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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一記耳光恩義斷
彭衛國胳膊猛地往外一甩。
力道大得嚇人,帶起一陣風。
劉芳整個人被帶著往旁邊踉蹌了幾步,鞋底在泥地上擦出一道長長的印子。
可她的手沒松。
“松手!”彭衛國吼了一嗓子,那股子劣質燒酒味兒噴了劉芳一臉。
“你屬狗的?咬住了就不放?”
劉芳不說話,也沒力氣說話。
她只是死死拽著那一截衣角。
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一顆接著一顆,砸在彭衛國的手背上,滾燙。
“衛國,那錢不能動。”
她聲音啞得厲害,帶著哭腔,卻又硬得像石頭。
“那是我給素菊攢的學費!是孩子們的讀書錢!是你女兒的前途啊!你不能拿走!”
彭衛國低頭看她。
她頭發亂糟糟的,幾縷碎發被汗水粘在額頭上,看著狼狽,又讓人心煩。
“學費?前途?”彭衛國停下動作,也不急著甩開她了。
反而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盯著這個跟了自己十幾年的女人。
“你跟我談前途?”他冷笑一聲,嘴角那抹嘲諷像把刀子。
“劉芳,你腦子是不是讓驢踢了?啊?”
“幾個丫頭片子,讀書?讀出來干什么?”
“將來嫁到別人家去,給別人生兒子、洗尿布的時候,認識多幾個字有什么用?”
“那是賠錢貨!懂不懂?”
他伸出手指,戳著劉芳的腦門,一下比一下重,戳得劉芳不得不往后仰。
“老子在外面累死累活,為了這個家把臉都豁出去了,拿十塊錢怎么了?”
“這錢難道不是我掙回來的?這個家難道不是我撐著的?”
屋角的幾個孩子縮成一團。
素梅緊緊摟著素蘭、素菊和素竹,四個女孩兒擠在一起,身子抖得像風里的葉子。
素蓮被嚇哭了,哇哇的聲音尖細刺耳,卻沒人敢去哄。
建軍躲在姐姐身后,只露出一雙黑漆漆的眼睛。
他看著那個兇狠的父親,又看那個卑微的母親,縮了縮脖子,沒敢吱聲。
劉芳被戳得頭暈眼花。
她搖著頭,手還是沒松,反而攥得更緊了。
“不是的……衛國,你不能這么想。”
她甚至有些語無倫次,“素菊成績好,老師都說了,她是讀書的料。”
“咱們苦了一輩子,不能讓孩子也跟著苦啊。”
“這十塊錢是我挑了一百多斤花生換來的,我的肩膀都磨爛了……”
“你給我留著,行不行?算我求你了,哪怕留五塊也行啊……”
“你給老子閉嘴!”
彭衛國徹底不耐煩了。
他感覺臉上火辣辣的。不是因為愧疚,是因為丟人。
他是誰?他是彭衛國,是這十里八鄉有名的木匠,是個大老爺們。
現在在自己家里,被一個娘們拽著衣角哭天搶地,就為了區區十塊錢。
這要是讓李瘸子那幫人知道,還不把大牙笑掉?
還得說他彭衛國是個耙耳朵,連個婆娘都治不住。
那種被冒犯的怒火,混著酒精,在他胸腔里炸開。
“給臉不要臉!”
他猛地一發狠,右手一把掐住劉芳的手腕。
咔嚓一聲輕響。
劉芳痛得渾身一抽,嘴唇瞬間白了,喉嚨里溢出一聲悶哼。
那手腕像是要被捏碎了。
可她還是沒松手。
她抬起頭,滿臉是淚地看著彭衛國。
那眼神里帶著祈求,帶著絕望,還帶著不肯熄滅的火星子。
“衛國……家里明天沒米了。”
她聲音小了下去,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真的沒米了。孩子們會餓死的。你拿去賭,輸了咱們全家喝西北風嗎?”
“沒米?沒米怪誰?啊?劉芳你摸著良心問問,怪我嗎?!”
彭衛國的脖子上青筋暴起,唾沫星子噴了劉芳一臉。
“要不是你這個肚子不爭氣!要不是你生不出兒子!”
“生了一窩只會張嘴吃飯的賠錢貨!老子用得著這么愁嗎?”
“別人家生兒子那是頂門立戶,咱們家呢?生這一堆還得倒貼嫁妝!”
“我要是有個爭氣的兒子,我用得著去李瘸子那兒找門路發財?”
“我這都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不想讓人指著脊梁骨罵我是絕戶頭!”
“都是你害的!你就是彭家的掃把星!克我也就算了,還想斷我的財路?”
劉芳覺得腦子里那根繃了十幾年的弦,斷了。
肚子不爭氣。
生不出兒子。
掃把星。
害了他。
劉芳整個人僵在那里,像個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之前被搶錢時的那種憤怒和焦急,在這一刻,突然變得輕飄飄的,沒了著落。
原來是這樣。
這么多年,她起早貪黑,背磚頭,挑大糞,伺候婆婆,拉扯孩子。
她以為只要自己肯干,只要自己賢惠,日子總能過好。
她以為彭衛國只是賭癮犯了,只是走錯路了。
原來在他心里,這一切苦難的根源,都是因為她沒多生出個帶把的。
她想起村口大榕樹下那些細碎的閑話。
“那劉芳啊,命苦,也是活該,肚子尖不起來。”
“彭衛國手藝那么好,可惜了,沒人接班。”
那些話以前是刺,扎一下也就過去了。
可現在,這些刺變成了刀,握刀的人,是那個發誓要讓她過好日子的男人。
劉芳的手指慢慢松開了。
她看著眼前這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
那張臉上,此刻只有扭曲的憤怒,和推卸責任后的快感。
“衛國……”
她張了張嘴,“你不能這么說……她們是你的女兒啊。是你親生的骨肉啊。你怎么能說她們是禍害……”
“少跟我來這套!”
彭衛國見她松手,以為自己的歪理占了上風,心里的火氣不但沒消,反而更盛了。
那種被戳中痛處的惱羞成怒,讓他徹底失去了理智。
“還敢頂嘴?老子今天就讓你知道誰當家!”
他高高揚起右手。
那是一只做慣了木工活的手,指節粗大,手掌厚實,上面布滿了老繭。
劉芳沒躲。她只是睜著眼,看著那只手落下來。
“啪!”一聲脆響,比過年的鞭炮還響。
素梅嚇得捂住了嘴,眼淚瞬間涌了出來,連哭都不敢出聲。
素蘭把臉埋進姐姐的背上,渾身發抖。
劉芳被打得頭猛地往右邊一偏,身子失去了平衡,踉踉蹌蹌地往后退了兩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墻上。
“咚”的一聲悶響。
她沒倒下,就那么靠著墻。
左邊的耳朵里開始嗡嗡作響,像是有成千上萬只蜜蜂在飛。
眼前一陣陣發黑,金星亂冒。
半邊臉先是木的,沒有知覺。
緊接著,火辣辣的劇痛像潮水一樣漫上來,像是被燒紅的烙鐵燙過一樣。
彭衛國保持著那個揮手的姿勢,胸口劇烈起伏著。
他也愣了一下。
手掌心里傳來一陣麻痛感,那是用力過猛的反震。
他看著劉芳,以為她會哭,會鬧,會求他。
可是沒有。
劉芳靠在墻上,慢慢轉過頭來。
她的頭發亂了,遮住了半邊眼睛。
露在外面的那只眼睛,干干的,沒有眼淚。
那眼神里什么都沒有。
沒有憤怒,沒有悲傷,也沒有哀求。
被這樣的眼神盯著,彭衛國心里突然咯噔一下,莫名地發慌。
那種慌亂讓他更加煩躁。
他不想承認自己錯了,更不想在一個女人面前露怯。
“看什么看!”
他惡狠狠地瞪回去,像是為了給自己壯膽,又重重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呸!不知好歹的東西!打你是輕的!再敢攔著老子發財,腿給你打斷!”
說完,他不再看那雙讓人發毛的眼睛。
他彎下腰,從地上撿起那個裝著十塊錢的布包。
他把錢胡亂塞進褲兜里,用力拍了拍。
然后,他扯了扯衣領,轉身就走。
“爸……”
角落里,素梅終于喊出了聲。
彭衛國的腳步在門檻邊頓了一下。
但也僅僅是一下。
他沒回頭。
“砰!”
木門被狠狠甩上,門框上的陳年積灰簌簌落下,在燈光里揚起一片塵霧。
門外傳來急促遠去的腳步聲,很快就被夜風吞沒了。
走了。
屋里的孩子們終于敢哭了。
“媽……”
“媽,你流血了……”
素蘭、素菊和素竹從角落里沖出來,光著腳踩在冰涼的泥地上,一左一右抱住劉芳的大腿。
素梅也跑過來,手里拿著一塊不知從哪扯來的破布,顫抖著手想去擦劉芳嘴角的血跡。
“媽,疼不疼?我去叫陳醫生……”素梅哭得喘不上氣。
建軍站在桌子邊,沒敢過來。
他看著媽媽腫得老高的臉,小拳頭捏得緊緊的,眼神里有些茫然,又有些恐懼。
劉芳沒動。
她任由孩子們抱著,哭著,喊著。
她感覺不到臉上的疼了。
或者說,臉上的這點疼,跟心里的那個大窟窿比起來,根本不算什么。
那句“要不是你生不出兒子”,像把鋸子,在她心里來回拉扯,把最后那點念想鋸得粉碎。
良久。
久到孩子們的哭聲都啞了。
劉芳才慢慢動了一下。
她輕輕推開素梅的手,又把抱著大腿的三個小女兒扒拉開。
“媽沒事。”
她沒看孩子們,而是轉過身,拖著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挪到廚房的洗臉架前。
那上面架著一面鏡子。
劉芳看向鏡子,鏡子里映出一張臉。
那是一張什么樣的臉啊。
蠟黃,干枯,左半邊臉高高腫起,紅得發紫,嘴角掛著干涸的血跡。
這是誰?
劉芳愣愣地看著。
記憶里那個十七歲的姑娘呢?
那個扎著兩條粗黑辮子,坐在床邊羞澀地笑著,憧憬著以后男耕女織好日子的姑娘呢?
那個在月光下,聽彭衛國說“阿芳,我會一輩子對你好”時,滿心歡喜的姑娘呢?
怎么就不見了?
怎么就變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是被那一擔擔沉重的谷子壓彎了腰嗎?
是被牛欄屋里那刺骨的寒風吹皺了皮嗎?
還是在這一次次滿懷希望,又一次次失望的打磨里,把那個活生生的劉芳,一點點磨成了粉,揚在了這窮苦的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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