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4年，溥儀出宮的悲傷

文章來源為《皇上走了》，作者為章敬平

歷史像個淘氣的孩子，常常作弄弱小的人。1924年11月日，馮玉祥的部下拿著手榴彈，將未代皇帝溥儀灰溜溜地趕出了故官。

01搬出故宮

這天早上，秋日的太陽躍過竿頭，北京警備司令部總司令一千人等，奉馮玉祥之令，率領二十名手槍隊員，雄赳赳氣昂昂地來到實際上已是廢帝的溥儀的故宮。接到稟報的內務大臣，匆匆趕到門口迎接這幫來者不善的軍人。

篤信兵貴神速的總司令掏出兩份文件，一份《修正清室優待條件》，一份《大總統令》，命令溥儀三個小時之內交出玉璽，帶著全家老小搬出故宮。就像今天拆遷中死死不肯離開祖屋的老人，兩個年邁的宮人說什么也不肯走，內務大臣以此為借口，跑過去跟總司令商量，懇請延時，總司令答應延長到下午3點。

溥儀 圖源：網絡

在和總司令小心周旋的同時，這位見過世面的內務大臣，暗示溥儀，抓緊聯系各界，尋求幫助。

可能是看出了內務大臣拖延時間的用心，總司令虎起了臉，掏出隨身攜帶的兩枚手榴彈，往桌上一扔，威脅內務大臣，大意是說，皇帝必須在二十分鐘之內搬出去，不然的話，景山上的大炮可沒長眼睛。

一聽說大炮，溥儀的岳父立馬逃到御花園，東鉆西藏，躲到一個炮彈打不到的地方，再也不肯出來。

溥儀哪里知道總司令是嚇唬他，不愿意做炮灰的他允諾搬離故宮，唯一需要交涉的就是出宮的時間，不是二十分鐘，而是六個小時。

答應了就得簽字。總司令剛進門的時候，就向他揮舞《修正清室優待條件》。我猜，當時的溥儀即使沒有淚流滿面，撕心裂肺，也一定回天無力，黯然神傷。

02《清室優待條件》

十二年前，南京臨時政府向清廷送達了《清室優待條例》，規定：

清朝皇帝的尊號不變，還叫皇上，皇上的住所暫時不變，仍然住故宮，皇室的私有財產受民國政府的特別保護，不會被征收，國民政府每年撥給皇室四百萬元，供皇室和宮女太監們花銷，等等。

溥儀 圖源：網絡

豈料，短短十二年，眼前的這幫荷槍實彈的家伙，就要將參議院通過的條例廢除，塞給他們一個無法接受的修正稿。這個修正稿搞來搞去，就是要取消一部分優待條件，從今天開始，搬出皇宮，不能再喊皇上了，過去允諾的每年五百萬元改成五十萬元。

想當年，《清室優待條例》白紙黑字地說，中華民國公民在皇帝退位之后，要待之以外國君主之禮，而如今，手槍、手榴彈、威脅、恐嚇，就像對待罪犯，哪里談得上禮遇。可是，殺人不怪劊子手，逼清帝出宮，是馮玉祥的主意，怨不得手槍隊。

下午3點，溥儀和一班遺老遺少，乘坐五輛汽車，凄凄慘慘地駛往什剎海北河沿的醇親王府。這是溥儀出生的地方，是他最初的家，在登基大典上，這個年幼的皇帝哭著喊著說，我要回家。現在，他終于回家了。

歷史，就這樣和他一一一個生不逢時的星帝，開了一個小小的玩笑。

歷史，就這樣和法治一一一個在中國土壤中剛剛吐露新芽的治理方式，開了一個大大的玩笑。

須知，《清室優待條件》是參議院正式通過的中華民國與皇室的協議，是不能說撕就撕的。如果沒有這紙協議，中國革命要多付出多少的血，多少的代價？協議是皇室和革命黨人妥協的結果，也是雙方平等協商的結果，皇室固然獲益，民國也沒有吃虧。雖說時過境遷，協議可以修改也可以廢止，但是，絕不能以一方命令另一方的方式，擅自修改、強行修改。無論馮玉祥有多少理由，都掩蓋不了趁人之危、欺人之弱、背信棄義的本質。

如果我們正兒八經地談法理，背信棄義的其實不是馮玉祥，而是中華民國政府。退位皇帝和中華民國的這份協議，本質上是公民和政府之間的協議，依照信賴保護原則，這個行政法和憲法都要遵循的原則，中華民國政府是不能單方面撕毀這份協議的。

馮玉祥是一介武夫，曾經送兒子去德國留學的他不知道，在他派人去驅趕溥儀、撕毀協議的時候，信賴保護原則已經風行于德國。經由德國法律人的啟發，我們明白，公民和政府之間存在著信賴保護關系，人家公民在某件事上信賴你政府，你政府就要保護人家公民在某件事上的利益，否則，人家公民憑什么信賴你政府？如果公民不管任政府，對政府做出的各項決定各項承諸鐵乏信賴，政府統治公民的合法性將蕩然無存。當然，奉行信賴保護原則，并不是說公民和政府之間的協議一定不能修改，但是得有公共利益這個前提，還得給予公民足夠的補償。

溥儀 圖源：網絡

這樣的話，馮玉祥聽不到，聽到了，可能會不屑地說：你是秀才我是兵。作為一個趕走廢帝、廢除皇帝尊號的“兵”，他受到了時人英雄一樣的贊頌，除了胡適這樣的“秀才”，沒幾個人覺得撕毀《清帝優待條件》有何不妥；除了皇室成員，沒幾個公民會對民國政府背離信賴保護原則的行為感到憤慨，對于和他們一樣都是公民的溥儀的悲傷，他們一點都不在乎。

其實，公民溥儀的悲傷，也是其他公民的悲傷。一個不理睬信賴保護原則的政府，今天能夠明目張膽地踐踏公民溥儀的利益，明天也能把其他公民的利益踩在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