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時報》觀點｜科學不斷變化，我們為何仍應信任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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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伊萊·謝赫（Elay Shech），謝赫博士是一位哲學教授，研究方向為科學哲學。

隨著公眾對專家意見的不信任日益增長，我們越來越常聽到一種針對科學的懷疑論論證：從歷史上看，即便是被認為已經牢固確立的理論與發現，也曾被推翻；因此，科學不值得信任，因為它終究還會再次改變。

美國衛生與公眾服務部（HHS）部長小羅伯特·F·肯尼迪在8月為自己暫停數億美元mRNA疫苗研發資金的決定辯護時，就表達過這一論證的一個版本，盡管疫苗科學家對此提出反對。他稱“科學總是在演進”，專家并不總值得信任。同樣，在新冠疫情早期，公共衛生當局曾建議公眾不要普遍佩戴口罩，但之后又主張口罩至關重要，于是一些質疑者便得出結論：支撐這些建議的基礎科學本身不可靠。

懷疑者說得沒錯：科學并不會總以一種均勻而持續的步伐，穩穩地朝真理推進。曾經，科學家相信“四體液說”是健康的關鍵，相信“燃素”是火的本質，相信“以太”是光的承載介質。雞蛋一度被說成對健康不利，后來又被認為沒問題，再后來也許又變成“可能不利”。甚至連曾被視為不可動搖的牛頓物理學，也在愛因斯坦的理論中被修訂。既然有這么多一度被廣泛接受的理論最終都被棄置，我們為什么還應信任今天手里的這些理論？

這是個發人深省的問題，但同樣也是個容易把人帶偏的問題。它暗示我們對科學的態度只有兩種選擇：要么天真地輕信，要么徹底地全盤悲觀。它還預設科學是一個單一的全球整體，會在同一時刻一起興起或一起崩塌；而在現實中，科學更像由許多局部的探究領域構成的集合，每個領域都有各自的證據標準，其結論的可靠程度也不盡相同。

幸運的是，我們還可以對科學采取另一種態度。你可以把它稱為“自律而審慎的信任”，而這種態度會比前述兩種極端立場更能幫助我們。但它恰恰需要一點真正的科學知識，也需要一點智識上的謙遜。

要看清懷疑論論證的問題所在，最好先仔細審視它所倚重的那類推理。舉個例子：你加熱了幾份化學元素鉍的樣本，發現它們都在同一溫度下熔化，于是你得出結論，所有鉍都在這個溫度下熔化。接著你又加熱了幾支蠟燭，發現它們也都在某一溫度下熔化，于是你再次得出結論，所有蠟都在那個溫度下熔化。

這兩種情形的推理形式其實相同，這種推理被稱為歸納，也就是從若干具體例子推出一般性結論。但在這里，只有關于鉍的結論值得信賴。為什么？因為這種推理是否可靠，取決于更廣的語境與背景事實。在這個例子里，相關的背景事實是，多數元素（比如鉍）通常只有一種共同形態，因此對應一個特征性的單一熔點；而蠟在不同樣本之間的成分差異很大，往往呈現不同的熔點區間，從而會在不同溫度下熔化。

回到我們關心的那條論證：你觀察一大堆過去的科學理論，發現其中很多都錯了，于是你得出結論：我們現在以及未來的科學理論也會被證明是錯的。什么樣的背景事實，才能支撐這一結論？

一種可能性是：科學本身存在系統性缺陷。如果科學方法有瑕疵，那么你就有理由預期，科學會不斷產出有瑕疵的理論。

問題在于，科學并不存在一種貫穿所有領域、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單一科學方法”。牛頓從觀察現象出發進行演繹的路徑，與達爾文采用的“最佳解釋推論”截然不同；而后者又與愛因斯坦圍繞光束、火車與電梯所做的思想實驗形成強烈對照。人們口中的“科學方法”，其實是許多種不同的世界探究方式：不同的表征策略、實驗策略與分類策略。

如果你想主張科學從根本上不可靠，你就必須把目光落到某一個具體的探究領域，審視那里的證據與方法。以早期醫學研究為例，在這個領域里，相當比例的研究發現難以被重復驗證。（對該領域大量被引研究的一項分析發現，其中許多結論后來被更強的證據所反駁。）在這里，那種悲觀式的推斷也許說得通：既然這些發現并不可靠，那么下一個發現也很可能同樣不可靠。

但請注意，我們并不是在對整個科學作出一概而論的判斷。我們是在鎖定一個具體的探究領域，并指出其中一些已被充分認識的方法論問題，例如樣本量過小、發表偏倚、統計過擬合，然后據此得出一個適用范圍有限、以證據為基礎的結論。我們也沒有把早期醫學研究的這些失靈，簡單等同于比如牛頓物理學的所謂“失靈”。（牛頓定律在許多語境下是準確的，只是在某些語境下并不適用；愛因斯坦物理學之所以被認為成功，一個重要原因在于它保留了牛頓理論在其適用范圍內的那些準確性。）

我所主張的既不是整體性的悲觀，也不是天真式的信奉，而是一種局部的懷疑，或者說審慎的信任。這正是科學要改進自身所需要的態度。科學史確實是一座理論的墓地，但科學持續改變本身恰恰是它力量的標志。它之所以不斷改變，是因為世界本就復雜，并且充滿奇妙與驚異。這不構成問題，而是推動科學進步的引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