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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來,終身教職和科研職業(yè)生涯路徑成為全球學術界的熱議話題。愛爾蘭利莫瑞克大學社會學系榮休教授帕特·奧康納(Pat O'Connor)等人的研究表明,雖然博士生和博士后人數快速增長,但是具有長期穩(wěn)定就業(yè)前景的崗位數量并不充足,這讓年輕學者在職業(yè)早期面臨更為激烈的競爭和不確定性。終身教職制度為學者帶來穩(wěn)定與保障的同時,也增加了青年學者的競爭壓力。因此,如何在評估學者研究成果的同時,保障長期創(chuàng)新和良好的科研生態(tài),成為全球學術界的關注焦點。終身教職制度起源于美國,歷經多年完善,如今已經較為標準化。在歐洲,高等院校的終身教職獲取路徑呈現(xiàn)出多樣化的制度安排。為了解歐洲國家終身教職制度的設置情況以及學者的相關看法,本報記者采訪了意大利墨西拿大學中世紀哲學副教授濮若一(Nicola Polloni)。
終身教職競爭激烈
《中國社會科學報》:請您結合自身經歷介紹一下意大利的終身教職制度。
濮若一:從目前來看,終身教職制度在歐洲日益普及。在意大利,研究人員的任期為六年,任期結束時若通過考核,評審委員會可推薦其晉升為副教授,即獲得終身教職。
與歐洲其他國家一樣,意大利終身教職稀缺、競爭激烈。如果沒有獲得終身教職,研究人員需要連續(xù)擔任博士后職位。博士后研究崗位通常為期兩至三年,由各國研究機構資助。因此,從博士畢業(yè)到獲得終身教職期間,研究人員往往需要頻繁跨國流動,可能剛剛適應新環(huán)境,就又要啟程前往下一個機構。
另一條獲得終身教職的途徑是獲得歐洲研究委員會(ERC)的資助。獲得資助的學者能夠組建研究團隊,且?guī)缀跄芰⒓传@得終身教職任命。不過,近年來,出于財政考慮,越來越多的高校不再聘用ERC資助獲得者,而且獲得ERC資助的競爭也異常激烈。
我頗為幸運地繞開了這些流程。在獲得終身教職前,我主要在其他國家從事科研工作,并借助英國、德國、比利時和葡萄牙的博士后獎學金開展研究。機緣之下,我得以直接以副教授身份回到意大利,但我的許多同事卻并未如此幸運。
《中國社會科學報》:終身教職制度對學術生態(tài)和學者產生了哪些積極與消極影響?是益處更多還是壓力更大?
濮若一:終身教職制度必然有其優(yōu)勢。在我看來,雖然獲得終身教職非常困難,但是該制度至少為學者提供了通往終身教職的明確路徑和可能性,即在奔波和動蕩后可以獲得穩(wěn)定和保障。但是,其帶來的巨大壓力也不容忽視,依然超出許多研究人員的承受范圍。
《中國社會科學報》:在爭取終身教職的過程中,您面臨的最大挑戰(zhàn)是什么?
濮若一:獲得終身教職非常不易,要將自己的個人生活擱置數年。我注意到,多數未獲終身教職的同事大都尚未生育子女,目前也暫無生育計劃。與我過去的境遇類似,許多人被迫每兩三年就要更換國家與研究機構,如今中國也開始成為目的地之一。
這種持續(xù)的流動性帶來了深深的不確定感,研究人員無法預知等待自己的是下一個博士后職位抑或終身教職,還是失業(yè)。可以說,人們隨時面臨著失業(yè)的風險,且自己所擁有的高度專業(yè)化的知識很難在學術界以外得以應用,因此轉行難度較高,綜合這些因素,研究人員組建家庭的意愿普遍較低。此外,我們必須在高水平期刊上發(fā)表論文,要參加學術會議拓展人脈,需建立扎實的教學檔案,要開展創(chuàng)新研究、提出突破性構想,還要耗費很多時間和精力申請職位與獎學金,稍有差池就會被淘汰。
所有這些要求最終都指向一個結果:犧牲自我。我們沒有固定的工作時間,可能整天都在工作,假期也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會議差旅。學術界之外的朋友漸行漸遠,愛好與激情也消失殆盡。不到最終宣布的那一刻,我們都無法確切知曉自己能否獲得終身教職,隨時都可能被淘汰出局。可是面對多年來的犧牲和對知識的全然奉獻,我們怎么會輕易離開學術界?若是要離開,又能去往何處?
我想強調的是,學術界的心理健康危機日益嚴峻,這并非什么新鮮事,只是近年才逐漸得以公開討論。我在給學生上學術生涯導論課程時總是告誡學生:選擇學術道路前務必深思,它要求你做出極大的犧牲。這種叮囑或許會讓十分聰慧的學生離開學術道路,對于學術界而言也是一種損失。我認為,優(yōu)勝劣汰的原則不適用于學術界。
可能扼殺長期創(chuàng)新研究
《中國社會科學報》:通過評估的壓力在多大程度上影響了您的研究決策?您是否曾放棄有趣或有意義但可能進展緩慢的研究課題,轉而追逐更容易發(fā)表的熱點議題?
濮若一:這是個很好的問題,直指當前學術體系的主要問題。我堅信,當今歐洲的終身教職制度可能正在扼殺富有前景的創(chuàng)新研究方向,其后果將在未來數年日益顯現(xiàn)。
以我的研究領域——哲學史研究為例,古代文本的校勘不可或缺,能為學者提供較為可靠的參考。校勘通過比對多部中世紀手稿,以文獻學方法重建文本。然而,文本校勘需耗費數年艱苦工作,最終成果往往僅是一部出版物,甚至算不上專著,一般被視為“次于”專著的成果。許多同行坦言,他們不再考慮文本校勘,花費數年心血最終只換來一部出版物,相當于“職業(yè)自殺”。終身教職的評審標準之一就是“多產”,那些能實現(xiàn)快速產出的小型獨立成果對于完成考核要求較為有利。若無人再愿意進行文本校勘,不再產出嚴謹、可靠的文本,那么學術研究的基礎便會崩塌。
歐洲學術界有種說法:填補過往研究的空白不足以獲得資助,研究那些被忽視數十年的課題也不再能保證獲得科研支持。而那些具有跨學科性、跨文化性,能對社會產生顯著影響的創(chuàng)新項目則更容易獲得資助。為此,研究人員會追逐熱點,選擇更容易發(fā)表的議題,這可能會導致研究缺少連貫性,產生的學術價值也十分有限。
在我看來,真正的學術進步依賴自下而上的研究,因為最了解研究前沿方向的應當是學者本人,而非研究機構,也不是評審委員會。然而,現(xiàn)在卻是由機構自上而下地影響著學術研究,即便機構沒有直接表達指令,但其選擇資助對象的偏好對研究人員造成了實際的影響。
完善以人為本的評價體系
《中國社會科學報》:中國也在推行終身教職制度,作為親歷該制度的學者,您對中國的政策實施有何建議?
濮若一:我對中國現(xiàn)狀了解有限。我接觸過許多非常聰慧的中國學生和研究者,毫不猶豫地說,我教過的最優(yōu)秀的學生大多來自中國。我也在北京大學講課,北大學生們卓越的學術素養(yǎng)和對學術的極致投入令我深感震撼。中國學術文化中對工作與學習的奉獻精神確實令人驚嘆,這在歐洲并不常見。這也意味著,某些在中國習以為常的從事學術研究的方式,在歐洲會有截然不同的看法。要給出建議實屬不易,我認為至關重要、某種程度上也是全球學術界都應深思的要點有三個。
第一,對想要獲得終身教職的學者提出成果要求是合理的,但要找到更合適的評估方式。我們絕不能忽視一個事實:學者是人,而非機器。終身教職的評審標準應當合理、細致且針對不同學科及子學科量身定制。研究價值既不能僅憑能否爭取到資金來衡量,畢竟資金分配涉及諸多非科學因素;也不能僅憑是否在頂尖期刊發(fā)表論文來判斷,因為其中許多期刊往往高度精英化,偏袒本土學者及母語者。我還想強調的是,每個學科都有其獨特的研究方法、核心問題和成果傳播模式,評價標準必須體現(xiàn)這種多樣性,不能要求自然科學學者與人文學者發(fā)表同類型的論文或產生同等影響。雖然許多人都知道這一點,但在實際操作中,大多數評價標準并未根據學科特性作出區(qū)分,這可能造成不公平的競爭環(huán)境,給學術工作和研究人員帶來困難。
第二,必須努力消除懸在研究人員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對于歐洲學者來說,最大的壓力來源之一是,如果無法獲得終身教職,就沒有了事業(yè)和未來,這種擔憂普遍存在。當然,這種看法并不完全正確,但對那些獲得終身教職前在合同期中艱難前行的人們來說,很難逃離這一陰影。我認為,當前的學術體系必須加強培養(yǎng)博士生和博士后研究人員在學術界之外施展才華的能力,這項工作既微妙又至關重要。假設一個系每年招收50名博士生,顯然不可能有50個終身教職崗位等著他們。既然并非所有博士畢業(yè)生都能獲得終身教職,那么他們未來的職業(yè)生涯要通往何方?對此,我不贊成設置門檻限制博士招生,這個問題的關鍵在于,我們不僅要讓博士生認識到可能面臨的挑戰(zhàn),更要支持他們規(guī)劃學術生涯以及預見離開學術界后的可能性。
第三,公開討論學術界研究人員的心理健康問題至關重要。無論是否獲得終身教職,研究人員每日承受的各種壓力不僅深刻影響著自身的心理健康,更波及家庭生活。這在歐洲似乎是羞于啟齒的事,但我認為這是一個應該被正視的問題。作為學術共同體,我們所有人都有責任關注每個成員的福祉。
要實施這三項措施并不容易。我們需要信任政策制定者會進行持續(xù)投入,營造更優(yōu)質高效的學術環(huán)境,同時每位研究人員也能帶來改變。我想呼吁大家在評議資金申請書或投稿論文時謹記:文字的背后都是一個鮮活且具體的人,我們的反饋可能深刻影響著這些人的生活和未來。
我想對眾多正在努力平衡工作與生活,在爭取終身教職過程中承受巨大壓力的學界同仁說幾句話:我能夠深切體會你們此刻的心情,也曾無數次以為自己已到極限,該徹底離開學術界了。我能堅持至今,多虧家人朋友的支持以及與同事的交流。同時,也請你主動支持你的同事,提高群體歸屬感。這雖不能解決所有問題,但能營造更良性的工作環(huán)境,幫助緩解部分壓力。最后我想說,請保持韌性,若事與愿違,切勿自責。
中國社會科學報記者 練志閑
來源:中國社會科學報
責任編輯:王俊美
新媒體編輯:宗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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