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時,大哥走了。
他是突發腦梗走的,才五十三歲,正是壯年,說沒就沒了。我趕到家時,靈堂已經搭起來了,白色的挽聯在風里飄著。大嫂坐在門口,整個人都空了似的。兩個侄子——大的剛結婚不久,小的還在省城讀大學——紅著眼睛忙前忙后。
爹娘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一夜之間老了十幾歲。娘的眼睛腫得像核桃。爹佝僂著背,手里拿著大哥的照片,嘴里喃喃著:“不該啊……不該讓他那么累……”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涌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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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窮,大哥小學沒畢業就跟著爹下地干活了,后來跟著人學泥瓦匠,這些年沒少吃苦。
大哥葬禮后,我在家里陪了爹娘大半個月。臨走時偷偷塞給大嫂五萬塊錢,囑咐她幫我好好照顧爹娘。大哥一走,我這做兒子的本該接父母去身邊盡孝,可誰讓我是上門女婿,岳父母還在,住著白家的房,怎么開口把爹娘也接去?
看著爹娘不舍的眼光和大嫂有些為難的表情,我心一橫,頭也不回地走了。聽到爹娘的呼喚,我的思緒飄回了多年前。
1996年夏,天還沒亮透,我就聽見院子里傳來自行車的鈴鐺聲,清脆熟悉得很。是師父來了。
我一骨碌爬起來,胡亂抹了把臉就往外跑。娘正在院子里給師父倒水,師父見我出來,咧嘴笑了:“小子,收拾收拾,今天去鎮上干活。”
路上,聽師父說,鎮上有戶姓白的人家,要給大女兒打全套家具,準備招女婿用。
“聽說白家條件不錯,開了個小賣部。”師父回頭看了我一眼,“你這手藝也學得差不多了,這次好好干,給主家留個好印象。”
白家住在鎮東頭,臨街的兩層小樓,外墻貼了白色瓷磚,在太陽底下亮得晃眼。院子里堆著木料,都是上好的松木和樟木。白家老漢四十多歲,精瘦精瘦的,說話和氣得很。他領我們看了要打的東西——大床、衣柜、五斗櫥、桌椅板凳,列了長長一張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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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著急,慢慢做,活兒要細。”白老漢遞過來煙,我不會抽,師父接了。
正說著話,屋里走出兩個姑娘。前頭那個穿碎花襯衫,扎著兩根麻花辮,眼睛又大又亮,見我們有些害羞,低下頭快步走了過去。后頭那個小一些,好奇地瞅了我們兩眼,被姐姐拉進了屋。
師父用胳膊肘捅捅我,壓低聲音:“看見沒?白家倆姑娘,水靈吧?”
我臉一熱,沒敢接話。
白家怕我們來回跑辛苦,騰了一間偏房給我們住,每天還管兩頓飯。飯菜很實在,頓頓有葷腥。白家嬸子總說:“干活辛苦,要吃飽。”
那些日子,我卯足了勁干活。主家看得起,活兒就要做得漂亮。有時白菊會來送茶水,說聲“歇會兒吧”,就紅著臉走開。我連句“謝謝”都說不利索,只會傻愣愣地點頭。
一個多月后,活兒做完了。家具整整齊齊擺在堂屋里,上了清漆,木紋清晰漂亮,散發著松香和樟木混合的氣味。白老漢這兒摸摸,那兒看看,滿意得直點頭。
結算工錢時,師父被白老漢拉進里屋說了半天話。我在院子里等著,心里有點打鼓——別是嫌工錢高了要壓價吧?這種事也不是沒有過。
沒想到師父出來時,臉上笑瞇瞇的,拍了拍我的肩:“走,回家說。”
一路上師父都沒提,直到進了我家院子,他才開口。
原來白老漢看中我了。
“人家說了,磊子人實在,手藝好,想讓他給大姑娘做上門女婿。”師父對我爹娘說,“白家就倆閨女,想招個女婿頂門戶。人家知道你家兩兄弟,磊子去了,白家愿意出酒席錢,還給彩禮。”
爹娘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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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接著說:“老哥,嫂子,我說句實在話。磊子去了鎮上,總比窩在這山溝里強。白家家境不錯,人也好相處。再說了,”他頓了頓,“你家老大都二十好幾了,還沒說媳婦,要是磊子去做上門女婿,得的彩禮剛好能給老大修房娶親。這不是兩全其美嗎?”
那天晚上,我們一家四口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爹抽了一袋又一袋旱煙,娘不停地抹眼淚,看看我,又看看大哥。
大哥先開了口:“磊子,你自己咋想?要是不愿意,咱們絕不逼你。”
我看著屋里斑駁的土墻,又想起白菊那雙清澈的眼睛。
“我……我愿意。”聽見自己的聲音時,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娘“哇”一聲哭出來,爹重重嘆了口氣。
大哥拍拍我的肩,手很重,像要把什么壓進我骨頭里:“去了好好過日子。要是受了委屈,就回家,哥這兒永遠有你的地方。”
兩個月后,我進了白家門。婚后日子比我想象的好過。岳父岳母是明事理的人,從不拿“上門女婿”說事。白菊性子溫順,說話輕聲細語。岳父出錢給我開了家具店,我們倆守著家具店,她管賬,我干活,配合得默契。
岳父還特意擴建了后院,給我弄了個像樣的木工坊。“你手藝好,不能荒廢了。”他說。
大哥用那筆彩禮錢,加上家里這些年攢的,修了三間小平房,娶了鄰村的姑娘。大嫂人厚道,對爹娘孝順。
這些年,我每隔一兩個月就回去一趟,帶點鎮上買的點心、布料,給爹娘塞點零花錢。大哥總說:“別老往回拿,你自己也要過日子。”可我知道,他工地上干活辛苦,兩個侄子讀書開銷大,家里不寬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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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回去,爹娘都要拉著我問長問短:“白家人對你好不好?”“店里生意咋樣?”我都說好。
想到大哥,我心里又是一陣難過。到家時天已經黑透了。
“回來了?”白菊接過我的外套,“吃飯了嗎?鍋里熱著飯。”
我搖搖頭,沒什么胃口。
洗漱完躺到床上,我睜著眼睛看天花板,腦子里亂糟糟的。爹娘蒼老的臉,大嫂疲憊的眼神,侄子們的無助……像走馬燈似的轉。
“睡不著?”白菊輕聲問。
“嗯。”
她翻過身,面對著我。黑暗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在想爹娘的事?”
我喉嚨發緊,嗯了一聲。
沉默了很久,白菊忽然說:“明天早點起來,我們一起去接爹娘。”
我猛地轉過頭:“你說什么?”
“我說,我們去把爹娘接來。”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我跟爸媽都商量好了。大哥走了,爹娘就你一個兒子了,你該盡孝。我把一樓那間朝陽的屋子收拾出來了,讓他們住。剛好跟我爸媽做個伴,平時還能說說話。”
我愣在那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白菊輕輕握住我的手:“這些年,你對我爸媽怎么樣,我都看在眼里。爸的風濕病,是你到處打聽偏方;媽腰不好,是你專門做了帶靠墊的椅子。以心換心,你對我爸媽好,我對你爹娘孝順,不是應該的嗎?”
我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滾下來,燙得嚇人。我用力回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很緊,好像一松手,這一切就會消失似的。
第二天一早,岳父岳母已經把早飯擺好了。岳父說:“磊子,去了好好跟親家說,請他們一定來。家里房子寬敞,住得下。”
岳母往我碗里夾了個荷包蛋:“就是,來了熱鬧。我跟你爹整天閑著,正缺人說話呢。”
我鼻子又酸了,只能埋頭喝粥。
回到村里,大嫂聽說我們要接爹娘走,愣了好一會兒,然后長長松了口氣。
“說實話,磊子,我這些天也在發愁。”大嫂搓著手,“我不是不孝順,可家里這個情況……大兒子剛成家,小的還在讀書,我一個人實在是……”
她沒說完,但我懂。
爹娘開始不愿意走。“我們還能動,不給你們添麻煩。”娘說。
“就是,在這兒住慣了。”爹蹲在門檻上抽煙。
白菊走過去,輕聲細語地說:“娘,您就當我們請您去住段時間,散散心。鎮上熱鬧,早上有早市,比山里有趣。您去了,還能跟我爸媽一起遛彎、曬太陽。要是住不慣,我們再送您回來,行不?”
她說得誠懇,娘的眼圈紅了。
爹最后站起身道:“收拾收拾吧,別讓孩子們為難。”
離開時,左鄰右舍都出來送。王嬸拉著娘的手:“老嫂子,去鎮上享福了,好事啊。”李伯拍拍我的肩:“磊子,有出息,孝順。”
我苦笑著搖搖頭。哪是我有出息,是我命好,遇上了好人。
如今爹娘來家里已經幾個月了。
岳母和娘成了好姐妹,一起買菜,一起做飯,一起在院子里曬太陽、擇菜、說閑話。
有時候,四個老人湊一桌打紙牌,為了一分兩分爭得面紅耳赤,轉眼又笑作一團。
白菊對爹娘是真的好,做飯也會特意做一兩樣爹娘愛吃的。
看著家里的和諧氣氛。我摟著白菊,低聲說:“謝謝你。”
她卻說:“謝什么呀……一家人。”
是啊,一家人。
家的屋頂,從來不是靠血緣的梁木支撐,而是用相互體諒的瓦片,一片一片,遮住了所有風雨,只留下人間煙火的光。
上門女婿的身份曾是我心里的一根刺,生怕自己兩邊不靠岸。如今才明白,真正讓一個人扎根的,不是姓氏寫在誰家的族譜上,而是你把真心種在了哪片土地。
“上門”,不是走進誰家的門,而是走進彼此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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