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域 | 泰州學派“樂學”理念的價值意蘊

儒家文化蘊含深厚的“樂學”傳統。《論語》開篇便點明“學而時習之”與內心愉悅的關聯。孔子說“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亦將“樂”視為最高境界。“孔顏之樂”正是“樂學”的生動實踐。明代哲學家、泰州學派創始人王艮寫下著名的《樂學歌》，主張“樂學”理念，高揚個體平民在生活實踐中的主體意識，倡導超越功利的道德本真，將儒家的求知（良知）之“樂”從精英書齋引向百姓大眾，助推了道德實踐的內在自覺與道德主體的平民化進程，展現出深遠的理論、實踐、倫理與教育價值。重溫泰州學派的“樂學”理念，對構建自主知識體系、推動文化發展、涵養道德倫理、重塑教育理念具有積極的啟示意義。

原文 ：《泰州學派“樂學”理念的價值意蘊》

作者 |江蘇省社科院泰州分院文化所所長 張永龍

圖片 |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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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揚主體意識的理論價值

在傳統理學的知識體系中，知識傳播被“圣賢”與“士人”壟斷，個體認知受限于“思不出其位”的既定框架。泰州學派則以“百姓日用即道”破題，主張“樂是樂此學，學是學此樂”，將道德實踐從外在的禮教規訓轉向個體的內在自覺。王艮認為，只要依循本心，“愚夫愚婦”皆可獲得“真樂”。這種“樂”并非淺層的感官愉悅，而是主體對“道在吾心”的確認，其核心是在生活實踐中喚醒人的主體性。“樂學”確立了個體生活實踐的主體性，將“道”拉回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激活了普通人對自身價值的自覺。由此，傳統儒學價值不再是士大夫的書齋學問，而是成為普通人的生命實踐。

泰州學派的“樂學”理念使個體存在成為價值判斷的起點。其理論突破在于對主體意識的空前高揚，將認知過程視為主體在具體生活情境中的動態生成過程，可以說是傳統理學走向大眾化、平民化的標識性概念。泰州學派高揚主體性的“樂學”理念啟示我們，一種能為大眾廣泛接受并傳播的話語之生成，不應停留于對現實的簡單記錄或實踐經驗的表層梳理，而需要深入大眾生活場域，以契合大眾生活的方式深入提煉其內在邏輯并進行理論升華，進而凝練出既深植中華文化精神根基，又蘊含深刻哲理、學理支撐的理論學說，促進知識體系與話語體系的傳承和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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堅持人民至上的實踐價值

“民惟邦本”是中國古代政治思想的核心理念，但在宋明理學的實際演進中，“成圣”的門檻被設定為識字、學禮、修身等精英化條件，底層民眾幾乎被排除在外。泰州學派徹底打破這一壁壘。“樂學”的目標指向并非士大夫的雅趣，而是市井生活中的自然體驗。《樂學歌》開篇即言：“人心本自樂，自將私欲縛。”樂是心之本體，只要消除私欲，皆可成圣成賢，人人皆可向往美好生活。王艮提出“百姓日用即道”，普通人的穿衣吃飯、勞作交往等日常活動本身即是“道”的體現。李贄進一步主張“天下無一人不生知”，強調普通人與士大夫在道德潛能上完全平等。這種思想承認了普通民眾生活的合理性與神圣性，將民眾從“被教化者”的被動地位提升至“可自主成圣”的主體地位，體現了對民眾主體性的尊重，本質上是對民眾價值的充分肯定。

文化傳承發展的核心命題應圍繞“為了誰”與“服務誰”展開。人民是書寫歷史的真正主角，大眾始終是文化傳承創新的主體。王艮在《詠下》中寫道：“世人不肯居斯下，誰知下里乾坤大。萬派俱從海下來，天大還包在地下。”只有下沉到百姓的日常生活中，“樂學”方能引導人心復歸于“樂之本體”，回歸快樂自足的本來狀態，引導人民創造美好生活。這啟示我們，唯有確立人民的文化主體地位，將文化工作的重心切實轉向群眾文化領域，讓每一份源自民間的文化創造力都被看見、被珍視，才能回答好新時代的文化之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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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道德功利的倫理價值

求知的本質是人類對生活世界的認知探索，其終極目的應是服務于人間真善美的構建。泰州學派“樂學”理念的要旨就是強調道德實踐的非功利性。“樂”不是追逐外在功名或利益交換，而是良知覺醒后自然生發的生命愉悅。當人被私欲束縛時，道德行為往往淪為道德綁架或利益籌碼，正如王艮所言“私欲一萌時，良知還自覺”，功利性道德實踐實則是良知被遮蔽的異化狀態。

泰州學派極為推崇“即事是學，即事是道”，主張知識學習與生活實踐合二為一。如果說“樂學”是道德追求，那么“即事”是達致此境界的路徑。這要求道德實踐應超越功利性。人具有超本能的精神與社會需求，能夠將利他性的道德視為自身精神的塑造、人生價值和意義的實現。唯有讓道德回歸“樂此不疲”的生命本然狀態，讓道德快樂源于“百姓日用”的自然流淌，實現“不樂不是學，不學不是樂”的圓融，才能將道德根基深植于超脫“私欲”的境界，在良知驅動下轉化為自利利他的倫理自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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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塑歸本求真的教育價值

泰州學派強調學樂一體，倡導“樂學”，即學習應順乎內心本真，既非勉強自縛，又非外力強加。王艮認為“樂便然后學，學便然后樂”“天下之樂，何如此學！天下之學，何如此樂”。心若寧靜愉悅，學圣賢之學（致良知）會更高效；若心不樂，不如歇息。學中亦有樂，學習致良知的過程便能體會本體之樂。“學”與“樂”在本質上是統一的。真正的學習是保持覺知、安住當下，這種放松與內心的喜悅比單純獲取知識更為重要。這意味著，“樂學”并非僅指讀書的狀態，而是要通過學習致良知，保持覺知、安住當下，達致內心的放松與喜樂。

泰州學派的“樂學”理念蘊含著歸本求真的教育內核。“樂學”讓學問擺脫外在束縛，聯結生活真實，在真情實感中體悟道理，在自主探索中獲得真知。王艮說：“學者不見真樂，終是外求。”在工具理性主導的現代社會，一些人對知識的追尋變得功利化、技術化，個體主體性被異化為“效率至上”的祭品，進而陷入“內耗焦慮”。泰州學派的“樂學”思想恰在此時顯現其價值，它提醒我們，真正的學習應是主體對價值的主動追問，而非對外部評價體系的被動迎合。只有讓“樂學”的主體意識穿透功利主義的迷霧，個體方能在知識爆炸的時代守住“為己之學”的初心。今天，重溫王艮的《樂學歌》，無疑有助于我們澄明學習之初心，使學習真正成為滋養心靈、喚醒智慧、增益人生幸福的源泉。

文章為社會科學報“思想工坊”融媒體原創出品，原載于社會科學報第1983期第5版，未經允許禁止轉載，文中內容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報立場。

本期責編：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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