政壇反對派向來四分五裂、并非鐵板一塊的現實,在兩小時后公開質疑反對派要員瑪麗亞·科麗娜·馬查多是否有能力管理國家,表示委民眾既不支持也不尊重她。至于岡薩雷斯,特朗普只字未提。
相反,特朗普選擇跟馬杜羅的副手、副總統兼石油部長德爾西·羅德里格斯打交道,在委最高法院還沒任命其擔任代理總統時,就提前稱后者已宣誓就職新總統,還單方面宣布“她基本上愿意做我們認為必要的事情,讓委內瑞拉再次偉大”。
羅德里格斯自然不可能輕易呼應特朗普如此簡單粗暴的單方面宣示。數小時后,她在電視講話中與馬杜羅陣營其他要員同框,將馬杜羅視為本國唯一總統,反對美國“野蠻”的“非法綁架”,要求釋放馬杜羅,強調委內瑞拉不會成為任何國家的“殖民地”。
現年56歲的羅德里格斯出身典型的委激進左翼家庭,父親豪爾赫·安東尼奧·羅德里格斯是極左翼政黨社會主義聯盟的創始人。 1976 年,老羅德里格斯涉嫌參與對美國商人威廉·尼豪斯的綁架,被委親美政府逮捕、審訊、虐待,同年死于獄中。
羅德里格斯畢業于委中央大學法學專業,原本是母校教授和律師,查韋斯時代開啟從政生涯,馬杜羅則是她登上高位、成為內閣部長、逐步進入權力核心的提攜者。她曾公開表示,自己加入政府是為死去的父親“復仇”之舉。
特朗普擄走了馬杜羅,卻首選跟馬杜羅的核心助手和“門徒”合作,又給了外界一個意外,也讓不少反對馬杜羅和查韋斯主義的委民眾大跌眼鏡。
《紐約時報》在《特朗普如何選定馬杜羅忠實信徒擔任委內瑞拉新領導人》一文披露,幾周前美國官員就確定羅德里格斯是“可以接受”的馬杜羅取代人選。而羅德里格斯給特朗普團隊官員的一大良好印象,在于她管理委石油產業所展現的能力。
按照這些官員的說法,即便羅德里格斯不是委國內問題“一勞永逸”的解決方案,她也是美方能在更專業的層次打交道、共事的對象,特別是跟馬杜羅比起來。
從羅德里格斯的從政履歷來看,特朗普團隊青睞她當然不是無稽之談。在馬杜羅時代充斥著安全部門人員、高度軍事化、男性主導的政治體系中,羅德里格斯不僅是罕見的女性要員,還主打難得的“技術官僚”人設。
羅德里格斯法學專業出身,又熟悉國際規則,擅長在國際體系中與外部世界打交道,剛從政就在能源部門負責外事工作,后來出任委歷史上首任女性外長,積極與地區國家包括右翼政府打交道。
2020 年擔任經濟和財政部長后,羅德里格斯面對該國瀕臨崩潰的經濟,一改教條的“查韋斯主義”理念,務實地采取了對市場相對友好、更親商業的經濟政策,和相對穩健的財政政策,在法律和制度允許的范圍內部分推行私有化,向國內商界人士、國際投資者、各國外交官示好。
2021 年,羅德里格斯甚至是 20 年來首次出席全國最大私營企業組織“委內瑞拉商業協會和生產協會聯合會”( Fedecámaras )年會的政府高官,強調民營經濟提高國家生產力的重要性,同時提醒委商界在介入政治的問題上保持克制。
她對國家經濟和戰略能源(石油)的管理水平令處于嚴厲制裁的委經濟有了喘息之機,一定程度上恢復穩定,并實現了石油產量的緩慢但穩定增長,竟因此贏得了部分美國官員的尊重。羅德里格斯也借此穩固了權力,在內部政治競爭中脫穎而出。
懂治理、擅外交、忠于國家現行體制和當權集團,羅德里格斯在后馬杜羅時代領導國家的前景令委商界和產業界部分人士感到謹慎樂觀。有業內人士私下透露,如果羅德里格斯能說服美國減緩對委經濟制裁,那么羅德里格斯就有能力實現國家經濟增長。
更不用說在委現行法律與制度框架下,羅德里格斯是合法(正式)繼任總統、領導國家的唯一人選。本國統治集團認可、商界放心,她對特朗普團隊而言是一個“容易的選擇”。
更重要的是,特朗普對拿走諾貝爾和平獎的馬查多從來都不感冒。用美國智庫美洲對話組織高級研究員 邁克爾·希夫特的話說:“對特朗普來說,民主從來都不是他的關切——一切都是關于金錢、權力,以及保護本土不受毒品和罪犯影響。”
特朗普同時宣布美國大型企業將進入委內瑞拉,投資數十億美元,維修委嚴重破敗的石油基礎設施并開始創造收益,就將此重要目的表露無疑。同時美國人對業務能力過硬的羅德里格斯仍持保留態度,因此對委的石油禁運仍然完全有效。
歸根結底,白宮對羅德里格斯的態度取決于后者“遵循美國人規則的能力”,而一旦后者“不能尊重美國利益”,就是特朗普口中采取二次軍事行動乃至不吝出動地面部隊之時。
至于突然被置于焦點之中的羅德里格斯還能否有過去那般施展外交才華、挽救國家命運的空間,她對美國的強硬回擊將始終如一,還是安撫馬杜羅同僚們的權宜之計,就有待時間給出答案。
2026:叢林時代、秩序顛覆?
特朗普的“絕對決心”,實質是以美國的絕對實力“為所欲為”:拿掉西半球自己不喜歡的左翼政權領導人,獲取美國心心念念的戰略資源——石油,實現國家安全戰略報告中關于西半球的“招募”與“擴大”的目標,將后院變成美國堅實的小伙伴和特朗普的右翼聯盟“朋友圈”。
對于能以選舉方式實現右轉、親美目標的國家(例如阿根廷、智利、洪都拉斯),特朗普就以“文攻”(為右翼候選人背書、經濟 & 援助威脅)影響其選民心態;至于委內瑞拉這類難以通過選舉更換領導人的國家,特朗普就先“武嚇”,威逼對方下臺。
一旦后者不接茬、還反諷回擊,絕不丟失面子的特朗普就動真格,以切實行動抓捕對手、強行改變其政權路線。
拿掉馬杜羅后,特朗普顯然深感痛快,認為自己借機展現了美軍的亮點、彰顯了美國的實力、印證了美國在西半球無可質疑的“絕對主導地位”。可是作為全球主要大國和安理會常任理事國,美國帶頭抓捕一位外國元首,對現行國際秩序和國際法的沖擊開創了相當危險的先例。
別的不說,如果按照美國前司法部長威廉·巴爾在 1989 年簽署的備忘錄所云,《聯合國憲章》關于禁止使用武力的條款不是“自執行條款”、低于美國國內法,那么所有與特朗普不對付的國家政府都不得不擔憂一個問題:馬杜羅之后,下一個是誰?
如智利總統博里奇所言,叢林法則取代國際準則,沒有任何主權國家是安全的。為了自保,很難想象其它被特朗普點名、針對的國家會如何“不擇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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