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上市路”終成空，“七年造假史”現原形 2026退市第一股廣道數字摘牌

作者 胡群

1月5日，廣道數字（920680.BJ，退市整理期簡稱“廣道退”）正式被北京證券交易所終止上市并摘牌。這是2026年首只退市股票，也是北交所設立以來首例因重大違法被強制退市的案例。

2025年9月12日，廣道數字收到中國證監會深圳監管局《行政處罰決定書》，認定其在2018年至2024年上半年期間，通過虛構購銷合同、發票、銀行回單、發貨及入庫單據等手段，系統性虛增營業收入合計14.65億元，最高年度虛增比例達99.39%。更令人震驚的是，公司在年審過程中安排人員線下攔截會計師事務所發出的詢證函，私刻公章偽造回函，形成閉環式財務造假。

北交所據此于2025年11月12日作出《關于深圳市廣道數字技術股份有限公司股票終止上市的決定》，認定其行為已觸及《北京證券交易所股票上市規則》第10.5.1條第（七）項規定的重大違法強制退市情形。

廣道數字成立于2003年，2016年11月掛牌新三板，2021年11月作為北交所首批上市公司登陸資本市場，主營業務為數據應用類軟件開發與銷售。從其披露的財務數據看，公司自上市以來營收持續增長，2023年披露營業收入達3.06億元，一度被視為北交所高成長性標的。

然而，這些光鮮數字背后并無真實業務支撐。調查顯示，其財務造假始于2018年，早于北交所上市時間三年，貫穿新三板掛牌后期、公開發行審核、上市交易及再融資申報全過程，上市不是造假的起點，而是其掩蓋謊言的跳板。

2018至2023年六個完整會計年度，廣道數字分別虛增營收1.43億元、1.92億元、2.23億元、2.49億元、3.04億元和2.83億元，占當期披露金額的比例均超過85%，其中2022年虛增比例高達99.39%。2024年上半年繼續虛增7164.61萬元，占比88.11%。同期營業成本也被同步虛增，以維持報表毛利率穩定。造假鏈條高度組織化：實際控制人金文明明知并放任；財務負責人兼董秘趙璐直接組織員工偽造全套交易憑證，并主導攔截詢證函、私蓋假章等對抗審計行為；多名高管參與合同簽署、票據制作與資金流轉配合。這不是個別崗位的道德滑坡，而是一場由上至下的集體合謀。

2024年12月3日，媒體曝光其攔截審計函證行為，北交所當日下發問詢函。次日，證監會宣布立案。2025年9月，深圳證監局作出行政處罰：對廣道數字罰款1000萬元；對金文明、趙璐等12名責任人合計罰款3050萬元；并對金文明、趙璐采取終身證券市場禁入措施。

值得注意的是，此次造假不僅涉及定期報告，還包括2024年發布的《向特定對象發行股票募集說明書（草案）》，意味著欺詐行為已延伸至再融資環節，投資者不僅被上市文件欺騙，還在公司試圖“二次圈錢”時再度被蒙蔽。

面對投資者損失，保薦機構五礦證券于2025年12月30日公告出資2.1億元設立“廣道數字事件先行賠付專項基金”。該基金由中國證券投資者保護基金公司管理，覆蓋2021年9月30日至2024年12月4日期間買入且仍持有股票的適格投資者。賠付采用“個體相對比例法”扣除市場風險因素，并要求投資者簽署《諒解承諾書》，放棄對包括保薦人、會計師事務所在內的所有相關方的追償權利。

這一舉措雖體現中介機構責任擔當，卻也折射出當前投資者救濟機制的被動性與局限性。廣道數字從IPO到退市僅四年，但造假時間長達七年，說明問題早在上市前就已埋下。然而，無論是新三板掛牌審查、公開發行審核，還是上市后持續監管，均未能及時識別或阻斷這場系統性舞弊。審計機構未能發現函證被攔截，保薦人在持續督導期間未察覺收入異常增長，交易所對高比例營收集中度與毛利率穩定性缺乏有效問詢，多重防線非但未形成合力，反而層層失守，形同虛設。

更值得警惕的是，廣道數字并非孤例。近年來，從科創板到創業板再到北交所，多起財務造假案均呈現“上市前已造假、上市后持續演進”的特征。監管重心過度聚焦于發行端合規，卻對歷史財務真實性核查流于形式；中介機構盡調依賴企業提供的“干凈”材料，缺乏穿透式驗證能力；交易所對異常財務指標的動態監測機制滯后，往往等到媒體曝光才啟動調查。注冊制改革若只“放得開”而不能“管得住”，終將淪為造假者的綠色通道。

2.1億元的真金白銀賠付，或許能緩解部分投資者的損失，卻無法彌補制度信任的裂痕。此案暴露出注冊制改革深化過程中，以信息披露為核心的監管理念仍高度依賴“看門人”勤勉盡責，但當造假具備預謀性、技術性和組織性時，現有核查手段極易被繞過。若不能從源頭強化擬上市公司歷史財務真實性核查、建立跨階段監管信息共享機制、壓實中介機構連帶責任并完善集體訴訟配套，類似“上市四年、造假七年”的荒誕劇仍可能重演。

廣道數字的退市不是終點，而是對資本市場基礎制度韌性的一次嚴峻拷問，當造假成本遠低于收益，當問責止于象征性罰款，誰還敬畏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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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群

金融市場研究院院長 主要關注銀行、消費金融領域市場動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