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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杜詠芳
| 張 南
設計| 甄尤美
“何小鵬找了我三次,最后一次是在2023年,他把我和趙德力一起請到辦公室,希望我能同時負責小鵬的造型設計。”王譚回憶道。
2025年12月20日上午,北京浮光禮堂。在一間靜謐的采訪間內,王譚接受了《汽車商業評論》總編輯、軒轅同學校長、世界新汽車生態協會理事長賈可博士的采訪,回溯自己從飛行汽車創業公司匯天,一步步走進小鵬汽車設計核心的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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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譚,不僅是小鵬汽車造型中心總經理、也是小鵬匯天聯合創始人、副總裁。
由他主導設計的全新小鵬P7在第十三屆軒轅獎上,以顛覆性的美學語言連獲“年度十佳汽車”與“年度最佳設計”兩項大獎,王譚本人亦被授予“年度最佳設計師”。
頒獎現場,他的感言清晰而篤定:“期待未來中國汽車躋身世界汽車工業高地時,中國汽車設計與原創設計能被全球銘記,小鵬汽車也將全力以赴打造更多優秀作品,愿與大家攜手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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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始于2018年,當時王譚還在運營著自己的設計公司。一次偶然機會,王譚看到趙德力正在搗鼓的飛行汽車,覺得比較有趣,便主動上門,提出幫忙做設計方案。沒想到聊著聊著,反被趙德力拉進了創業團隊,加入了尚在起步階段的匯天。
2020年,小鵬汽車剛在美股上市,何小鵬的視野已不止于新能源車,他還想做機器人、做飛行汽車。正是在這個戰略擴張的關鍵節點,他注意到了匯天,也注意到了匯天的聯合創始人王譚。
何小鵬三次發出邀約,誠意十足,近乎“三顧茅廬”。但王譚內心卻充滿猶豫:“小鵬無論怎么說也是國內新能源前列的公司,如果去做的話,壓力各方面挺大的。”
更何況,王譚當時正全身心投入在匯天的項目中,精力早已拉滿,兼顧小鵬汽車意味著他需要從匯天抽出大量精力。
他說:“如果我要做小鵬,這事必須和德力商量。”而這也是為什么趙德力也被請進了何小鵬的辦公室。
王譚記得當時趙德力的回答:“他說,那行吧。”最終,王譚決定接受挑戰。
“德力是一個很有格局的人。”他補充道,“其實他們(何小鵬與趙德力)對我的影響都很大。”
這一決定,不僅悄然重塑了王譚的人生坐標,也讓小鵬汽車的設計軌跡發生了深刻變化。

一半理性,一半感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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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深入講述王譚與小鵬的故事之前,有必要先了解:王譚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
采訪中,他反復提到兩個關鍵詞:“理性”與“感性”。用他自己的話說:“我是一個感性和理性比較balanced(平衡)的人。”
他有兩個看似迥異卻內在相通的愛好:一是飛行,他是一名持證直升機駕駛員;二是音樂,閑暇時,他會彈吉他、創作原創歌曲。
王譚表示:“坐在駕駛艙里,總距桿一提,三維世界都是我的;音樂是和自己對話,在和弦中不停地激發著你的一些靈感。”
飛行要求極致的理性與精準操作,音樂則代表純粹的感性表達。這兩種愛好,無形中塑造了他的設計哲學。
在他看來,設計既不能被工程束縛,也不能脫離現實飄向空中樓閣。“太感性會忽略工程約束和用戶需求,太理性會讓設計失去靈魂。關鍵是在兩者之間找到平衡。”
他進一步解釋這種平衡:“當我以理性方式去解一個關于美學或工程的‘方程’f(x)=y時,我會不時跳出來,站在方程之外審視它;但如果跑得太遠,我也會回頭問問:用戶到底喜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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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他而言,“隔行如隔山”可能并不成立。他也從未將自己限定為只能做汽車的設計師。
早年間,他的獲獎作品橫跨多個領域:從電動汽車、豪華游艇到消費電子產品,尺度與品類各異。正如他自己所說:“我自己做公司時,并沒有專攻交通工具,什么都做。”
王譚認為,設計從來不是行業的邊界,而是一種解決問題、表達未來的語言。好的設計,不僅僅是在功能完善之后的“錦上添花”,更是在美學與工程之間實現“雪中送炭”的關鍵平衡。當理性與感性融合做的足夠好,設計便會無限趨近于“最優解”。
“我們看到很多漂亮的飛機,為什么它們那么好看?因為它們的美學和工程幾乎達到了同一個最優解。”
王譚說,“我也想模仿這種狀態,讓理性與感性、科技與藝術、工程與美學無限靠近。通過不斷訓練自己的‘智能模型’,我覺得我正離那個交匯點越來越近。”
從飛行汽車到智能汽車,王譚順利完成了經驗的遷移,持續探索什么是真正的設計最優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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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理性層面,飛行汽車對輕量化、材料工藝和空氣動力學的極致要求,為汽車設計帶來了全新視角。“每一次起飛都有代價,所以必須追求工程上的最優解。這種思維也自然遷移到了汽車設計中。”
而在感性層面,兩者同樣需要通過設計傳遞情緒價值。“人類的共同審美是相通的。當科技與藝術、理性與感性各自深入到極致,它們終將在高處相逢。”
此外,飛行汽車的安全優先級最高,需滿足極其嚴苛的適航標準。王譚將這種對安全的敬畏之心,也帶入了汽車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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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飛行汽車必須在滿足‘10??’事故概率的前提下追求美感,汽車設計同樣需要在守住安全底線的基礎上,實現理性與感性的融合。”
他進一步補充道:“在飛行器的設計中,功能的第一優先級永遠是安全。我們必須先確保安全,再考慮性能等次級目標,而造型往往排在第三、第四位。但奇妙的是,當所有功能性要素都被做到極致時,造型也會隨之躍升,逐漸向那個‘最優解’的交匯點無限靠近。”

建立體系,共同求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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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三四百人,很大,兩個中心,一個上海,一個廣州。”
談及小鵬造型團隊的規模,王譚給出了一個具象的數字。這支龐大的隊伍,正承載著他關于未來出行設計的宏大構想。
如何讓如此龐大的體系持續產出高水準設計?他的答案是:建立一套科學的決策流程,讓群體智慧共同求解。
那么,這套體系是如何建立的?
“維度非常多,”王譚從三個層面勾勒出他的工作,“項目車型、組織、流程。”
在項目上,他從X9開始,歷經P7+、全新P7、G7等,推動著每一款車“在先前的基礎上進步,并進步得更快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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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組織上,他致力于“打通橫向協作,建立縱向深度”,并力邀頂尖人才加盟,如前法拉利外觀設計負責人胡安馬·洛佩茲(JuanMa López)。
“要與優秀的人為伍。”他說,“我們在一起建立了保障好設計產出的流程和方法。”
他特別以上海、廣州兩大設計中心的協同為例:“一個產品,大家從不同的視角出不同的方案……在一定階段前,大家都在出方案,看哪一個好。然后我們的整個矩陣,或產品同學再去選。”這個過程匯集了產品、用戶、工程、成本、工藝等多維視角,最終尋求“一個交集”。
在這個體系中,決策權并非集中于任何個人,即使那個人是何小鵬。
“我們是來提供選項,提供好的保障流程。”王譚如此定義自己在決策中的角色。
而所有工作的終極目標,是將感性的情緒價值與理性的定量分析相結合,去把用戶真正想要的東西給挖掘出來。
他強調:“這個流程現在越來越完善。根據流程,能越來越聚集到我們的靶心,偏移量會越來越少。”
他進一步闡釋了何小鵬在決策中的角色:“這個流程下來之后,他不一定要占多大的比例……更像一個群體的決策。”
與此同時,王譚表示:“后面,我們要再招更多的人,把造型中心的高度和遠度再建立。”

最難的是,讓別人相信你
“最大的挑戰不是工藝能不能實現,也不是成本能不能滿足,而是如何讓別人相信你。”
談起全新P7的設計過程,王譚由衷感嘆道,“一款車的研制周期要20多個月,太多次在堅持與妥協中掙扎。”
因為要設計未來接近兩年后的車,所以在這個過程中,不僅會有很多的對于未來設計趨勢的洞察和消費者審美的預判,也會有很多與產品團隊的分歧與磨合。目的是為了打磨出最好的設計和產品。
他至今清晰地記得項目推進中那些激烈的爭論場景,“全新小鵬P7這個項目應該是我職業生涯中吵架最多的項目。最嚴重的一次就是,我用7個小時,只為說服我們整個項目團隊。”
當時,全新P7機蓋上的兩個黑色飾條設計遭到了團隊全員反對。“產品同學說不好看,工程同學說做不了,工藝和成本都不支持。” 王譚回憶,就連何小鵬初見時,也覺得這個設計“太前衛”。
但是王譚卻異常堅持:“它們構成了理性的框架,所有傳感器、燈組都要有序地布置在上面,給用戶堅實的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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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捍衛這個設計,王譚開啟了滔滔不絕的宣講:“大家都不想要,但是那是我的設計,我認為是金子,是理性框架的核心。誰反對,我就指誰,激動到直接爬到油泥模型的發動機罩上。”
他直言,當時自己眼眶都濕潤了。而設計就是這樣,既要相信自己的判斷,也要有勇氣說服別人,更要有耐心等待市場的驗證。
這場從白天持續到深夜的爭論,最終打動了在場的所有人。那個原本堅決反對的工程同學,轉身對他說“我被譚哥打動了”;何小鵬也當場拍板:“相信你,我們就往這個方向做。”
王譚之所以如此執著,源于對老P7的深刻理解。
“老P7是小鵬的第一款爆款,是經典中的經典。”他感慨道,六七年前,當其他電動車還在模仿燃油車的進氣格柵時,老P7就以轎跑比例、生動力曲面和貫穿燈開創了新風格。
王譚表示:“如果只是繼承形面,照搬所謂的DNA,我覺得這是一種表象的家族基因繼承。而我們應該繼承老P7更深層次的、那種‘敢為人先’的精神。”
為了在老P7的基礎上實現突破,做到精益求精,全新P7從方案選型階段就經歷了嚴苛的篩選。
王譚說:“要說最初的方案數量,那真是不計其數。后續的核心工作就是收斂。從成百上千個方案里不停篩選,先收斂到十幾個,再精簡到8個、4個;到4個方案階段時,已經非常貼近目標用戶畫像核心需求了。”
而最終在四選一的決勝時刻,王譚心中已有了明確的答案。
那天下班,他從油泥室走出,恰好看到全新P7粗加工完成的側面形態,光影落在油泥模型上,雖然是個油泥胚子,但是腦海中疊加上設計后,他有種強烈的預感:“就是它了!”
全新P7深刻反映了王譚的設計哲學。如果說理性的框架為全新P7確立了“骨骼”,那么感性的曲面則賦予其“靈魂”。
王譚與團隊選擇延續老P7的“生動力曲面”理念,摒棄了傳統燃油車依賴特征線分割形面的手法,轉而依靠光影的自然流動來勾勒車身。這讓全新P7在視覺上呈現出一種動感的、有機的形態。
王譚這樣解釋他的設計邏輯:“車本身就像一個雕塑,所有人一塊去思考這些面和面如何結合。我們做一個更大膽的嘗試,先把理性框架做好,然后再思考如何再把其他的面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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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王譚強調設計不僅是美的創造,更是系統性解決問題、平衡多方訴求的過程。
例如,針對老P7用戶反饋的后排頭部空間問題,團隊通過優化全新P7外造型,在不影響外部美學的前提下,為內飾爭取出更多豎向空間,使座椅角度得以靈活調整。
AI HUD與科技島的組合也是典型案例。王譚解釋道:“光機的體積很大,如果直接布置會影響視野和交互,我們巧妙地增加了一塊補充屏幕,既解決了工程約束,又提供了更多便利和安全感,同時滿足了情緒價值。”

不致敬經典,只創造經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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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行業里所謂“致敬經典”的捷徑,王譚選擇了一條更難的路:創造經典。“這個時代被推動,就是因為有一群有夢想、堅持原創的人在探尋各種可能性。”
他指出,真正的致敬,是理解經典之所以能夠成為經典的底層邏輯。“我覺得如果說去致敬經典的話,我們可以去往更高階去想它為什么是美的?它為什么是好的?”
在王譚眼中,原創設計不是閉門造車,而是在廣泛吸收靈感后的再創造,設計的靈感可以來自建筑、時裝、自然等等多個方面。
他舉例說:“飛行器和鳥類的形態很像,它們都遵循著最優的空氣動力學,鵝卵石的曲線源于流水沖刷設計。”
而理解這些經典的邏輯,就有可能再次創造經典。“把這些不同的經典再去做一些組合的話,又可以去做出一些全新的、原創的設計,也許有機會能夠變成經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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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當今這個信息高速流動的“地球村”時代,知識、理念與審美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全球范圍內對齊。
王譚認為,好的設計早已超越國界。無論是美國人、德國人還是中國人,對美的感知正在趨同。那些真正打動人心的線條、比例與形態,往往能跨越文化差異,引發普遍共鳴。
“今天來看,最優解就是人類的共同審美。”他說,“所謂經典,某種意義上正是‘人同此情、心同此理’的體現,全世界可能都是共通的,而不只是一種特殊性。”
隨著中國汽車加速走向全球化,如何打造一款既“為中國設計”,又能被世界喜愛的產品,成為關鍵命題。
在王譚看來,中國設計師在國際的影響力已經越來越厲害。對此,他認為,中國品牌走向全球,并不需要披上“國際化”的外衣去模仿他人。
“只要把人群畫像研究好,圍繞原點用戶去做,這樣的設計一定有機會成功。”
他強調,如果目標是全球市場,就要找到不同文化背景下審美的“最大公約數”;如果聚焦特定人群,哪怕是本土用戶,也要深入理解他們的真實需求與情感共鳴。
而這條路,注定更難。因為它不依賴現成符號,而是選擇從零開始,去探索、試錯,甚至承擔失敗的風險。
但正如他所說:“只要去嘗試,就有50%的可能性去改變這個事。”而這,正是創造經典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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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向未來的另一個關鍵命題,是AI與高階自動駕駛。王譚認為,AI不光影響自動駕駛,也會影響設計本身。
他坦言:“今天的AI還在窮舉汽車行業的已有數據,但未來如果它融合建筑、藝術等跨領域知識,是否可能涌現出一種全新的、硅基的思考方式?甚至超脫我們碳基生物的認知?”
同時,他指出,當人不再需要操控車輛,汽車將變成繼辦公室、家庭之外的“第三空間”——一個可靈活使用的移動生活單元。這不僅會徹底改變內飾布局,也將倒逼外部形態突破現有比例與結構。
一輛行駛在街頭的無人駕駛車,如何讓人識別它是一個“能自己思考、自己行動的具身人工智能”?
他認為,這需要新的外顯設計語言,讓公眾直觀感知其智能屬性。
“這些變化指向多樣化的方向。我始終是個樂觀主義者,相信未來會有不同的形態出現。”他說,“結合我自己的風格,我會繼續探索屬于這個時代的、原創的未來表達。”
而這,也正驅動著王譚不斷向前——去創造,而非致敬;去想象,而非復刻。
正如他所描繪的夢想:“我要做出更多像P7、像‘陸地航母’這樣充滿未來感的交通工具,讓人一看就覺得,這一定是未來的方向……再過若干年回看,仍然覺得它很漂亮、不落后于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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