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計》專訪｜何人可：人本、科技與全球視野：設計教育的三重變革

采訪者_INTERVIEWER_李杰 王選政 葉風

編輯_EDITOR_李杰 李葉

受訪者_INTERVIEWEE_何人可

受訪人物

何人可，原湖南大學設計藝術學院院長、教授、博士生導師，院學術委員會主席；教育部高等教育工業設計專業教學指導分委員會主任委員、中國工業設計協會特邀副會長、第七屆國務院學位委員會設計學科評議組成員、國家級教學名師。2004年6月~2020年6月任湖南大學設計藝術學院院長。獲高等教育國家級教學成果一、二等獎各一次，國家級教材一、二等獎各一次。曾擔任德國Red Dot設計獎、iF設計獎、日本G-MARK設計獎、美國CORE77設計獎評委，中國工業設計紅星獎評委主席。
觀點提純

“汽車是科技導向的典型設計作品，設計教育應當適應大時代的發展。”

《設計》：請何老師先介紹一下湖南大學在設計教育方面的特色。

何人可：湖南大學的設計教育獨具特色。湖南大學工業設計系于1982年建系并正式招生。我是目前唯一自1982年就踏入“四合院”且堅持至今的人，全程見證了院系設計教育的發展變遷。從某種意義上講，這也反映了中國設計教育多年來的發展歷程。中國的設計，尤其是工業設計，與國家經濟文化的發展同步，不同時期設計教育的重心和研究方向各有不同。早期的工業設計起源于家電企業的設計中心，1994年，海爾集團與當時世界最大的工業設計集團——日本GK設計集團合資成立了海高設計中心，這是最早的工業設計中心。1995年，美的成立獨立核算的工業設計公司，這是全國首家由民營企業投資組建的工業設計公司。同年，美的集團洗衣機事業部工業設計團隊也正式成立。

可以說，中國家電業幾乎壟斷了國際市場，品牌市場占有率超過了50%。當下，中國汽車設計也迎來了兩大機遇，一是新能源，二是自動駕駛。2023年的上海國際車展是一個重大轉折點。受三年疫情影響，行業交流受阻，但在此次車展上，中國汽車設計展現出了長足進步。無論是汽車產業本身，還是相關設計領域，均取得了顯著發展。

在汽車行業，設計中心也被稱作造型中心，汽車設計協會亦被稱為造型峰會。然而，如今隨著新能源和智能駕駛的興起，我們更多地轉向了人機交互領域。汽車的人機交互處于該領域的前沿地位，因為它是最為復雜的人機交互系統。在這一領域，我們的工業設計和設計教育并未缺席，各個主機廠的許多設計師都是由中國的工業設計專業培養出來的。

下一個工業設計有望大展身手的領域將是高端醫療設備。目前，我國在核磁、高端CT領域已具備一定基礎，但與世界三巨頭相比仍存在較大差距。近年來，隨著我國老齡化進程加速，醫療體系也在持續發展，未來，高端醫療設備領域必將成為具有國際競爭力的領域之一。以我近20年擔任紅點獎評委的經驗來看，真正能體現最高設計水準的當數醫療設備。一方面，它匯聚了各學科最先進的制造和研發能力；另一方面，其價值感極高，一臺核磁共振儀器的價格動輒數百萬甚至上千萬元。此外，高端醫療設備既服務于醫護人員，又服務于患者，因此需要兼顧這兩類用戶的需求。在這個領域，我們還有很大的發展空間。

2001年中國加入WTO后，設計出海成為一種趨勢。特別是在當前地緣政治的背景下，中國設計更應走向世界，市場重心要從以往以歐美為主，逐步轉向“一帶一路”國家。美國曾經是我國的第一大貿易國，而近兩年，東南亞已成為我國的第一大貿易伙伴。在此過程中，設計的本土化變得愈發重要。我們培養的設計師必須具備廣闊的國際視野和文化包容性。

如今，我國已成為第一大汽車出口國，家電、動畫、短視頻、游戲等產業也在飛速發展。近期的熱門IP LABUBU就是泡泡瑪特以“挖掘本土藝術家→孵化IP→全球推廣”為核心模式打造的典型案例。2019年，泡泡瑪特簽約藝術家龍家升，將其The Monsters系列納入獨家IP，通過盲盒機制、限量款和隱藏款策略引發了收藏熱潮。LABUBU從潮玩成功躍升為藝術收藏品，充分彰顯了全球藝術家對IP價值的賦能。有報道稱，《紐約時報》指出“LABUBU”在全球的流行預示著一個深刻的轉變，“LABUBU”、游戲《黑神話：悟空》、動畫電影《哪吒》共同見證了中國在推進創新與優質產品方面取得的一系列成果，中國正從全球工廠轉變為全球文化創新中心，憑借高附加值的文化產品推動產業升級。反之，狹隘的民族觀念會影響年輕人正確地看待世界。在商業活動中，只有尊重當地文化，才能融入當地文化，成為其文化的一部分。

2025國際汽車設計論壇演講現場

《設計》：汽車設計和汽車設計教育應當如何應對當今科學技術和社會的發展？

何人可：首先，汽車是科技導向的典型設計作品。如今，在全球單品銷量中名列前茅的特斯拉，為何深受年輕人青睞？它僅推出兩個系列，卻在全球暢銷長達10年之久。反觀國內主機廠，一年要推出好幾款車型，還總是擔心銷路不佳。

實際上，特斯拉和蘋果均為當代依托大數據與互聯網的科技美學產品。特斯拉的造型設計將風阻系數控制在約0.21，堪稱風塑之型。其率先應用的隱形車門把手和電子后視鏡，也是科技美學的標志，一經亮相便被同行競相效仿。市場上，為吸引年輕消費者，以科技為核心的產品設計正日益增多。

《設計》：如果汽車設計變成了以科技為導向的硬核設計，那汽車設計教育應該如何應對？

何人可：我認為設計教育應當適應大時代的發展。那究竟是怎樣的一個時代呢？盡管當前存在逆全球化的趨勢，但對中國而言，正身處全球化的浪潮之中，我國所有產業都在邁向世界舞臺。我國是全球第一大汽車生產和出口國，全球約80%的手機都產自中國。

因此，設計教育必須使學生具備全球化視野。就拿本學期我教授的專碩研一課程來說，課程題目是“AI時代的設計和設計管理”，我要求學生列舉出全球范圍內最具代表性的AI應用和管理案例，這樣他們就能了解當前全球范圍內AI是如何為設計和設計管理賦能的。我預計同學們10年、20年后再回顧這個選題時，會發現它對自己的職業生涯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另外，有一半的同學跟隨我開展AI前沿研究，比如AI平權問題。AI具有較高的技術門檻，并非所有人都能輕松掌握。如果有人因為不懂AI而被時代淘汰，這顯然違背了倫理道德。此外，還有數據與隱私之間的矛盾等類似問題。教育應當讓學生對世界正在發生或未來即將發生的事情有清晰、全面的認識。

此外，我要求所有學生用英語完成作業。作為全球化公民，外語能力至關重要。同時，在成果呈現方式上也要與時俱進，采用PDF、H5、標準論文和視頻這4種方式。一門32學時課程的產出成果十分驚人，而且我可以負責任地說，沒有一位老師能做出我學生這樣的成果。一位醫療產品企業的總監看過我學生的作品后不禁感嘆，學生比他還了解企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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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計》：在當下開闊的國際化的視野下，原先以styling造型為代表的技能培訓和今天新技術社會嶄新的一種交織模式之間有什么方法來解決或平衡它們的沖突呢？

何人可：實際上，這兩者完全不沖突，只是我們所處的這個時代需要全新的教育理念——由學生創造課程。學生不僅具備極強的信息收集與整理能力，而且美學表現力同樣至關重要。這里所說的審美，并非以往那種需要耗費大量精力開展的美術訓練，畢竟如今的課程框架中已經融入了數學、人工智能、編程等內容。因此，我們只能為同學們提供盡可能多的選修課程，使他們在這個過程中形成個性化的審美。

上學期，我給學生布置了一個選題，讓他們擔任虛擬策展人。他們需要從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博物館協會的官網上挑選博物館館藏進行藏品數字化，接著確定一個主題，在全球不同的博物館中進行虛擬展示，從而形成一個協作網絡。在這個虛擬策展的過程中，學生首先要確定展覽主題，然后搜集資源，最后確定呈現方式。這是一種典型的美學訓練，學生們收獲滿滿，這也將對他們的職業生涯產生深遠的影響。

《設計》：您覺得學生或新的設計人應該如何去關注包容性的事件？面對充斥多元的文化和科技美學的未來，該如何著手去做自我規劃？

何人可：我對此深有體會。給大家舉個例子，去年暑假，解放軍國防科技大學要對全軍數學老師進行培訓，這是首次面向軍隊院校開展的培訓，主辦方希望我來講數學的第一節課。我當時就犯難了，我又不懂數學，可怎么講呢？后來我到 B 站上去搜索相關內容，意外發現 B 站最受歡迎的課程居然是數學課，有上億人在這個平臺上學習高等數學。我就問在場的老師們，為什么學生會選擇在 B 站學習呢？原因在于，B 站的學習模式并非傳統的老師教學生，而是那些分享者以自身的學習經驗來進行教學，這種方式更容易被大家接受。換句話說，課程內容的提供者是學習者，而非傳統意義上的老師。而我們在B站學習的過程中，能夠獲得極具個性化的知識。

這便給我們的教育提出了問題——如今的教育應當如何開展？大學教育是否還需像以往那樣進行？實際上，我目前所推行的“圖釘墻”模式與B站模式頗為相似。這門課程已然形成了一種極為出色的螺旋式上升態勢，后續必將愈發完善、愈發豐富。每年進行畢業設計展示時，許多學校舉辦的是“優秀畢業設計作品展”，僅挑選部分優秀作品予以展示，而我們則是有多少學生就展示多少畢業作品，一個都不落下。并且，展示頁面不設密碼，完全開源。很多學校對此感到難以置信，但在我看來，這才是互聯網時代應有的模樣。

打造“圖釘墻”的初衷，主要有以下幾方面考量。其一，為了保護學生的自主知識產權。上傳至“圖釘墻”的作品均帶有時間戳，而且該平臺全開放且不設密碼，這種特性本身就對抄襲行為起到了天然的屏蔽作用。畢竟，公開往往是最有效的保護方式。其二，隨著時間推移，“圖釘墻”的數據庫能夠搜集到每位老師課程授課的動態變化，涵蓋課程內容以及知識點的集中分布等信息。基于這些數據，能夠衍生出大量教學改革的參考內容。此外，借助“圖釘墻”，每個學生大學4年里的所有設計作品都能一鍵生成作品集。無論是求職還是申請留學，都可以直接將“圖釘墻”鏈接發送給用人單位或申請院校。由于有學校作為背書，其可信度極高。最后，“圖釘墻”后臺用于教學管理的部分雖不對外公開，但其意義更為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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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計》：湖南大學在產學研結合方面有很扎實的實踐經驗，請您介紹一下和汽車產業展開產學合作的發展歷程。

何人可：湖南大學在歷史上隸屬于機械部，在相關領域排名第一，而機械部曾對汽車行業進行直管。直至今日，機械行業協會下屬仍設有中國汽車工業協會。因此，湖南大學長期以來與汽車工業保持著極為密切的關系。此外，湖南大學擁有以鐘志華院士為代表的全國重點實驗室，這是目前國內唯一開展汽車車身設計測試的國家級實驗室，湖南大學一直是該實驗室的組成部分，當時該實驗室名為空氣動力學及汽車造型實驗室，能夠開展風洞試驗、碰撞試驗等。作為國家重點實驗室的一部分，汽車設計本身是重要的前置環節，通常由我們先進行工業設計，隨后工程師再開展相關實驗。

當下，安全性涵蓋主動安全和被動安全，被置于國家重點實驗室工作的首位，因為這才是工業設計的核心所在。正如雷軍所言：“安全并非最大的奢侈，而是汽車最基本的需求。”而且，安全與設計之間存在著極高的關聯性。以往是所謂的硬交互，如今則是多模態、多通道交互，這種交互的可信度和安全性變得尤為重要，適用于所有交通工具。去年，我校譚浩教授憑借在“大飛機機組音響告警設計”方面的杰出貢獻，榮獲中國商飛“卓越科學家”稱號。

我們與國家重點實驗室的合作重點依舊是主動安全和被動安全，基于人因研究，我們與包括吉利在內的眾多企業達成了合作。合作有時以國家重點實驗室的名義開展，有時則由我們學院的實驗室團隊負責實施。

《設計》：如果讓您把產學合作的項目進行分類，您大概會分成幾類？

何人可：早期，我們主要從事設計工作。那時，汽車行業、機床行業以及家電行業所需要的正是造型設計。最早的中意冰箱便是我們的設計成果，中央電視臺每晚都會播放其廣告——“中意的冰箱，中意的色彩”。在我們之前，從未有人將冰箱設計成紅色，而這款紅色冰箱卻十分暢銷。20世紀，工業設計被稱作工業造型設計，許多人認為工業設計就是負責造型與色彩的美工工作。進入21世紀后，我們明確了產學研合作是基于研究的合作模式，因此極少采用為企業提供具體造型方案的合作方式。

進入21世紀的這20多年間，產學合作發生的最大變化是企業對工業設計的基礎，即最根本的研究，尤其是數據，有著強烈的渴求，而這恰恰是大學的職責所在。每家企業都擁有大量優秀的設計師和設計人才，作為大學的工業設計專業，無需與他們競爭。大學應基于企業和行業的需求開展基礎設計研究，如此才能體現其價值。

《設計》：您認為對于基礎的研究、數據的研究，設計學科有怎樣的優勢？

何人可：設計以人為本，其本質是對人的研究，涵蓋了對人的生理、心理和文化層面的探究。這些方面才是設計的優勢所在。物理世界的研究以及科學本身的研究與我們關聯不大，我們既不具備相關實驗室的條件，也沒有相應的工具。而設計學對人的洞察，是其他學科所欠缺的。

這種對人的洞察和研究，對中國智能汽車發展成為現象級產品起到了決定性作用。對人的研究能夠真正把握人的心智，直接影響消費者的購買行為。小米是典型的以設計為核心的企業，華為向來被認為是以工程師文化為主導的企業，但如今它們也高度重視設計，正在籌備成立一個中國美學研究所。

設計師應當專注于對人的研究，而這一研究是永無止境的。在中國市場完成相關研究后，若中國要走向世界，就需要進一步開展國別研究。因此，我在課程中制作了“一帶一路”設計地圖以及東南亞設計地圖。設計出海的前提是讓學生了解、尊重、學習并融入其他國家的文化，最終成為其文化的一部分。兩周前，我們剛邀請到可口可樂（中國）的公關總監來做演講，學習他們如何融入中國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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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計》：請您介紹一下湖大是如何進行汽車設計教育的？有哪些關鍵時間節點？以及哪些轉型升級或教學戰略調整？

何人可：實際上，我們并未特別聚焦于汽車設計領域，目前從事汽車設計相關工作的僅有三四位老師。在我們看來，汽車是智能時代探索未來的一個載體，借助它能夠開展大量基礎研究，不過這些研究并非專門服務于汽車設計。當代汽車堪稱典型的科技美學代表，這里所說的美學并非單純的美術，而是體驗、感受與品位的綜合體現。從本質上講，新型汽車已然成為科技美學的象征，并且在很大程度上已成為社會主流趨勢。反觀過去的老牌奢侈品，如瑞士手表、奢侈品包袋以及豪華汽車等，其銷量均呈現急劇下滑態勢。科技美學代表著時代美學，同時也是當今工業設計需要著力解決的問題。它會對設計教育產生直接影響，然而，要在這方面達成共識卻極為困難，而難點主要在于老師群體。這是我切身體會到的。

在現行體制下，教師崗位近乎終身制，即便身為院長，也很難強制教師開展工作。我們只能借助一些無形的方式，為大家確立一個共同的目標，這便是我最初打造圖釘墻的初衷。我并非強行推動大家做事，而是將事情公開透明化，讓老師、學生、家長乃至企業人力資源部門都能看到成果，甚至在評估時可供專家直接參考。這一舉措十分大膽，標準化與公開化使老師和學生都產生了緊迫感，促使他們努力展現出良好的成果，至少也要達到及格水平。

這一體系已向十幾所學校輸出，但沒有一所學校能夠將其推行下去，問題大多卡在了教師環節。在我們學校，我身為院長，率先垂范推廣這套系統，在兼顧行政工作的同時，確保了整套系統的正常運行，如此一來，其他老師也就沒有異議了。針對學生提出的知識產權問題，我們還邀請了法學院的老師進行講解，明確申明學生在校期間作品的知識產權歸學校所有，學生可保留署名權。若涉及合作企業的商業機密，我們會安排單獨答辯，并鎖定該部分網盤資料，不予公開。

具體操作其實非常簡單。我在上課時會提供一個云端文件夾，要求學生在截止日期前提交作業。若超過截止時間，將無法上傳作業，該作業成績將記為零分。整個過程在阿里云端由程序控制，不存在人為操控的可能性，學生們都十分自覺。

本科教育我們將其劃分為6個模塊，這樣便于靈活調整，以更好地適應市場需求。例如“智慧出行”模塊，它包含了汽車、輪船等出行方式。然而，該模塊每年的參與人數總是最少，原因在于其就業機會極為有限。但它在整個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建設中卻十分重要，并且與其他模塊高度融合，比如與交互、智能裝備等智能設計領域深度交叉，所以這個模塊還是必須開設。我們從事人因相關研究工作的老師比較忙，因為各個地方都需要用到他們的數據，他們手頭經常負責著千萬級別的項目。

《設計》：您曾說設計在今天要研究的是人，這個“人”在當今的設計教育中都包括什么？

何人可：包括老師、學生、用戶、行業以及企業等群體。隨著科技持續進步，人機關系已轉變為人類（human）與智能體（agent）之間的關系。如今，人們使用手機已不只是簡單地與手機交互，而是憑借它來連接整個世界。

在汽車領域更是這樣，若汽車不具備通訊功能，就不能被稱作智能汽車。人因工程和安全性也同樣關鍵。以小米汽車為例，雷軍在多個場合著重指出，小米的高端化并非僅僅體現在價格提高上，更是圍繞安全性能展開的價值重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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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計》：湖南大學設計藝術學院通過二三十年的戰略性布局，達成了如今在基礎研究、交叉學科等方面的明顯優勢，未來將如何把握下一個設計教育及汽車設計教育的風口？

何人可：今天的設計與我們當年所學、所教的設計截然不同。過去，畫草圖備受重視，但如今已無此必要。當下，設計教育的關鍵在于師資。能夠通過高考選拔入學的學生，都具備相當不錯的素質，問題在于老師能否適應時代的變遷。如今的學生是網絡時代的原住民，他們對人工智能等工具的使用極為熟練，做出的作品甚至超越老師。

在過去的20年里，人與人工智能體之間的交互幾乎涵蓋了所有設計領域，汽車領域只是其中之一，智慧家庭同樣是一個極具潛力的應用場景。這些場景均以人類為核心，借助人工智能相關技術得以實現。

隨著湖南大學設計藝術學院推進“新工科·新設計”戰略轉型，學院相繼推出了可持續與生態設計、智慧出行、數字文化創新、智能裝備、智慧健康、數據智能與服務設計6大模塊。學院的模塊化發展，本質上是設計學科對“新工科”的主動適應——從單點創新（如競賽作品）邁向系統重構（如國家級平臺），最終構建起“技術－文化－社會”三位一體的設計創新體系。

中國距離深度老齡化窗口期僅剩10年（2025~2035），未來對養老機器人、具身機器人的需求將非常大，這無疑將是設計發展的重要領域。而人機交互、腦機交互的應用已經照進現實。中國可能是世界上能源轉型最為激進的國家，就更需要做好能源管理，包括能源的可視化、可達性、可及性等都是設計師應該關注的問題。像特斯拉的能源管理做得就很出色，同樣的電池，別人開300公里，它能開400公里。此外，智慧農業也是需要更多探索的領域。

我們開設這些模塊，旨在全方位進行探索。這6個模塊相輔相成，能夠靈活適應市場和技術的發展。今天我和西南交大的幾位老師交流時談到，絕不能將自身局限于軌道交通設計領域，因為軌道交通在全球范圍內正逐漸萎縮。中國的軌道交通雖在嘗試拓展海外市場，但由于產品體系的特殊性，不得不面臨體量大、周期長等難題。因此，設計專業的設置必須考慮采用靈活機制，以應對未來多樣的發展可能性。

盡管湖南大學設計藝術學院僅有一個工業設計專業，但這6個模塊能極為靈活地應對未來可能出現的變化，正所謂以不變應萬變。當然，這6個模塊共同的根基是基礎研究，必須牢牢掌握，否則任何一個方向都難以開展。

再來說說汽車的外觀設計，發展至今，其基本形式已不會有革命性、顛覆性的改變。畢竟汽車設計均基于基本的空氣動力學原理，稍有改動就會影響風阻系數，所以汽車外觀設計會愈發相似，很難界定誰在模仿誰。外觀設計對新能源車尤為關鍵，因為哪怕僅有細微差別，能耗也會有很大不同，這與燃油車有所區別。

2023年上海展前夜湖南大學工業設計專業汽車設計校友聚會

《設計》：在您看來，汽車設計專業會不會消失？

何人可：也許在未來，當我們構建起世界通用大模型后，或許就不再有專業的區分。屆時，人們只需向模型表達需求，它便能自動生成相應的內容。當然，模型生成的成果是基于每位設計師對其的貢獻與訓練，所以設計始終會保留個性。這里所說的模型并非局限于汽車大模型或家電大模型，而是通用大模型。當下，許多公司，包括馬斯克的公司，都在開展通用模型的研發工作。如今，不少汽車設計出色的人并非汽車設計專業出身，這充分表明時代已然變遷，設計工具也大不相同。馬斯克公司獨特的設計審美讓其火箭造型美觀，發動機更是堪稱藝術品，這無疑是時代發展的象征。

如今，中國設計師肩負著服務全人類的使命，因此必須具備全球視野。華為籌備成立的美學研究所，我建議將其命名為“上海美學研究所”或是“長江美學研究所”，也可以采用某個具體地名來命名，甚至是“熊貓美學所”。相較于“中國美學所”這一名稱，此類命名方式更為平和，不會給人文化入侵的印象，還能與現有的巴黎美學所、米蘭美學所相呼應。況且，上海作為國際化大都市，早已成為全球東方文化的代表符號。我認為，該美學研究所的定位、愿景、基本架構以及相關資源建設，都應基于中國文化的核心價值觀，而非單純的符號語言，構建一套具有“普世價值”的體系，就像包豪斯體系那樣。特斯拉、蘋果能夠暢銷全球，正是因為它們是包豪斯體系的典型代表。

真正將包豪斯體系化的，是烏爾姆以及迪特·拉姆斯的設計十誡。迪特·拉姆斯是狂熱的東方美學愛好者，尤其喜愛日本的設計文化，而日本文化在很大程度上源自中國，這意味著我們與全球文化存在共通之處。然而，考慮到當下人與智能體（agent）的關系，重塑科技美學的基本原則，或許將成為未來100年設計的指南。

早期包豪斯工業設計階段所采用的完全是硬交互模式。后來，App應運而生，幾乎所有的人機交互都與App直接關聯。接下來，在人與責任感之間，必定存在著一種美學，盡管它并非直觀可見、可觸碰，但或許會以多模態的形式呈現出來。這種體驗需要我們去精心提煉，并最終通過經典產品予以體現，正如刻有包豪斯基因的博朗產品，充分彰顯了迪特·拉姆斯的設計十誡。丹麥品牌Bang & Olufsen的設計原則之一同樣是長壽設計，其產品置于家中永不落伍，使用四五十年后的二手商品甚至還能升值，堪稱可持續設計的典范。

中國設計師有幸在后App時代擁有一展身手的機會。在蘋果2025年全球開發者大會（WWDC）主題演講中，軟件工程高級副總裁克雷格·費德里吉（Craig Federighi）在演示Foundation Models框架時表示：“只需三行代碼，任何開發者都能調用設備端AI的能力，無需向服務器發起請求，也無需進行復雜配置。它具有私密性、即時性，且開箱即用。”這代表著蘋果在設備端AI與隱私優先戰略方面取得了重大突破。尤其對于開發者而言，意味著能夠以極為簡便的方式調用本地大模型能力、實現免聯網的智能功能集成，即只需通過簡潔的Swift代碼，便可調用蘋果自研的30億參數設備端大模型，所有計算均在本地神經引擎（如A19/M5芯片）上完成，無需與云端進行交互，從而確保數據不會流出設備。這一技術已隨Xcode 26開啟開放測試，并將于今年秋季隨iOS 26/macOS Tahoe正式推送。對開發者而言，這是重塑應用價值的新起點；對用戶而言，則是開啟“輕盈智能”體驗的開端。

因此，在后App時代，設計師必須具備敏銳的洞察力。

《設計》：作為一名優秀的設計師，您認為其還須具備哪些能力？

何人可：首先，應當學貫中西；其次，要深入了解歷史。實際上，歷史具有一定的規律性。我擔任紅點設計大獎評委將近20年，能夠從全球視角審視設計行業乃至各個行業的變革。以蘋果公司為例，它每年都會將最新的產品拿去參展，這些都值得我們去研究。現場大概展示了70多輛汽車，這為我們提供了一個獨特的視角，有助于梳理出行業發展的脈絡。

因此，學習工業設計必須學習歷史，做到以史為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