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2年,云南大理。
圍城的炮聲停了,城里一個叫杜文秀的男人,服下了劇毒的孔雀膽。
他沒立刻咽氣,他還有最后一道命令。
讓人把他的尸體,抬出城門,交給城外清軍的主帥。
他想用自己這個“首領”的命,換城里幾十萬百姓的命。
這個想法,在當時,不能說不天真。
城外的主帥,楊玉科,是他以前最能打的部下,也是白族老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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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玉科收下了這份“大禮”。
然后,下令攻城。
大理城破,隨之而來的是三天的“清算”。
杜文秀想保全的,和他最終帶來的,反差大到了極致。
01
咱們把時間往回倒,倒到1845年,咸豐皇帝登基的前5年。
那會兒的云南,特別是滇西,表面上看著挺好。
山清水秀,土地肥沃,更要命的是,地底下有貨。
銀礦、銅礦,埋得到處都是。
用咱們的話說,這就是個“資源型”地區。
有資源的地方,人就雜。
漢、回、白、彝,各個族群的人都住那兒。
人一雜,資源一少,就容易出事。
02
那會兒,為了搶礦、搶水、搶地盤,不同族群的“會館”、“公所”之間,摩擦就沒斷過。
小規模的械斗,隔三差五就來一回。
官府呢?
官府的態度很微妙。
他們不愛管這些“民事糾紛”,覺得是“蠻夷”互毆,只要不鬧到省城,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這種和稀泥的態度,說白了,就是縱容。
你不管,那火氣就只能越積越大。
01845年,這個火藥桶,炸了。
03
這一年,在保山,因為一點小摩擦,當地的漢族團練“香把會”,和回民杠上了。
“香把會”人多勢眾,加上地方官的默許。
九月初二日,四更天。
凌晨,天最黑的時候。
永昌府(保山)的官員,據說,悄悄打開了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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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把會”的人馬沖了進去。
04
這是一場沒有懸念的屠殺。
城里和南門外的回民,當時還在睡夢里。
等他們反應過來,已經晚了。
根據一些史料的零星記載,那晚,8000多人沒了。
最后逃出來的,只有幾百號人。
這就是“保山慘案”。
05
在幾百個幸存者里,有一個20來歲的年輕人。
他叫杜文秀。
他不是個粗人,他是個讀書人,考上了秀才。
擱在平時,他的人生軌跡,應該是繼續科考,中個舉人,當個鄉紳,或者做個小官。
但這場大火,把他家也燒了。
家人沒的沒,散的散。
01845年的那個秋天,這個秀才的人生,被硬生生掰斷了。
06
杜文秀是個秀才啊。
他信什么?
他信孔孟之道,他信“王法”。
他覺得,保山的天是黑的,昆明的天是黑的,但北京的天,總該是亮的吧?
他覺得,這事兒是地方官搞鬼,是“奸臣”當道。
他要告御狀。
0LEC
于是,杜文秀和幾個幸存者,揣著血寫的狀紙,踏上了漫長的“上訪”之路。
從云南到北京,幾千里地。
他們還真的告到了。
狀紙遞到了都察院,一層層上去,道光皇帝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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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皇帝也覺得這事兒鬧得太不像話。
必須派個靠譜的人去查。
派誰呢?
派了個“頂流”人物,一個剛從兩廣總督位上調任云貴總督的猛人。
林則徐。
對,就是虎門銷煙那位。
09
林則徐到了云南,雷厲風行,開始查辦。
他很快就查清了來龍去脈。
這事兒吧,確實是“香把會”挑頭,地方官縱容。
那怎么判呢?
林則徐提出了他的處理方針,八個字。
“不問回漢,止分良莠”。
10
這八個字,單拎出來看,是不是覺得特別公平?
簡直是法治明燈。
不搞族群對立,只看你是“良民”還是“莠民”(壞人)。
但是,你知道,任何政策,都怕“執行”二字。
11
林則徐的處理結果下來了:
第一,抓“首惡”。“香把會”的幾個頭頭,抓了,判了。
第二,安撫。給受害者一點補償。
聽著都沒問題。
問題出在第三條。
1C
對于保山城里那些幸存的,家被燒了、地被占了的幾百戶回民,怎么辦?
林則徐的批復是,為了“避免”他們和漢民再次發生沖突,把他們“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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遷到哪兒去呢?
遷到兩百里外,一個叫“官乃山”的地方。
13
我剛查了一下這個“官乃山”。
那地方,前隔潞江,后依雪山,在當時,是出了名的“煙瘴之地”。
啥叫煙瘴之地?
就是原始森林,毒蟲遍地,濕熱無比,人進去,九死一生。
說白了,就是個流放地。
14
這下,杜文秀這個秀才,徹底傻眼了。
他去北京告狀,是想討個公道,是想“懲惡揚善”。
他想讓“惡人”得到懲罰,“善人”能回家。
結果呢?
“惡人”被抓了幾個,但沒傷筋動骨。
而“善人”,也就是他們這些受害者,連家都回不去了。
他們被當成“不穩定因素”,被“合理合法”地,趕到了一個更要命的地方去自生自滅。
15
(模擬金句)
賬面上看,案子結了。
里子扒開看,受害者被判了無期。
杜文秀這個秀才,在那一刻,算是看明白了。
他信的“王法”,跟他想的,不是一回事。
這條路,堵死了。
16
從1845年,到1856年。
整整11年。
杜文秀這批人,就在“官乃山”那種地方熬著。
這11年,他們是怎么過的,史料上沒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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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能想出來,一個讀《論語》的秀才,心里那股怨氣,能積多深。
17
11年后,1856年,咸豐六年。
云南又出事了。
臨安府(建水)那邊,又是為了礦權,漢、回礦工又打起來了。
火星子迅速蔓延到昆明。
這時候的云南巡撫,叫舒興阿。
18
這位巡撫大人,他連林則徐那套“不問回漢”的表面功夫都懶得做了。
他覺得這幫“鬧事”的太煩。
他直接給各地發了個文。
內容很勁爆。
大意是:對這些“滋事回民”,“格殺無論”。
19
這道命令,等于把11年前的“保山慘案”,從“地方默許”,升級成了“全省通告”。
這是官府自己,親手點燃了火藥桶。
你都“格殺無論”了,那還說什么?
沒活路了。
20
消息傳到滇西。
杜文秀知道,11年前的那個“公道”,永遠等不來了。
再等下去,就是“官乃山”的下一批犧牲品。
1856年8月。
杜文秀在蒙化(現在的巍山),拉起了隊伍。
這個秀才,不當秀才了。
他要自己給自己,給那些死了的人,一個“說法”。
21
杜文秀這個秀才,畢竟是讀過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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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像其他草莽一樣,光喊“報仇”。
他拉起隊伍,第一件事,就是定了“旗號”。
這個旗號,特別有水平。
叫什么呢?
“興漢鋤滿”。
22
你仔細品這四個字。
他一個回民,他不喊“興回”,他喊“興漢”。
他不喊“殺漢”,他喊“鋤滿”。
這意味著什么?
這意味著,他把他要干的這事兒,從一個“族群械斗”,瞬間拔高到了“政治革命”的高度。
23
他的目標,不是旁邊的漢人鄰居,而是“妖官”、“滿清”。
他要聯合誰?
聯合漢人、白族、彝族,聯合一切“受壓迫”的人。
這一招,簡直是太高明了。
24
你想啊,那會兒的云南,漢人老百姓就過得好嗎?
一樣受官府欺負。
白族、彝族的土司,就沒點想法嗎?
杜文秀這四個字一打出來,等于發了個“英雄帖”:
“兄弟們,別自己人打自己人了,問題出在朝廷,咱們一起干,干翻了,都有好日子過!”
25
這一下,格局完全打開了。
那些原本中立的,甚至敵對的,都開始觀望,甚至加入了。
杜文秀的隊伍,像滾雪球一樣,迅速壯大。
他很快拿下了大理,以此為根據地,建立了自己的班子。
26
他給自己定的頭銜,也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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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叫“皇帝”,也不叫“大王”。
他叫“總統兵馬大元帥”。
“總統”這個詞,在那會兒,可是個新鮮玩意兒。
27
他還搞了個施政綱領,叫“三教同心,聯為一體”。
意思就是,不管你是什么教,什么族,到我這兒,都一樣。
他還印了《寶命真經》(《古蘭經》),也尊重孔子。
他甚至還穿上了明朝的衣服,搞“反清復明”那套。
28
(模擬金句)
他把所有能團結的力量,都用口號和政策,綁到了一起。
這套組合拳打下來,效果好得嚇人。
短短幾年,云南一大半的地盤,五十三座州縣,都換上了杜文秀的旗。
那真是他的人生巔峰。
29
但是,這種靠“口號”團結起來的聯盟,看著熱鬧,其實底子很虛。
大家是因為“反清”這個共同目標走到一起的。
可一旦“清”沒那么快反掉,或者,清廷那邊開出了更高的價碼呢?
聯盟,是會散的。
30
杜文秀這個聯盟,天生就有個“對手”。
不光是清軍。
是在他東邊的,另一支回軍。
領頭的,叫馬如龍。
31
杜文秀在滇西(大理),馬如龍在滇東(昆明附近)。
兩人按理說,是“盟友”。
1857年,他們還曾經“互相呼應”,一起圍攻昆明,把云貴總督恒春逼得自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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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盟友”,是最靠不住的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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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7年,杜文秀勢力達到頂峰。
他覺得時機到了。
他發動了20萬大軍,御駕親征,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猛攻昆明。
他想一舉拿下省城,徹底坐穩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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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昆明,太難打了。
清軍守得死。
杜文秀圍著昆明打了一年多,就是啃不下來。
20萬大軍,天天在城外耗著,糧草、士氣,都是大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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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杜文秀騎虎難下的時候。
他的“盟友”馬如龍,在背后動了。
馬如龍看明白了。
第一,杜文秀勢頭太猛,就算打下昆明,云南也沒他馬如龍什么事了。
第二,杜文秀圍城一年多都打不下來,說明他也沒那么神。
35
這時候,清廷那邊,派來一個“狠人”,叫岑毓英。
岑毓英是廣西人,壯族。
他打仗厲害,搞“招撫”更厲害。
岑毓英就派人去跟馬如龍“聊天”。
開出的價碼,馬如龍沒法拒絕。
39
1869年。
就在杜文秀還在昆明城外苦戰的時候。
馬如龍,帶著他的滇東隊伍,投降了。
投了岑毓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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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這一下,對杜文秀是致命的。
“盟友”瞬間變“敵人”。
他等于被前后夾擊了。
昆明之圍,不攻自破。
杜文秀只能帶著殘兵敗將,退回大理老家。
這是他從巔峰,摔下來的開始。
41
馬如龍的投降,打開了一個“潘多拉魔盒”。
它告訴了所有人:
原來,投降也是一條路,而且價錢還不錯。
杜文秀的“聯盟”,開始松動了。
42
更要命的是,整個“大棋局”,都變了。
杜文秀為什么能折騰這么久?
不光他能干。
是因為清廷那會兒,自顧不暇。
43
你想啊,1851年到1864年,是太平天國。
1862年到1873年,是陜甘回亂。
清廷的主力部隊,都在跟這幾個“大家伙”死磕。
根本沒多余的兵力,來管云南這個“偏遠”地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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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到1869年,情況不一樣了。
1864年,太平天國涼了。
1869年,左宗棠在陜甘,也基本快收尾了。
清廷,終于騰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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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毓英,拿到了他最想要的“援軍”和“資源”。
以前是“綏靖”,是“招撫”。
騰出手來的清廷,要開始“清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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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毓英這個“狠人”,他太懂云南了。
他知道杜文秀的聯盟是怎么來的。
“興漢鋤滿”。
好,那我就用你的辦法,來對付你。
47
杜文秀不是聯合了白族、彝族嗎?
那我就去“策反”白族、彝族。
岑毓英的戰術,說白了,就是“分化瓦解”。
他盯上了杜文秀手下,最能打,威望最高的一個人。
48
這人叫楊玉科。
大理人,白族。
是杜文秀起家時,就跟著他的“鐵桿”,杜文秀的“五尺”(一種高官)之一。
楊玉科打仗勇猛,在白族老鄉里,威望極高。
可以說,杜文秀的“大理政權”,一半是靠楊玉科這批白族將領撐著的。
49
岑毓英就派人,天天去給楊玉科“上課”。
(模擬金句)
人啊,最怕的不是敵人給你壓力,是“自己人”給你遞路子。
岑毓英給楊玉科遞的就是“路子”:
“你看看,馬如龍降了,高官厚祿。”
“你再看杜文秀,昆明都打不下來,他沒前途了。”
“你是白族人,他是回民,他能真信你?”
“朝廷大軍馬上就到,你這是‘棄暗投明’,保全你白族老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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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玉科動搖了。
他不知道是出于“利益”,還是真的為了“保全鄉里”。
1872年。
楊玉科,帶著他的白族團練,反了。
他從杜文秀的“利劍”,變成了插向杜文秀心臟的“匕首”。
51
這一下,是絕殺。
杜文秀的“多民族聯盟”,在這一刻,徹底崩盤。
他靠“興漢”起家,最后,是被他最倚重的“盟友”之一,給端了老家。
這事兒吧,越想越覺得諷刺。
52
楊玉科的反戈,成了清軍的“先導”。
他太熟大理了。
清軍(岑毓英部)和楊玉科的“反正”部隊,一路勢如破竹。
1872年,大理城,被圍了。
圍城的,全是“老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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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16年的戰亂里。
還有一個“隱藏殺手”,在瘋狂收割。
這才是云南“人口減半”的真正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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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看數據,戰前750萬,戰后不到400萬。
光靠打仗,能死三四百萬人嗎?
很難。
我剛查了一下,19世紀中葉,全球爆發了“第三次鼠疫大流行”。
起點在哪?
學術界普遍認為,就在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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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1855年。
和杜文秀起兵(1856年),前后腳。
你想想那個畫面:
幾十萬大軍來回拉鋸,城市被圍,村莊被燒,老百姓只能往山里跑,或者擠在幾座城里。
秩序,沒了。
衛生,沒了。
56
這種環境,是瘟疫的“天堂”。
當時的法國人有記載,說在云南,鼠疫造成的破壞,比戰爭本身還要可怕。
很多地方,“枕藉交于道”(尸體躺在路上)。
(模擬金句)
戰爭打開了地獄的門,瘟疫就順著門縫鉆進來了。
這才是“人口減半”的真相:
兵災,加上天災。
57
到了1872年,杜文秀面對的,就是這么個爛攤子。
外面,是楊玉科和清軍。
里面,是瘟疫和饑荒。
盟友,沒了。
地盤,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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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在做最后,也是最絕望的掙扎。
他想找“外援”。
找誰呢?
英國。
還有奧斯曼土耳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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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兒吧,是整個事件里,爭議最大的一環。
按一些史料的說法:
杜文秀派了個叫劉道衡的(一說是他兒子),帶著四箱大理石,跑到英屬緬甸,想見英國人。
說是,只要英國肯出兵,他愿意“獻土”,甚至承認英國是“宗主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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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他還派人去了奧斯曼。
打“宗教牌”,希望“穆斯林兄弟”拉一把。
這要是真的,那“賣國”的帽子,是扣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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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這事兒吧,有“羅生門”。
我剛查了一下,也有研究說:
杜文秀本人是“反帝”的,他連洋人傳教士都不讓進大理。
這“求援”的事,壓根就是劉道衡這個“使者”,在外面拿著雞毛當令箭,自己瞎搞的“騙局”,想騙英國人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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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種說法是真的?
不知道了。
但咱們可以分析一下結果:
英國人,精明得很。他們早就在邊境看著了,一看杜文秀都快涼了,這會兒插手,不是傻嗎?理都沒理。
奧斯曼,自己都快被沙俄打殘了,更沒空管你這遠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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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擬金句)
不管他是真想“賣”,還是被人“騙”。
這都說明了一件事:
他手里,一張牌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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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2年,冬。
大理城破。
楊玉科的部隊,已經攻入了外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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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文秀知道,一切都完了。
這個51歲的秀才,在他“總統兵馬大元帥”的府里,拿出了準備好的孔雀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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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召集了家人,一起服毒。
但他死前,留了最后一道命令。
就是咱們開頭說的那一幕。
他讓部下,在他還沒斷氣的時候,把他抬出去。
交給城外的楊玉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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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用自己的尸體,換一個“和平”。
他高估了人性的底線。
或者說,他低估了16年仇恨,積累下來的“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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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玉科收了尸體,也確實猶豫了。
但他手下的兵,那些在16年里家破人亡的團練,紅了眼了。
“清算”,開始了。
大理城里,近萬名跟杜文秀政權有關的人,或者僅僅是“長得像”的人,被殺了三天三夜。
鮮血,染紅了洱海。
68
這個秀才,1845年,因為一場屠殺,他想討個公道。
1856年,因為“格殺無論”,他奮起反抗。
1872年,他用一場更大的“清算”,給自己的反抗,畫上了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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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一個“司法不公”的受害者,到一個“聯盟”的反抗者,再到另一個“災難”的制造者。
這場持續了16年,搭進去三四百萬條命的動蕩。
回過頭看,它到底解決了什么問題?
還是說,它制造了更多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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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兒吧,越想,越覺得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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