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市的冬天,風里總裹著麥茬和泥土的味道。王民山第一次踏進楊曲鎮人民政府大門時,背包里只裝著兩件襯衫、一套公考筆記,還有一張母親偷偷塞進去的平安符。
他不是天之驕子,只是個從泥巴地里走出來的農村娃。大學四年,靠助學貸款和家教撐過來,畢業那年,他報考了家鄉的鄉鎮公務員——不是為了“扎根基層”,只是因為“能考上”。
初到黨政辦,沒人問他名字,只叫他“小王”。他的工作清單寫在一張皺巴巴的便簽上:七點前開書記辦公室暖氣,八點打兩份早餐(書記要小米粥,鎮長要豆漿油條),中午收拾宿舍床鋪,晚上陪客敬酒——“小王,你年輕,多喝點,替書記擋一擋。”
他喝吐過三次,在鎮政府后巷的垃圾桶邊,一邊干嘔一邊背《申論熱點》。沒人看見,只有路燈昏黃,照著他單薄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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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王民山有個本事:他記得住每個人的喜好。書記愛喝碧螺春第三泡,鎮長忌口香菜,人大主席喜歡飯后一支紅塔山……他不說,只默默做。久而久之,領導們都說:“小王這孩子,懂事。”
兩年后,他成了黨政辦主任。那年春節,他給每位班子成員送了一副手寫春聯,內容皆出自對方講話稿中的金句。鎮長拍他肩膀:“小王啊,有心了。”——這一句“有心”,比任何考核都管用。
也是那年春天,他在經管站遇見了劉芊羽。
她扎馬尾,穿白襯衫,低頭整理扶貧臺賬時睫毛微微顫。王民山遞文件過去,手有點抖。她抬頭一笑:“謝謝王主任。”聲音清亮,像山澗溪水。
后來他們戀愛了。沒有玫瑰,沒有燭光晚餐,只有周末在鎮上唯一的小面館吃一碗牛肉面,他把肉全夾給她。她說:“你吃啊。”他說:“我胃不好,醫生讓少吃油膩。”——其實他只是想讓她多吃點。
結婚那天,婚房是租的,婚禮在鎮食堂辦,來了三十多位同事。書記致辭說:“小王是我們楊曲鎮的好青年!”臺下掌聲雷動。王民山握著芊羽的手,眼眶發熱。那一刻,他覺得所有的委屈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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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出生那晚,他在產房外蹲了三個小時。接到電話時正在陪客人喝酒,他借口上廁所,沖進醫院,渾身酒氣未散。看到襁褓里的小臉,他第一次哭得像個孩子。
可幸福總是短暫的。芊羽備考省直遴選,白天上班,夜里刷題。他支持她,哪怕知道一旦她考上,就是異地。果然,她考上了。臨行前夜,她抱著兒子不肯撒手。王民山輕聲說:“去吧,家里有我。”
從此,他又回到了一個人的日子。單位宿舍成了家,泡面配《公共基礎知識》,深夜對著視頻哄兒子睡覺。兒子問:“爸爸,媽媽什么時候回來?”他說:“等爸爸也考上,我們就團聚。”
他開始拼命復習。白天處理文件、接待上訪、寫匯報材料,夜里十點后打開臺燈,一頁頁啃教材。有時困極了,就用冷水洗臉。窗臺上那盆芊羽留下的綠蘿,枯了又活,活了又茂,像他們的日子,無聲卻堅韌。
第二年遴選放榜,他的名字赫然在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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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那天,楊曲鎮的同事來送行。書記握著他的手,感慨:“小王啊,你是我們鎮走出去的第一個省廳干部!”他笑著點頭,心里卻平靜如水。
他知道,自己不是“飛黃騰達”,只是終于把一家人重新拼回了一起。
省城的新家不大,但陽光充足。芊羽做了紅燒排骨,兒子在客廳搭積木。王民山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妻子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多年前那個在鎮政府后巷嘔吐的夜晚。
那時他以為,只要爬上更高的位置,就能擺脫卑微。可如今才懂:真正的體面,不是坐在多大的辦公室,而是深夜回家,有人為你留一盞燈,一碗熱湯。
體制如海,有人沉浮,有人迷失。而王民山始終記得——他出發的地方,是漢東的麥田;他奔赴的方向,從來不是權力,而是團圓。
后記:
這世上沒有奇跡,只有不肯認命的普通人。
他們用十年沉默,換一次抬頭;
用無數個夜晚的孤燈,照亮一個家的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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